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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死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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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死嬰(下)

果然,知道久松慎也今天會回家,櫻早早地就在家門口等著了。滑翔車降落在自家宅邸面前,久松慎也遠遠地便看見櫻穿著一件全新的紅色和服,雙手交疊在身前,低著頭垂著發,恭敬地迎在大門前。

“您回來了。”櫻說這句話時總是會用日語,和她的外形和著裝搭配得渾然天成,久松慎也為量子公司設計仿生人時對細節的用心感到讚嘆。他向櫻點了點頭,和她一前一後地向大門走去。

“幾天沒見,家裏一切都好嗎?”

“都好,只是家中無人,夜晚來臨時難免顯得有些寂寞。”櫻說道,久松慎也聞言回頭看向她。只見櫻仍然低著頭,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只能看見她濃密的黑色眼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震顫如蝴蝶翅膀般的影子。

偌大的家中少了麥拉,更顯得空曠寂寥,久松慎也登時便想躲回辦公室去。但是餐桌前,櫻已經為他準備了豐盛的晚餐。久松慎也謹記麥拉說的,要把櫻當成朋友而不是工具,於是邀請她一起吃晚餐。櫻卻擺擺手說吃過了,恭敬地站在久松慎也的斜後方,隨時等待著他的命令。

久松慎也不習慣有人這樣服侍自己,連張嘴吃飯都覺得別扭,於是對她說:“櫻,你先去休息吧,我就吃個飯而已,吃完我也休息了。”

“好的,那請您吃完了之後告訴我,我來收拾碗盤。”

久松慎也其實不願意讓別人來收拾他的餐盤,他雖然工作很忙,但每天晚上和麥拉吃完飯後一起把碗放進洗碗機卻是他不願意略過的一項儀式,那讓他真的感覺回到家了,卸下一切工作上的重負,回到了愛人身邊。但是現在麥拉不在家,他想了想獨自收拾餐盤的樣子,實在是有些淒涼。更何況櫻肯定不願意讓她的“主人”自己去收拾碗筷——就連讓櫻不要叫他們“主人”她都糾結了許久,最後雙方妥協於“久松先生”和“麥拉小姐”——如果不讓櫻收拾家務,那她更要惶恐不安了。

還是等麥拉生完孩子回來之後,再一起收拾碗盤吧。

久松慎也點了點頭,櫻向他鞠躬之後,便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久松慎也吃完飯後,如約請櫻來收拾了餐盤後便坐到了沙發上。他本來想再和麥拉在聯絡志上聊一會兒,又怕她犯困在休息,於是點開了之前海耶斯在嬰兒洗禮會上送的游戲《吵鬧寶貝》,打算先玩一下試試——等麥拉回來了,他們肯定要一起玩的,以緩解麥拉不能和親生孩子在一起的失落。

久松慎也還記得海耶斯剛提出開發這個游戲的提案的時候,她給出的理由是“我們的社會雖然已經進步,但人類還是會有落後的情感需要”,為了消解“生產者”對她們生下的新生兒的不舍,請求大主教批準她開發這款游戲。

當時,大主教和賈奎爾、帕斯傑對此是非常不屑的,巖本純、格雷小姐和望月綾子倒是支持。大主教發表了一番嚴肅的講話,說鼓勵人們追求落後的小家庭是不對的,這不利於政府和公司的管理,也不利於人高效地投入工作之中,更不利於賽克托國作為一個整體的團結——即便是在虛擬游戲之中,也不該有這種傾向——只有極端的個人主義才能使人民擁護極端的集體主義。最後,還是巖本純說,人的欲望宜疏不宜堵,要給所有人時間去跟上時代的腳步,在此同時,一劑安慰劑是能維護社會穩定的有效方式。大主教這才松了口,不過還是對海耶斯強調,這個游戲的主旨是宣傳小家庭單位有多落後和令人疲倦,千萬不能美化舊世界的惡習。

久松慎也躺進沙發裏,在瞳孔晶片上調出游戲。隨著趣金公司的標志和廣告音效出現,游戲的主界面在他的眼前鋪開,以鵝黃色和白色為主色,看著很舒心。久松慎也選擇了“單人模式”“男性角色”,繼而點擊了“開始”。

游戲的開頭交代道,故事發生在2025年的美國鄉村。那時候,海洋還沒有被徹底汙染,人們還過著富足的生活。作為主人公的約瑟夫是一位單身父親,被妻子拋棄了的他需要獨自撫養女兒莉莉……

還未待久松慎也反應過來,他身旁的景象便突然變了。鋪就了大理石地板的大廳和寬敞的天鵝絨沙發都消失不見,他正坐在一把很不舒服的硬邦邦的小木頭椅子上,面前是一個白色的搖籃,裏面有一個臉頰紅彤彤的嬰兒正在熟睡。久松慎也環顧四周,小房間是鵝黃色的,一股牛奶的香味彌漫在屋裏,搖籃頂上掛著一串彩色貝殼風鈴,正在輕輕轉動著,發出柔和而清脆的聲響。久松慎也站起身來,才發現自己的手裏握著一只黃色的橡皮鴨子,他一捏,鴨子發出“嘰嘰”的聲響。

這聲音吵醒了熟睡的嬰兒,嬰兒睜開迷蒙的雙眼,“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此時久松慎也發現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白色方框,裏面用藍色的圓體字寫著“莉莉醒了,過久的大哭會傷害嬰兒的聲帶和大腦,想辦法讓她開心起來吧”。

久松慎也俯身把名叫“莉莉”的嬰兒抱出搖籃,小小的一個孩子卻意外很沈重,他差點把她掉在地上。久松慎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麽,只覺得莉莉的哭聲越來越刺耳,逐漸變得有些難以忍受。就在此時,白色方框裏面出現了新字:“輕輕地左右搖擺莉莉,也許這能讓她停止哭泣”。

久松慎也生硬地晃動起上半身,莉莉的哭聲卻完全沒有減弱的趨勢。久松慎也有些慌亂,正在他不知所措之時,新的提醒出現了:“新生兒對一切都充滿好奇。房間裏有沒有可以利用的道具,來轉移莉莉的註意力呢?”

久松慎也趕忙舉起右手握著的鴨子,在莉莉眼前擠壓了一下。莉莉聽到鴨子發出的聲音,哭得更大聲了,久松慎也感覺耳朵都要聾了。他側開頭,盡量讓耳朵離聲源遠一點。在側頭的過程中,他看見了那串懸掛著的風鈴。病急亂投醫的久松抱著莉莉向那串風鈴走去,輕輕撥動它,讓風鈴的聲音變得更響一些。

果然,莉莉的哭聲逐漸停止了,她開始新奇地看著轉動的貝殼風鈴,白色對話框也及時地出現了新的字:“很好。嬰兒喜歡五顏六色的東西。趁莉莉心情不錯,帶她完成今天的洗澡任務吧!”

久松慎也抱著咯咯笑起來的莉莉,轉身向房門外走去。房間外面是一道貼了碎花墻紙的走廊,墻壁中央掛了一張合影。合影裏站在左邊的人是久松慎也,他臂彎裏攬著的那個穿著裙子的人被挖掉了臉部。對話框提醒道:“因為憎恨拋棄你的妻子,你剪壞了她的照片。”

久松慎也哈哈大笑,趣金公司的游戲果然精致。

懷裏抱著莉莉,久松慎也來到了浴室。這個浴室很小,大約只有自己家浴室的五分之一,且裏面擁擠而雜亂。浴室的地上放著毛巾架、橡膠拖鞋、小板凳和大臉盆之類的雜物,許多都是當今世界已經見不到了的東西。久松慎也抱著莉莉,小心翼翼地繞過各式雜物,生怕絆倒,摔了懷裏的新女兒。待終於平安到達了浴缸面前,久松慎也一邊試水溫一邊放水。不一會兒,水灌滿了二分之一個浴缸。久松慎也把莉莉放進水裏,莉莉一沾水,有又要哭的傾向。久松慎也看了看手裏一直握著的小黃鴨,靈機一動,將橡皮鴨放進了水裏。

果然,莉莉看見小黃鴨漂浮在水面上,不再反抗,任由久松慎也將她放進了浴缸裏。久松慎也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下,一手在水裏撐著莉莉,另一只手拿鴨子逗她,莉莉笑得很開心。

此時,對話框又出現了:“獨自帶孩子,睡眠是難以保證的。趁莉莉在玩鴨子和泡澡,你可以抓緊時間睡個覺。”

久松慎也於是選擇了“進入睡眠”,眼前頓時暗了下來,他坐在小板凳上,趴在浴缸邊打起了盹。游戲中的“睡眠模式”竟然並非完全的黑暗,他做起了夢,夢裏是那個拋棄他的妻子的背影,他和她曾經那麽相愛,她在海邊跑著,笑著,撿起貝殼,說,咱們給我們以後的寶寶做一個貝殼風鈴吧……

不知做了多久的夢,久松慎也終於醒了過來。他一醒來便要去給莉莉拿毛巾,拿來毛巾後卻發現,莉莉已經死在了浴缸裏,小小的屍體沈浸在已經冷透了的洗澡水中。

“因為你沒有使用合適的器具給莉莉洗澡,且沒有設置叫醒鬧鐘,在你睡覺的時候,浴缸裏的水溫不斷下降,莉莉被凍僵,發不出聲音,只能逐漸滑落缸底,被冷水淹死。你做父親失敗了,再也沒辦法看著女兒長大。你將因為過失殺人罪被判入獄,刑期二十年。”

久松慎也這才意識到,原來剛才地上的那個大臉盆,才是他該用來給莉莉洗澡的嬰兒澡盆。

久松慎也的世界變成一片漆黑,悲慟的音樂響起,一行白色的字慢慢浮現出來:即使在沒有被汙染的舊世界,養育一個孩子也是一件困難且痛苦的事情。幸好,現在的我們有了更好的選擇:“將孩子交給更高的力量撫養。”

奧秘宗的標志緩慢且莊重地在字符的背後出現。

游戲結束,久松慎也被踢出了游戲。隨著游戲中的黑暗和傷懷的音樂漸漸消失,他回到了自己在現實中的家裏。他覺得很恍惚,心裏竟然有一些痛失愛女的悲傷。這還是他第一次玩趣金公司的游戲,總聽麥拉說海耶斯的游戲做得十分真實且藝術,他卻從來沒有足夠的空閑時間去嘗試。此時從游戲裏出來,看著身邊的天鵝絨沙發和寬廣的客廳,他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到底這裏是現實,還是剛才那個有著嬰兒床的溫馨小屋才是他的真實世界。

“您還好嗎?”

櫻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讓久松慎也終於有了一點回到了現實世界的真實感。久松慎也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想要謝謝櫻及時得將自己從失落的情緒中拉扯出來。一扭頭,久松慎也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他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何時,櫻已經將身上向來裹得嚴嚴實實的和服褪去。此時的她,穿著一件單薄的吊帶睡衣,半透明的材質使得她曲線玲瓏的身體幾乎完全暴露在了久松慎也眼前,她的肌膚瑩潤如泛著粉色光芒的上好白玉。看見久松慎也震驚的表情,櫻歪頭笑了笑,說,久松先生,您喜歡我的新睡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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