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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野蠻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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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野蠻人(上)

從量子公司去紅燈區,坐滑翔車只需二十五分鐘;如果選擇地面交通,向東穿過中城二區和暗息區上區,約莫要四十分鐘;最下策是繞路向東南方走酒神區和暗息區上區一線,那樣即便是最快的高速轎車也要行進將近一個半小時,一般不會有人這麽選,但偏偏樂瑞塔最愛走的就是這條路。每次去紅燈區,只要不趕時間,她都會這麽走,為的是特地路過酒神區。

她喜歡酒神區的氣氛。

酒神區遍地都是各種主題的酒吧、舞廳和賭城,熱鬧喧嘩,但不像紅燈區一樣嘈雜紛亂。這裏與齋藤幫會(The Saitos)所在的中城二區毗鄰,因為對這個中城區的幕後操手家族感到敬畏,不管是客人還是商家,都不敢在這塊地盤上太過放肆。酒神區在放浪形骸和謹言慎行之中找到了微妙的平衡,這裏發生的一切都顯得收放自如、張弛有度,這讓樂瑞塔感到舒適和安心。

紅燈區裏雖然也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色酒吧,但那些小店大都入口逼仄,吧臺汙糟,很明顯能看出老板們的主要營生並不是賣酒。如果不是為了找侍女,一般沒人願意去紅燈區的娛樂場所裏消費,那裏發生的腌臜事情能令品格最卑賤的人都啞然掩面。但是,昂貴的仿生人伴侶並非一般人能負擔得起的,加之《婚姻法取締案》規定除侍女之外任何男女在性行為中都不得采取避孕措施,導致普通女性愈發不願意與男性發生關系……人類最原始的沖動需要釋放,承受了這一切的紅燈區雖然任誰提起都要捏著鼻子,卻也一天比一天熱鬧。

樂瑞塔有些害怕紅燈區。在那裏,遍地坐著大敞著腿、赤身裸體、只著黑色腰封和高跟長靴的侍女。她們大多負擔不起人體修改手術,稀疏的頭發遮不住頭皮,露出因輻射病而久不愈合的癩癬和瘡疤。侍女看見一身白衣、面色紅潤、頭發茂密、牙齒整齊的樂瑞塔走過,一眼便能認出她的身份,知道她是得以被透明罩子保護著、不必接觸那些獸性十足的客人的仿生人“舞姬”。客人們可以觀看舞姬表演,卻不被允許觸碰他們,便要拿侍女來當做洩欲的工具和容器。這使得侍女們常會向樂瑞塔投去刀子般銳利的眼神,有些大膽的還會對她張口咒罵,呲出零落不全的黑黃色牙齒。如果不是必須要來,樂瑞塔是萬萬不會涉足這種地方的。

夜幕才剛剛降臨,紅燈區裏已經有不少喝多了的醉鬼在鬧事——有的高聲喊叫,有的打起了架,甚至還有的抓住一名剛談好價格的侍女當街動作了起來。這種地方是連城警司都懶得管的,紅燈區好似城市中一處沒有人願意理會的膿瘡。樂瑞塔特意穿了一件帶大兜帽的白色長袍,樣式和奧秘宗教士的白袍子有些相似,從臉到腳將自己遮了個嚴嚴實實。樂瑞塔在心中祈禱著侍女們能誤會她是奧秘宗的人,便不會來尋什麽麻煩。

紅燈區雖然熱鬧,地租卻一直漲不上去。因為紅燈區是侍女的聚集地,所以大多數生意都不願意開在這裏,生怕讓自己的名聲沾染上汙濁的色彩。就連以情色為主題,標語是“像沒有明天般狂歡吧”的天使地牢俱樂部(Angel’s Dungeon)都沒有開在紅燈區,而是憑著齋藤幫會的撐腰,硬生生地擠進了酒神區最好的地界。開在紅燈區的生意,要麽以圈養侍女為主業,要麽是因為只付得起這裏低廉的地租所以才茍且了下來。

李蓮便屬於後者,但是她對紅燈區的壞名聲也並不似別人那般在乎。

樂瑞塔熟門熟路地走向一家小店,門臉十分不起眼,破舊的小木門被一塊繪著白色梅花的深藍色土布遮住。店門口沒有裝霓虹燈牌,門頭的匾額上豪放地刻著“青汀香鋪”草體漢字,底下是白色粉筆寫就的‘Cyan Fragrance’字母,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後來添上的。如果不是已經知道這家店的存在,就連心細如樂瑞塔,也不會往這邊多看一眼。

“蓮奶奶,我來拿洋嵐香啦。”樂瑞塔撩開門簾沖幽暗的裏屋喊了一聲,便到一旁的棕色玻璃木櫃子裏面尋摸了起來。李蓮年事已高,常常因為身體不舒服而躺在裏屋不出來,像樂瑞塔這樣的熟客早就習慣了自己找想要的香氛,並把錢從瞳孔晶片上劃給店裏。樂瑞塔曾經帶過一些量子公司生產的藥品去裏屋看李蓮,還帶過最寶貴的輻護Q盾,但每次都會被李蓮呵斥——她一邊呵斥樂瑞塔,手卻把那輻護Q盾接了過去。後來樂瑞塔便也不再多招惹她,只當她是個脾氣古怪的老奶奶。

樂瑞塔的手指掠過櫃子裏面大大小小的軟木包布塞陶瓷瓶,在一個用紅色菱形貼布標記著‘Exotic Cloud’的瓷瓶前停住,這是她今晚的客人最喜歡的香氛。但凡樂瑞塔塗了這個香去表演,司庫大人都會給她雙倍的酬金。不僅如此,還會有一些特殊的獎勵。司庫大人不光位高權重還腰纏萬貫,給的獎勵常常是些花錢都買不到的東西——比如非食元公司制作的純天然青梨。在這個幾乎所有食物都是出自食元公司工廠的人造蛋白質、碳水、纖維、油脂的世界裏,一顆純天然的、從果樹上結出來的梨,是比珠寶還要珍貴的東西。

平日裏,無論獲得了多貴重的獎賞,不管是珍珠串成的長裙,還是白金打造的耳墜,亦或是貝母鑲嵌的腰帶,樂瑞塔都會悉數上交給果斯。雖然量子公司並沒有明令仿生人舞姬的收入除了給公司抽成之外還要上繳給生產其的科研員,但果斯告訴樂瑞塔,這是她應該盡的責任,他只允許她留下少量的零花錢。果斯常說,他給了她生命,她得到的一切自然應該屬於他,樂瑞塔也覺得本該如此。她什麽都會交給果斯,除了司庫大人給的青梨。

梨,是樂瑞塔一點小小的私心。純天然青梨十分罕有,幾近滅絕。不光是梨,任何非人造的食物在這個世界都是彌足珍貴的。如此貴重的東西,樂瑞塔卻不會上交給果斯。她會在到家之前偷偷將其吃掉,亦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房間裏,愛不釋手地把玩幾天後再吃。坐在滑翔車上品味一顆純天然的青梨,感受著夜風吹過發根的時候,樂瑞塔總會產生一種陌生的悸動,好似風裏夾雜著她被創造出來之前的那個舊世界傳來的低語。

樂瑞塔認識李蓮的契機是營救一名侍女,那侍女在酒神區被一名暴戾的客人折斷了一條腿。那天夜裏,恰巧樂瑞塔剛從光雲賭城出來準備回家,看見侍女淒慘地倒在路邊,便用滑翔車送她回了紅燈區——按照規定,侍女在沒有客人陪伴或買斷的情況下,是只能在紅燈區待客和吃喝拉撒,不能單獨到別的區域行動的。一經城警司發現,很可能要被遣送出城,去當“野蠻人”。那名侍女受核輻射影響很嚴重,頭發一半已經沒有了,另一半枯黃如雜草,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臉頰上的皮脫落得斑駁不堪,牙齒也掉了個七七八八。滑翔車上,樂瑞塔見她如一具死屍一樣倒在椅子裏,被打斷的膝蓋血肉模糊,卻好似感覺不到疼似的。她臟兮兮的臉上被淚水沖刷出幾道幹凈的痕,一雙藍灰色的眼睛裏了無生氣。面對那樣的情景,被設定為體恤能言的樂瑞塔第一次體會到了搜腸刮肚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的感覺。

那名侍女就住在李蓮的店隔壁,是李蓮閑來無事一起聊天的話搭子。見樂瑞塔營救了自己的好友,李蓮送了她一瓶香泥,作為對她的善心的回饋。當晚樂瑞塔塗上了香泥去表演,意外地發現司庫特別喜歡這種叫做“洋嵐”的香泥的味道,那回的賞賜讓果斯先生都為之瞠目——一盒現今已經很難找到的白蝶貝母,當然,還有果斯先生不知道的、樂瑞塔在司庫大人的沙發上吃掉的一只純天然青梨。

那一次的收獲頗豐卻並沒有為樂瑞塔帶來什麽好運。果斯看著司庫大人送來的一盒貝母,轉身便拿起實驗桌上的金屬試管架,狠狠地砸在了樂瑞塔裸露的手臂上。樂瑞塔並不躲閃,也不哭泣,只是靜靜地跪在了地上,接受著果斯的懲罰。樂瑞塔知道自己為什麽挨打——母親是誤會了,以為自己允許了司庫大人的觸碰,所以才得到了這麽多貝母。

樂瑞塔待果斯發洩完怒火,才柔聲張口解釋司庫大人是因為洋嵐香才那麽開心的。果斯聽完,心疼地為她用生體膠粘合傷口,又拿生體塗料仔細地幫她蓋過那些被金屬尖端刮出來的血痕。果斯摘下厚厚的裝飾性鏡片,如鷹般銳利的一雙義眼帶著淚花看著樂瑞塔,說:“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不要讓任何人玷汙你。”

從那之後,每一次要去給司庫大人演出,樂瑞塔都會先來找李蓮買一小瓶“洋嵐香”。一開始是為了那些能讓果斯露出讚賞的笑容的奇珍異寶,後來,不知從何時起,樂瑞塔對那一顆純天然青梨的渴望,超過了取悅“母親”的需求。

樂瑞塔記得自己第一次吃下那顆青梨時的感覺,說實話,並沒有覺得好吃。純天然的梨遠不如食元公司研發的人工梨甜嫩多汁,果肉糠了,幹幹巴巴的,青綠色的果皮更是苦澀難咽。然而,當司庫大人告訴樂瑞塔這顆梨並非人造,而是在他的果園裏種植出來的之後,那顆梨在樂瑞塔的口中突然變成了世上最美味的珍饈。食元公司出品的再香甜的人造水果都比不上這顆有些幹皺了的梨,它簡直能稱得上是織女賜的佳肴。讓這個青梨更加可口的,是果斯不知道這顆梨的存在的事實——瞞著“母親”享受一樣只屬於她自己的東西,樂瑞塔既慌張又竊喜。她不明白這種覆雜又奇妙的情緒叫作什麽,但她清楚這種感覺使她著迷。

樂瑞塔拿到了洋嵐香並在晶片上把應付的諾亞幣轉給了店裏,正準備離開時,卻聽到內室傳來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呻吟。那聲音實在微弱,如果不是樂瑞塔有為了更好地理解客人而被設計得極其敏銳的五感,她肯定什麽也不會聽見。

“蓮奶奶?”樂瑞塔狐疑地往內室探了探頭,人造纖維竹子遮擋的門簾後面漆黑一片。

“蓮奶奶?您沒事吧?”樂瑞塔有些擔心了起來,蓮奶奶是不是沒有輻護Q盾可以服用了?這對自然人來說可是致命的。

樂瑞塔掀開簾子走進內室,裏面伸手不見五指,她在墻上摸索了兩下卻找不到電燈開關。樂瑞塔正決定打開瞳孔晶片的夜視功能,卻感覺到一陣風驟然襲來——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樂瑞塔突然就被摁在了墻上,嘴也被捂了起來。

“唔!你是誰?”樂瑞塔努力地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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