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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入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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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入網(上)

夏者吃了一驚,他看向勒蒙,只見後者的臉上盡是不以為然。回想起剛才在奧秘宗,勒蒙見到阿丁時一點情緒波動也沒有,還不如見到他的組長阿妮塔來得興奮,阿丁看勒蒙的眼神更是全然陌生。夏者有滿腦子的疑惑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平時那出眾的口才此時不知到哪裏去了。他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問道:“阿丁……他知道嗎?”

“知道什麽?”勒蒙沒聽明白夏者的問題,皺眉思考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噢”了一聲,搖了搖頭:“肯定不知道啊。為什麽要知道?”

“可你是他的——”夏者剛想說“父親”,隨即想起來這個詞在賽克托國是被禁止的。勒蒙猜到了他要說什麽,趕忙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勒蒙左右看了看同事們,見他們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沒有註意聽這邊的聲音,才將捂住夏者的手放了下來:“我和他是今天才認識的陌生人,與你和他、導演和他、珊蒂和他、鳩山和他沒有什麽兩樣。”

看見勒蒙有些責備的眼神,夏者抱歉地點了點頭,說:“不好意思,我剛來沒多久,還不適應。”

“我理解。”勒蒙道,“但你要盡快改掉。這要是讓有心人聽見了可不是開玩笑的,你可能會立刻被逐出城去。”

夏者鄭重地向勒蒙道了謝,感謝他的提醒和幫忙隱瞞。勒蒙對他的反應還算放心,在座位裏調整了一下姿勢,眼睛看向車窗外,奧秘宗的尖頂教堂正在呼嘯而去。

幾秒鐘的安靜之後,夏者聽見勒蒙輕聲說:“我是十三歲才去的教會學校,對於血緣這種東西還有些概念。像阿丁這些出生在教會的孩子不會接受關於人類生殖和繁衍的教育,他已經不懂我是誰對於他的意義了。”

夏者看向勒蒙的側臉,他卷曲的黑色頭發在臉部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夏者聽見他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說:“不過,我是誰對他來說確實沒有意義。如果他不是在我未成年還在教會時就出生了,大概我也不會知道他是誰。”

夏者很想問問勒蒙,當年十三歲離開家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不再被允許擁有“母親”和“父親”是什麽滋味,創造出一個小生命卻從此與他無關是什麽心情。但是夏者動動腦子就能想到他的回答,無非是“孩子本來就應該給更高的力量撫養”“拋棄小家庭落後習俗是賽克托國人的驕傲”一類的場面話。才來這裏沒幾天,夏者已經感受到了賽克塔拉城的空氣中隱隱漂浮著許多言不由衷,它們如一層青青的苔藻般覆蓋在晝間的井然有序和夜裏的抵死狂歡之上,被所有人視若無睹,有意無意地避開。

中巴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便回到了國安部。賽克塔拉新聞臺隸屬國安部公共宣傳司,和負責新城民身份審核、安排居所、植入晶片等事物的人才交流司在隔壁樓。下車後,夏者接受了同事們的祝福並在樓下與他們道別——今天是他正式獲得瞳孔晶片的日子。

夏者走進人才交流司的大門,坐電梯到了三樓。電梯開門,傑裏已經站在那裏等他。傑裏的短發今天用海藻泥發膠向後梳得很整齊,嘴唇上植入的小胡須也用發膠捏成了八字形,看起來有些滑稽。見到夏者,她露出一個公事公辦的職業微笑:“第一天上班,還順利嗎?”

“非常順利,大家都很照顧我。”夏者說道,“一切都順利得超乎想象。”

“等會兒植入晶片後,你就正式成為賽克塔拉城合法城民了。”傑裏帶著夏者向走廊右側走去,“有了瞳孔晶片,一切都會方便很多——通訊、付費、玩游戲……哦對,你還終於可以乘坐滑翔車了,那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事情。”

夏者跟著傑裏走過幽長的圓拱形走廊,國安廳裏到處都是鋁合金材質的銀白色墻面,散發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寒光。夏者小聲詢問傑裏:“這個瞳孔晶片到底是怎麽運作的?”

“你可以將它想象成一個放在眼睛裏的微型意念端。”傑裏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只不過瞳孔晶片不需要在手臂上貼合,而且因為離大腦更近,反應速度比意念端要快很多。”

“離大腦更近,是不是意味著別人可以直接通過晶片來獲取我腦內的信息?”夏者故作天真地旁敲側擊道,他必須要弄清楚植入晶片後還是否能安全地和母國通信,“是不是無論我想什麽,別人都會知道?無論我做什麽,別人都能看見?”

傑裏失笑:“那還不亂了套了?我們每個人的晶片都是上鎖的,外人無法探查。當然,除非你自己不鎖,但沒有人會不鎖瞳孔晶片。任何人接入你的晶片——無論是否經過你的允許,都是一定會留下痕跡的,你一定會感覺得到。而且,非法入侵私人晶片是重罪,沒人會冒這個險。”

“這個重罪……對任何人或者機構都適用嗎?”夏者隱晦地問道,其實他是想知道政府是否會通過晶片監視個人。當然,無論傑裏如何回答這句話,他都還是會另外留個心眼。

“當然了。隱私權是很基本的公民權利,這一點賽克塔拉城是做得很好的。”傑裏邊走邊說,“沒有任何人或者機構可以在未經你同意的情況下侵入你的晶片,噢,當然,也有例外——”

夏者豎起了耳朵。

“當政府有理由懷疑你人身有危險,或者在從事非法活動時,會對你的晶片進行定位。不過也僅此而已了,除此之外,你的晶片完全屬於你自己,沒有人能從你那裏不被察覺、沒有後果地獲得任何信息。如果有黑客入侵,只要向網安司或城警司報告,他們就會盡全力幫你解決一切。”傑裏說著在一扇深藍色的鉻金屬門前停了下來,“夏者G,你準備好植入瞳孔晶片了嗎?”

夏者看見那扇門上掛了一個小小的銀黑色牌子,上面寫著“修改室”。他點了點頭,只見傑裏往門的左上角瞥了一眼,一處綠色的小方塊不知從何處顯現了出來,方塊閃爍了幾下之後,門便“哧”地一聲打開了。傑裏帶著夏者進入室內,房間很小,中央擺著一張鋁合金椅子,椅子上放了一個黑色連體靠墊坐墊。在傑裏的示意下,夏者坐進了椅子裏。

“五分鐘後見。”傑裏對夏者輕輕頷首,退出了門外。

夏者被獨自留在房間裏,不禁提高了警惕,捏緊了拳頭。他四下張望,房間約有五平方米大,四周的墻壁仍是反射著冷光的鋁合金材質,整個房間的墻面和地面好似是完全一體的,連轉角處都是圓弧狀,除了進來的那扇門之外再找不到一處拼接的縫隙。門關緊後房間裏是完全的死寂,連一絲機器運行的白噪音都聽不見。

夏者完全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麽,會有醫生進來為他植入晶片嗎?傑裏什麽也沒有告訴他。正在夏者胡思亂想之時,上次那個甜美而冷淡的女聲再次響了起來:“植入對象,夏者G;職務,賽克塔拉新聞臺外勤主持人;舉薦人,賽克塔拉新聞臺總導演,派克G;請確認身份。”

女聲說到“派克G”時,夏者的面前突然出現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全息投影,導演的臉在上面緩緩旋轉著,一藍一白兩只義眼嚇了夏者一跳。

“請確認身份。”女聲沒有感情地催促道。

“是的,我是夏者。”

“請確認信息全部正確。”

“信息全部正確。”

“夏者G,你的集成視網膜接口系統(IRIS, Integrated Retinal Interface System)植入工作已經準備就緒,即刻開始麻醉。為避免誤傷大動脈,請切勿有任何動作。”

夏者聽到一聲很細微的齒輪聲,繼而覺得左脖頸一涼。他不敢輕舉妄動,從墻面銀色的反光裏,夏者隱約能看見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纖弱的機器從他左手邊的地板裏伸了出來,正在動作靈巧地擦拭著他的脖子,他打了個寒顫。三四秒後,夏者勉強在倒影中分辨出有另一個機器伸了出來,他感到好像有什麽東西紮進了脖子裏,一根細細的針一樣的物體沈進了皮膚,但感受不到一絲疼痛。還未待他反應過來那是麻醉針,夏者便驟然失去了意識。

風吹過樂瑞塔的臉,她雙眼被蒙著,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通過聽覺來判斷身周的狀況。她聽著中城區鼎沸的熱鬧人聲逐漸淡去,離她越來越遠,最後耳畔只留下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樂瑞塔心中那點認為自己還能逃出生天的火苗變得越來越微弱,就要被淩冽地刮過她面龐的風吹滅。

從腿下的觸感和背後環繞著自己的“瑪麗”的動作判斷,樂瑞塔覺得她應該是在一輛摩托車上。摩托行進的速度很快,風像刀子一樣割在樂瑞塔的臉上,讓她感到十分不舒服。她很問川崎渚能不能讓她背過來坐,這樣暴露在空氣中的臉就不會這麽疼。但是她的嘴巴被口枷給禁錮著,一個字也別想說出來。

不知道行進了多久,樂瑞塔覺得自己都快要暈過去了,摩托車的速度才終於慢了下來。又前行了一小會兒,摩托車才完全停了下了。車將將停穩,樂瑞塔便被川崎渚拉了下去。

“在這裏別動。”川崎渚檢查了一下樂瑞塔的口枷,確認沒有松動後便扯著她的手臂走了幾步。樂瑞塔的雙手被拉到身前,繼而感到手腕相繼一涼,兩聲哢嗒聲響起。樂瑞塔不明所以地活動了一下手臂,聽見手腕處傳來了鏈條碰撞的嘩嘩聲。她猜測自己應該是被拷在了什麽東西上面,她扯了扯雙手,手腕上的束縛物割得她生疼。

川崎渚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知道去了哪裏。樂瑞塔側耳傾聽,川崎渚走路時發出了“沙沙”的聲音。樂瑞塔摸了摸雙手之間自己被拷在上面的那個圓柱形的物體,又用被罩在口枷裏的鼻子使勁聞了聞,一股泥土混著腐臭的氣味傳來,手上也捏下了兩片粗糙的外面裹著一層粘液的東西,很脆,一折便斷了,留下一手黏膩和冰涼。

是一棵死樹,她被拷在一顆死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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