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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異鄉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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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異鄉人(上)

幾只黃鸝的啼鳴打破了麥拉的清夢,她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扶著沈甸甸的肚子坐了起來。坐直之後,她明顯感覺到腹中胎兒踢了她一腳。“你也太有力氣了。”麥拉打了個哈欠,摸著肚子說道。昨夜,她肚子裏孕育的小生命鬧騰了整整一夜,要不是樂瑞塔送的“舒眠花田”香氛,她一分鐘都別想睡著。

窗戶裏的黃鸝還在鳴叫,麥拉往窗角的擡眼看了看,關掉了幾只投影的黃鸝。麥拉很不喜歡這個孕靈別苑特有的鬧鐘,覺得太過幼稚,為什麽孕婦只能用孩子喜歡的東西?她想用她的慣用鬧鐘,一段趣金公司的《寒冰紀元》游戲序幕配樂。但是那段恢弘到有些悲壯的交響樂是肯定不會被奧秘宗批準作為一名孕婦的起床音樂的。

但同時,麥拉覺得用黃鸝來叫早也並不合適。黃鸝不是已經滅絕了嗎?讓胎兒在出生前對這個世界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難道不殘忍嗎?如果麥拉願意的話,她完全可以去找一名紫衣主教辯論,讓奧秘宗撤掉這嘈雜的黃鸝鳴叫鬧鐘。但她沒時間顧及這些,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麥拉來到奧秘宗已經三天了,除卻第一天註射試劑之外,她還沒找到機會出去轉轉。檀蘇說,現在的孕婦身體普遍不夠好,一定要多躺床靜養,少出去走動。檀蘇形影不離地跟著她,連起身上個洗手間都要扶著她去。麥拉理解檀蘇,如果自己在她的看護之下出了事情,那要降臨到她身上的懲罰肯定是很可怕的。

但是今天不同,今天麥拉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自由活動,因為檀蘇要去參加奧秘宗教士的例行會議,和其他白衣教士一樣,向她上一級的藍衣司事報備情況。雖然檀蘇一再交代麥拉不要亂走,但麥拉已經把借口想好了——她只要說自己在房間裏憋得喘不過氣來,一定要出去散散心,萬事以胎兒為重的檀蘇見她反正也平安回來了,肯定就不會再說什麽了。

麥拉拿起掛在一旁衣架上的粉紅色長鬥篷穿在身上,這是孕婦外出必須要穿的衣服,能讓所有人一眼便認出她們來,在她們的身邊小心行事,避免沖撞。麥拉本來不想展露孕婦身份,但害怕如果不穿這衣服反而顯得她鬼鬼祟祟、心懷鬼胎,況且她這大肚子也不是能卸掉藏起來的。她把帽子戴起來,摸了摸肚子,向門外走去。麥拉已經有了目的地,是她去打針那天在路上看到的——一棟比自己所處的孕靈別苑稍稍小一些的另一棟修道院。

麥拉本來還以為那是教會學校的孩子們的宿舍,問過檀蘇後才知道,原來那也是一棟孕靈別苑,只不過是給外國孕婦居住的。麥拉這才知道,原來奧秘宗也會給懷孕了的外國女人提供庇護,不遠萬裏地將她們接到這裏來,照顧她們生下孩子。檀蘇說,這些孕婦和賽克托的孕婦一樣,生完孩子後是要和孩子斷絕關系、將其送入教會學校的。但有一個好處是這些孕婦會被留下來,被安排做賽克塔拉城的基礎工作,有技術和能力的還可能被安排進大公司。她們雖然再也不能和孩子相認,但各自都會擁有比在賽克托境外更加有保障的生活。就光是孩子能平安長大這一點,就已經讓不少母親義無反顧了。

麥拉直覺,她調查的事情可以從這群外國孕婦入手。在進入賽克塔拉新聞臺、成為一名只需讀稿的主持人之前,麥拉曾是一名優秀的記者。豐富的經驗告訴她,一些謎團的切入點,往往在看上去最游離於核心之外、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那些外國孕婦雖然和促使她來解這個謎的兩位女人看似毫不相幹,但說不定最可循的線索就在此處留下了印記。

麥拉走出房門之後便低下了頭,雖然教士都去開會了,走廊裏空空如也,但她還是將帽子拉低,以免意外撞見任何人。這肯定不會是她的唯一一次偵查行動,為了方便以後還能經常出門,她得盡量低調行事。麥拉行走了許久,都有些氣喘了,才終於踱出了所居住的這座孕靈別苑的門。一路上她一個人都沒有碰見,經過的每一扇淺藍色房間門都緊閉著,看來只有她一個不遵守白衣教士告誡、出門瞎跑的孕婦。她如釋重負地出了大門,從地上投影著的主教大人的臉上踏了過去。

屋外下著毛毛雨,雨水在陽光中織成一片漂亮的白紗。這陽光來自奧秘宗白塔塔尖,那輪全息太陽不僅模擬了百分之八十的真實陽光,還內置高效的光能轉換系統,能夠生成實際的太陽能,提供給整座白塔以及周邊區域。陽光可以籠罩整個奧秘宗教區,周圍的北極星、逸沛爾、趣金三大公司域以及赫魯姆斯郡(Holmes County)也能被照射到一些,但遠不如在奧秘宗教區內這樣明顯。奧秘宗教區的白天永遠是有陽光的,即便免不了下雨,也不似別處那般陰雲密布。奧秘宗將這人為的特權稱作織女的福蔭。

麥拉從瞳孔晶片裏調出了那天特意記下的外國孕婦所在的孕靈別苑的方位,順著指示走了過去。專門經過處理的石英地磚上雖然落了雨水卻一點也不打滑,是為了方便孕婦、兒童和老者行走。麥拉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教堂的每一棟樓房都長得一模一樣,如果不是特意記,還真難找回去——高大恢弘的尖頂建築以白色為基調,墻壁上裝飾著金色的雕花和走線,氣勢非凡的白色豎紋立柱之間開了巨大的圓頂方窗,上窗框高及屋頂,下窗框距離地面也不過一只小腿的長短而已。窗戶采用覆雜的格子設計,用藍色和紫色繪畫著雲霧、波紋、樹根和相互聯結的神經元結構,圖畫的局部透著藍紫色的光,給屋內的景象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也有一些沒被窗戶封死的陽臺,在高處懸掛了金色燭盤,裏面亮著仿真蠟燭長明燈,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一旁靜默著的一具穿鎧甲的中世紀騎士。檀蘇介紹說,奧秘宗境內有大約五十個這樣的騎士,它們是夜巡機器人。宵禁後的奧秘宗禁止任何人在未獲準的情況下隨意走動,這些機器人很大程度上是威懾那些教會學校的孩子們用的。

今天的奧秘宗很可能全上下都在開會,教區裏是一片好似沒有盡頭的沈寂。麥拉低頭匆匆走著,隨著越來越靠近那棟住著外國孕婦的修道院,她好似隱約聽到了熱鬧的說笑聲。麥拉挺著大肚子,沒法走得太快,心裏愈發焦急,恨不得下一秒就到裏面看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門口沒有人看守,麥拉悄悄脫下粉色鬥篷,將其掛在了屋外墻角處的一個滅火器後面。她理了理頭發,作出一副坦然的模樣,進入了這棟孕靈別苑。這方修道院比麥拉住的那棟小很多,設施也更老舊些,看上去卻更加溫馨。大廳的中央沒有像麥拉那邊一樣放著每天可以自如變樣子的光纖維花,而是擺了一只巨大的花盆,裏面插著一株白色的百合。麥拉頓時興奮了起來,白色花朵是很罕見的,竟然能在這裏遇上一株?她趕忙上前摸了摸花瓣,卻發現是布藝的假花,並不是久松慎也公司培育的人工品種。麥拉稍有失望地擡頭,看見花盆的上方掛了一副主教大人的畫像,也是虔誠的模樣,下方寫著“感謝織女賜予的奇跡”。

大堂裏空無一人,麥拉側耳聽了聽,那笑鬧的聲音是從二樓傳來的。

麥拉扶著冰涼的扶手走上鋪了長絨地毯的大理石臺階,剛站上去,石階便緩緩地向上移動了起來。越往上,說笑的聲音便越清晰。待麥拉終於到達了二樓,映入眼簾的是一方長長的桌子,上面玲瓏滿目地擺滿了燉肉、果蔬、蛋糕和茶點,每一樣都無比精致,一看便是食元公司的高端線產品。桌子旁邊三三兩兩地圍滿了懷孕的女人,她們都穿著一樣的天藍色長裙,裙子從胸口以下如窗簾般垂墜著。她們都拿著不同的食物,一邊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喜氣洋洋地談論著什麽。

什麽事情讓這些人這麽開心?

麥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黃色長裙,在這個場景裏實在是有些顯眼了。就算這些女人之間互不認識,她也很難假作成其中一員,悄無聲息地融入她們、套出話來。但這點事情還難不倒她,麥拉只思考了一秒鐘便想出了對策。她做出一副驚懼的樣子,用既洪亮又顫抖的聲音說道:“請問這裏是哪裏?”

聊得正歡的女人們一時間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麥拉,繼而有幾名熱心的女人走了上來,滿臉擔心地說:“親愛的,你是找不到自己的房間了嗎?”

“我,我好像……並不住在這棟樓。”麥拉作戲便作全套,讓眼淚湧了上來,“我只是出來散散步,然後就走錯了,這裏的樓都是同一個模樣。”

“呀!你可不能在沒有教士陪伴的情況下亂走呀,你的教士呢?”一個大鼻子的女人問道。

“估計是開會去了,今天是他們開會的日子。”她身旁一名臉頰特別紅的女人說道。

“你確定自己不住在這棟樓嗎?但是你也懷孕了,孕婦不是都住在——”站在大鼻子另一邊的一名頭發染成深綠色的女人正說著,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的裙子和我們不一樣!你是賽克托人!你是賽克托國的孕婦!”

麥拉假裝出一副不清楚狀況的樣子,說:“對呀,你們不也是嗎?”

聽她這麽講,三個人笑了起來,就連桌子旁邊也有幾個人笑著往這邊看了看。綠頭發見麥拉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樣,解釋道:“我們不是賽克托人。我是從菲律賓來的。”

“我來自約旦。”大鼻子說道。

“我是法國人。”紅臉頰頷了頷首。

“你們竟然都是外國人!這太令人激動了!”麥拉說著,握起了面前的大鼻子的手,“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賽克托國之外的……不對,賽克塔拉城之外的人我都幾乎沒見過了!”

“你是從什麽地方來賽克托國的呢?還是說你是建國前在這片大陸上出生的?”大鼻子問道。

“我來自英國的一個小城市。當年來這裏,是家鄉的電視臺派我來調查一些事情。後來,陰差陽錯地,我就留了下來。”

“陰差陽錯?”大鼻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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