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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仿生人的眼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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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仿生人的眼淚(上)

太別扭了。

樂瑞塔蜷縮在沙發的一角,面前的電子屏上,首長顧問巖本純正在對賽克塔拉城一條新的擬政侃侃而談。他說,在不久的將來,首長府也許會批準北極星公司建立空中軌道系統,從而有一日替代滑翔車,以規避時常發生的滑翔車因偏離預設方向而相撞的事故。格雷小姐也出現在了錄播間的沙發上——全城皆知,她的母親、環球公司創始人格雷女士和她的哲學教授丈夫就是在一起滑翔車偏航事故中雙雙離世的。主持人問她對於這條擬政有何看法,格雷小姐語氣有些生硬地說,當然是支持的,環球公司會盡力在能源方面為這個新的交通系統提供保障。

樂瑞塔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不光是因為她對交通運輸系統興趣寥寥,也因為坐在沙發那一端的兩個人實在是太過紮眼。果斯坐在沙發中間,躺在仿生人埃依莎的腿上,正在一口一口地吃仿生人埃依莎用手指餵給他的草莓奶油蛋糕。偽埃依莎用右手食指拈起一塊奶油,伸進果斯被皺紋環繞的嘴裏。果斯用長了星點褐斑的嘴唇吮吸著偽埃依莎修長光滑的手指,反著光的鏡片背後一雙老鷹一般的義眼露出調情的神色,看上去是那麽古怪和猥瑣。

果斯也喜歡躺在樂瑞塔的大腿上,但從來不會作出這副表情。他總會平躺著擡起手摸她的臉,一臉脆弱而傷懷的模樣,嘴裏喃喃著“樂瑞塔,樂瑞塔,樂瑞塔……”,好像對給她起的這個名字感到格外悲情似的。樂瑞塔正面電子屏而坐,努力地想將兩個人當空氣,他們卻毫不停歇地發出低沈的笑聲和親吻聲,侵擾著樂瑞塔的耳朵和餘光。

真正的埃依莎才不會這麽做。她不會讓果斯躺在她腿上,不會允許果斯親吻她,不會用手指頭餵果斯吃蛋糕,甚至都不會出現在果斯的家裏。樂瑞塔這麽想著,驚覺自己竟然在心中直呼其名而不是喚他作“母親”。這要是讓他知道了,不免又是一頓毒打。但不知為何,看見他舔偽埃依莎手指的模樣,自己就是不願意再叫他“母親”,甚至覺得有些……反感?

怎麽可以討厭母親呢?他可是自己的創造者和救世主啊!樂瑞塔趕忙責備自己,但看著眼前那個和埃依莎長得一模一樣的仿生人和果斯卿卿我我的樣子,又實在覺得難受。樂瑞塔也說不清為什麽,但她直覺是該把這件事情告訴埃依莎的。但果斯已經半威脅半交代地告訴過了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家中有未經允許創作出來的仿生人存在,一經發現可是要招致大禍的。

為什麽她會有種背叛了埃依莎的感覺?

樂瑞塔怎麽想也想不明白這件事情,她討厭這種理不清思緒的感覺。終於等到新聞裏的主持人播報完近期的滅絕生物名單,電子屏剛剛熄滅,樂瑞塔便起身道:“母親,我出去轉轉。”

“今天你不是沒有表演嗎?”果斯終於舍得從偽埃依莎的腿上擡起頭。

“我去透透氣。”樂瑞塔說著,眼睛仍然盯著電子屏的方向。見她這副模樣,果斯卻笑了,他伸手讓她過去,一只皺巴巴的冰涼的手拉住她的,讓樂瑞塔打了個寒顫。

“吃醋了?”果斯晃了晃她的手,他從未對她做出過如此巴結的動作。

自己是吃醋了嗎?樂瑞塔仔細想了想,覺得並沒有。她只是討厭果斯私自制作一個和埃依莎外形一模一樣的仿生人,而並非希望被果斯枕著腿餵蛋糕的人是自己。實際上,她只是稍稍幻想了一下果斯用看偽埃依莎的那種眼神看著自己,就感到一陣惡寒。

但是,樂瑞塔低頭看見果斯的眼神,那眼神之中盡是玩味和自得——他是希望自己吃醋的,樂瑞塔覺察到如此,便故意撅起嘴,作出一副嗔怪的模樣,說:“只是不想在這裏打擾母親。”

果斯哈哈大笑著放開了樂瑞塔的手,他對偽埃依莎說,你看,有人嫉妒你呢。

偽埃依莎也擡頭,正好對上樂瑞塔的眼神。偽埃依莎與真正的埃依莎唯一的不同之處,便是她的兩只眼睛都是溫柔而深邃的深棕色,而非真正的埃依莎那樣有一只駭人的白底黑線條義眼,這讓她的神色更顯得逢迎討好。樂瑞塔看見她眼睛的那一剎,突然有些難過——這個生命被創造出來就只是為了被圈禁在這個房子裏,每天服侍一個拿她當別人的替代品的老男人。

樂瑞塔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最近她是怎麽了,為何自從偽埃依莎出現後,她每天都忍不住要三番兩次地在心中詆毀“母親”?

一定是屋裏太悶了,她必須要出去走走。

樂瑞塔半跪下身子,親了親搭在沙發上的果斯的小腿,說了句“讚美織女”。果斯不再理會她,扭頭繼續和偽埃依莎耳鬢廝磨去了。自從有了這個仿生人之後,果斯便不再如以前那般在意樂瑞塔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打她,連她的宵禁都可以說是不覆存在了,這算是偽埃依莎出現後給樂瑞塔帶來的唯一的便利。雖然果斯也不似之前一樣常常要和她進行他們之間聖潔的靈魂聯絡儀式,但樂瑞塔並不覺得失落,嘴裏沒了他的生殖器,她反倒感覺輕松。

樂瑞塔回到房間裏,隨意換了一條純白色的長鬥篷裙子。她對自己衣櫃裏的所有衣服都已經審美疲勞,反正換來換去都是白色,哪條裙子配哪雙鞋都差不多。樂瑞塔本來就懶得走正門,加上現在路過客廳還要看見那一對黏糊糊的情人,於是她動作熟練地翻出房間的窗戶,招停了一輛滑翔車,向光雲賭城飛去。

天還沒黑,酒神區的人不算多,滑翔車降落在了光雲賭城前面。賽克塔拉城的合法居民們都才剛下班,將將做完例行祈禱,還沒來得及梳洗打扮一番並出門狂歡。此時在賭場玩樂的都是些沒有身份、沒有晶片植入的非法留駐者。按說來,如果城警真的有心要抓人,在這裏必然是一抓一個準的。但是他們並沒有這麽做,賽克托政府懂得“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巖本純就曾經在新聞上宣稱過,不嚴查城中的非法留駐者是為了維護賽克塔拉城的生態和諧——再美的鮮花也需要臭烘烘的糞便作肥料,才能蓬勃生長,才是長久之計。這樣的話也只有作為前島國首相的巖本純會說,慈悲為懷、肅穆莊重的主教大人是萬萬不會講的,畢竟他連新聞臺都很少上。

和門口站崗的兩名安保點頭示意後,樂瑞塔向全息輪盤機旁邊的空中吧臺走去。吧臺是橢圓形的,垂墜著鑲嵌在天花板裏,底部的深紫色光帶勾勒出它龐大的輪廓。隨著重低音電子樂的鼓點,一個個懸浮盤托著各式飲料環繞著吧臺緩緩落下,順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瞳孔晶片信號去尋找下單的客人。吧臺下方是一方巨大的橢圓形酒紅色皮質沙發,和空中吧臺的形狀互為陰陽,供一些想要聊天和休息的客人躺下或者坐著。

埃依莎一般就坐在沙發和全息輪盤機之間的一把旋轉高腳凳上。她在那裏會客、查賬、批貨、決策,並關註著賭場裏發生的一切。光雲賭城是埃依莎獨自構建的生意,對她來說,這不只是讓她能留在賽克塔拉城的一枚票券或者一個賺錢的手段,更是她的孩子,她的作品,她靈魂的棲息地。

她也的確做得非常好。一般來說,非法留駐者是不願意在合法經營的賭場或者酒吧裏打發時間的。這種場所往往管理嚴格,規矩比較多,也受到城警司百分之百的監督和保護。雖然城警們不會特意去找誰是非法留駐者,但如果不小心和合法居民發生了沖突,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就算能僥幸保命,下場也是被送去外城,過上不知道有淒慘的生活。那些撞上槍口的非法留駐者後來怎樣了,是一個無人知曉的謎題。畢竟他們被抓了以後,就再也不會有賽克塔拉城裏的人會獲知他們的音訊。

即便如此,許多非法駐留者卻還是願意冒著風險來埃依莎的光雲賭城。一開始,大多數人都是慕名而來,想見見這個曾經讓無數諾亞克政府高層為之傾倒,寧願失掉一只眼睛也不肯就範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來了之後,他們中的大多數卻都成為了常客。因為光雲賭城不僅會在第一時間進貨趣金公司最新出品的賭博游戲機器,也有著最公平、公開、公正的政策。如果在這裏和別的玩家發生了沖突,可以相信埃依莎會只幫理不幫親、不偏袒不包庇地解決。就連拒絕承認新政權的齋藤家族成員都會常來這家屬於諾亞克政府勢力範圍的賭場,可見埃依莎將生意經營得有多麽風生水起。

埃依莎解決出老千的人的方式也十分體面,她不會像別的賭場老板那樣喊幾個五大三粗的安保前去將人拽走,她不願讓暴力和不雅的場面攪了客人的興頭。她總是會派一兩個喜歡來這裏玩但又資金匱乏的年輕人到出老千的人桌上,陪那人玩一輪,一輪的時間足夠埃依莎仔細觀察並給嫌疑人定罪。過後,年輕人總會以欽慕的語氣表達自己對他的讚賞,然後邀請他去一個更“隱秘”,更“高級”的牌局,那個牌局就是埃依莎的安保頭目的辦公室。在那裏,老油條們會得到讓他們沒有臉告訴別人,也再不敢回到光雲賭城的嚴厲教訓。

樂瑞塔便是“年輕人”之中的一名,也是埃依莎最喜歡的一名。其他年輕人為埃依莎做這件事的時候都只是草草地完成任務,然而樂瑞塔卻是真的樂在其中,甚至將它當成一場小型藝術表演去對待。樂瑞塔每次都會給自己冠上一個新身份,有時是洛蒂花園的設計師,有時是食元公司的試吃員,有時是逸沛爾公司的種花匠,有時還假稱是內政廳戶籍司的人口登記員……她總能把正在監視著的埃依莎給逗笑,精湛的演技也從來沒有露出過馬腳。

見到樂瑞塔,埃依莎為她從空中吧臺點了一杯香蕉達其力。樂瑞塔一邊啜飲著每次喝到都讓她讚不絕口的香蕉果味酒,一邊問埃依莎,今天咱們收拾誰?

“今天風平浪靜。”埃依莎道,“你隨便玩吧。”

“那我就在這裏和你聊聊天。”樂瑞塔皺起鼻子微笑,“埃依莎,你近來如何?”

樂瑞塔張口之後便有些懊惱,她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個。樂瑞塔很想告訴埃依莎,果斯在家中做了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仿生人,並對那名仿生人做出了她絕對會厭惡至極的舉動,但樂瑞塔說不出口。她從來沒有在吃梨以外的事情上忤逆過果斯,只能盡量掩飾著自己的心虛和緊張。

“我很好,你呢?”埃依莎偏過頭看樂瑞塔,銀白色的直發拂過光裸的肩膀垂到胸前,一陣木質清香飄來。樂瑞塔看著眼前的埃依莎,忍不住拿她和家裏的那個偽埃依莎做起了對比。

真正的埃依莎是寡言而高雅的,款款走來時像一名女神,卻又不乏一種破釜沈舟、置之死地而後生、讓人看了便心生敬畏的力量感。家中的那個假的埃依莎雖然長了一副和眼前這位幾乎一樣的面孔,舉手投足之間卻總有一種故作嬌憨、刻意討好的類似於搖尾乞憐的小動物的意味。這兩名埃依莎之間,除了這幅皮囊之外也就沒有什麽地方是一樣的了。家中那名仿生人只不過是用了埃依莎的皮囊和姓名,她其實和埃依莎本人沒有一絲絲關系。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樂瑞塔的心情驟然好了不少,舉起手中的香蕉達其力摟住了埃依莎的脖子:“見到你之後我開心多了!”香蕉達其力晃了晃,差點潑在埃依莎身上。埃依莎忍俊不禁,沒有躲閃。樂瑞塔第一次如此摟抱她的時候,她是很驚慌的,還以為樂瑞塔要襲擊她。後來才逐漸發現,這個小姑娘對自己是直頭直腦的熱情,其中還夾雜著些許莫名的依戀。要說惡意的話,那是絕對沒有的。

埃依莎話很少,和樂瑞塔在一起還能多說兩句,如果是跟別人的話那更是惜字如金。樂瑞塔平時很愛說話,但和埃依莎在一起時卻總會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寧靜,使得她也寡言少語了起來。樂瑞塔總覺得,只要待在埃依莎身旁就很舒服,心裏就很安寧。她和埃依莎肩並肩站著,漫無目的地註視著光雲賭城裏形形色色的人們,時間如蜜糖般緩慢而靜謐地在她們身側流淌。

大約七點鐘左右,賽克塔拉城的合法居民們終於從家裏梳洗一新地出動了。人們穿著各式各樣的奇裝異服,從八大公司域、政府區和奧秘宗教區向中城區湧來,好似七彩的河水匯流進如調色盤般絢麗的大海。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地來到了光雲賭城,每一張臉在進入大門時都被煙霧和光線鍍上了一層紅色,變得猙獰和張狂起來。樂瑞塔看見他們露出貪婪和渴求的眼神,打心眼裏為埃依莎的生意紅火而感到開心。

“我去一下盥洗室。”樂瑞塔說道。埃依莎已經去忙她的賬本了,念念有詞著,左瞳裏的晶片閃著微光。樂瑞塔不好打擾她,縮了縮脖子,向盥洗室走去。

盥洗室的空氣中除了音樂之外還有果味霧化吸入劑甜絲絲的味道,混合著涼涼的空氣,給人一種恰如其分的安心感。從隔間裏出來後,樂瑞塔使勁吸了吸鼻子,正要去用手部除菌器,卻突然看見偏光鏡前面站了一個人。那人正在給手消毒,弓著背低著頭模樣讓樂瑞塔覺得有些眼熟。

樂瑞塔躲回隔間裏,稍稍轉了一點角度,從偏光鏡裏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她穿一件灰色的背心和黑色長褲,褲子上面有很多個口袋,腰間紮著一件連帽灰色短衫。那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單眼皮的丹鳳眼眼角上翹出優美的弧度,嘴唇蒼白且有些微微掉皮,半透明的白色死皮像小小的碎紙片翹起了一只角。

是“血腥瑪麗”!是那個在新聞上被通緝了的野蠻人,反叛軍之中逃走了的那個人,自己曾經為她上過藥的“瑪麗”!即使她戴著黑色的齊劉海假發,柔順的發絲閃爍著光澤,掩蓋住了她原本的寸頭,機敏的樂瑞塔也一眼便將她認了出來。今天的她竟然沒有戴貼皮面具,原來面具下藏著的是這樣一副五官。

她來這裏做什麽?她難道不知道她已經被卡爾將軍通緝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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