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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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幸福

大學剛畢業那會,我的簡歷一封一封地寄出去,了無音訊。我就蹲在楊羽的家裏,等著她回來。我告訴家裏我已經在外面工作了,讓他們不要再擔心了,但其實我只是找了一個地方躲起來而已。

楊羽在學校的行政工資不高,但她幾乎沒怎麽和我提過錢的事情。出去吃飯的時候,我看著那些煙火紛飛的館子,又回頭看看她的時候,她總是會笑著點點頭問:“想吃嗎?”她就這麽任由我花著她的錢、住著她的房子渡過了一年。那時我覺得我是蛀蟲,是活在她屋檐下的寄生蟲,我唯一能與她交換的東西是我的心。

現在終於工作了,每月按時打到工資卡上面的錢好像在提示著我終於邁出了自食其力的第一步,可是當我真正獲得某個穩定工作的時候我才真正可悲意識到我就是一顆維持著秩序運轉的螺絲釘,我的身體、我的時間乃至我的心都不值錢,都是能被固定工資收買的。那短暫的自由只不過是一段脫軌的軌跡,我終究還是回到了這上面去。

沒有期待、沒有變化、沒有未來的未來。是不是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大型的打地鼠游戲,打倒了這只,又會迎來下一只。而在這樣的周而覆始裏面,我還是沒能搞明白為什麽我感受到的快樂和他人的期許總是脫節的。

楊羽沒有勸我去工作,她什麽都沒說——哪怕她那些知道我們情況的朋友問起我在幹什麽的時候,她會反問一句那你們又都在幹些什麽。

我喜歡那種看見楊羽就感覺自己重新穩穩回到地上的感覺。她拉起我的手我感覺就又有了呼吸的權利,我們一塊出門的時候我擡頭看著天邊和街上都亮堂堂的。

我就是這麽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的。

回到安置區,我繼續寫著無聊的讀書心得。剛剛到的時候,外邊天還是亮著的,好像只是稍微寫了一會,天就完全黑下來了。房間裏只有電腦屏幕在發光。我翻了翻明天的課表,要不要直接放棄新課用一節課來覆習默寫那些古文呢。

手機響了,是我媽的電話。

“女,你爸說頭痛得厲害,現在在醫院。你在上班嗎?能過來一趟嗎?”我媽的聲音有點發抖,有些嚇人。

我急急忙忙找了件衣服就往醫院趕,開車途中又偏偏遇上好幾個紅燈。一路波折終於趕到醫院急診科的時候,我沒有看見後面好多醫務人員正急匆匆推著推車往前趕。後面醫生大喊著:“讓讓!讓讓!”。但我只顧著往裏面看,希望能馬上抓住我媽或者我爸的影子。

所以我從後面被人狠狠推開,失去重心倒在地上。推車飛快地略過我,還有一個醫生蹲在上面做心肺覆蘇。

我重新站起來,急診室裏每個人都很忙也沒有人在乎我。我繼續往裏面走,第一張床、第二張床、第三張床、第四張床——我爸躺在那裏,上身衣服扣子都打開了,貼上了電極片。我媽站在旁邊,低著頭看著手機。是我走到她面前了,她才夢醒一樣擡起頭來。

“是怎麽了?”我的右手後知後覺地開始痛。

“喊著頭痛,然後就暈過去了。”我媽把手機合上,“剛剛才推去做核磁共振,那醫生說是什麽出血,要住院一段時間。”

好像也沒有什麽別的話要說了。我學校工作事情很多,周末偶爾回去一趟,和我爸我媽一起吃頓飯、我爸教育我一番、我媽給塞一包吃的,每次都是這樣的流程。不僅工作是流水線化的,就連日常生活也變成流水線作業了。我媽有個電話進來了,她快步出去接電話了。我擡起我的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劃傷了,好長一道紅色的痕跡,有些深的地方還在滲血。

護士拉開隱私簾,一邊皺著眉一邊確認著病歷牌:“是4床宋北兵是嗎?神經內科床位已經準備好了,你是他家屬對吧?給擔架隊錢推著上去吧。”

她這一堆話像是機關槍一樣“突突突”朝我發射。她後面馬上跟著來了一個精瘦的男人,看著我點了點頭說:“我先送上去,到了病房安頓好了再付也行。”

我也只能點點頭,護士在一旁拆電極片,他把一個臟臟地推車推過來,輕松地把我爸扛上去,推著就往電梯口走。我跟上他,一路電梯上到8樓,左拐右拐好幾個彎,最後才轉進一間窄窄地雙人間病房。我都還沒搞清楚是哪張床,他便已經把推車推到了最裏面的空位,又把我爸扛上了病床。隔壁住了一大家子人,床上睡了一個老太太,床邊有一男一女都在看手機,小孩睡在女人懷裏打呼嚕。

“一百塊,是微信吧?”他的皮帶上用繩子拴著一個微信付款的綠色牌子。我拿出手機掃碼,右手的傷口扯到了還是會痛。

其實我不清楚我還剩下多少錢。反正每個月工資是打在我卡上的,我吃吃喝喝總歸是用不完的,但是如果真的要花什麽大錢那肯定是不夠的。付款成功那一刻,母親和醫生一塊走進來,兩人在說著話。負責運送病人的男人很快地出去了。

“其實他這個情況也沒有什麽辦法,就是按時吃藥多保養,平時不要過於激動。”醫生一邊笑著一邊說,“也不用太擔心了,年紀大了總是多病多痛的。”

我媽好像和那個醫生認識,又多寒暄了幾句後才走。醫生前腳剛走,後腳隔壁床的小孩就開始哇哇哭。我能看見那個女人瞪了我們這邊一眼,應該是嫌我們吵。

“我還說去急診找你們呢,你已經喊擔架隊擡上來了。長大了哈。花了多少啊?”我媽挪了一張椅子過來坐下。

“一百,挺貴的。”我的手越來越痛。

“醫院就是這樣的。”我媽又打開了手機,“還是找了個工作拿工資好吧?要是你還是沒工作,或者我和你爸都沒工作,你看看這來一趟醫院沒個幾千塊都出不去。”

隔壁的小孩哇哇大哭,那女人只能抱去外面走廊哄。可是那哭聲依舊會傳過來,使人在醫院本就逼仄煩悶的環境裏感覺更加心煩。

“我明天還要上班,你也還上班吧?都先回去休息吧,你爸輸了藥醒不過來的,明天早上我早點上來好了。”我媽把手機息屏嘆了口氣。

我和我媽一塊沈默著走到停車場。十點過後的路就好開多了,街上人少車也少。我把車停在樓下的時候,我媽坐在後面睡著了。擡頭,車窗前就是一扇一扇亮著燈的房子。晚上的小區,電梯高樓與黑色的天都混淆了,人往上看,只是覺得被包圍了,被一個個家包圍了。賣火柴的小女孩幸好沒有生在現代,她往任何地方看都是燈火通明的,都可以想象背後發生的。我父母也在盡力地靠近著某種程式化的幸福,住進有安保的電梯裏小區,培養孩子考學校、找一個能對別人說出來的、體面的工作,繼續憧憬著更美好的未來發生,就像活在情景喜劇裏的人一樣,在說說笑笑之間便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而當不幸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人是懵的。只要幸福的事情大於不幸的比例,就是可以咬咬牙渡過的。我們都是善良的人,我們都是自食其力的人,我們就應該這麽快樂地活著。

送完我媽,我開車回到安置區,正好碰上晚自習下課。我在便利店買飲料,看見了一群又一群的學生出來。

吳明義媽媽比吳明義矮好大一截,她困難地攬著吳明義的肩膀,對兒子笑著說著什麽,還帶他去鹵煮攤買吃的。

我已經無法知道今天下午他們聊退學的結果了,但是看這個樣子,吳明義應該還是答應要留下來讀書了。其實說出來很荒謬,明明已經從村子裏考上了地級市裏面最好的高中,結果還是學習跟不上、品行也達不到旁人希望的標準。我不知道他們這個班高一上發生了什麽,但是在應試教育的擠壓下也沒有別的生存方式,只有天天埋頭讀書、把成績弄好了才能去談別的所有東西。

我猜吳明義是覺得那麽努力沒意義了。可是我也覺得我從高中時的努力、到我現在的工作,其實都沒什麽意義。

楊羽曾經說她這樣的人其實不適合當老師的,她說我自己都還沒有處理好我的人生,我就要指導別人的人生了。她反反覆覆用一個詞“規訓”,她說她難以去承擔這樣訓導別人的工作。

“老師。”張嘉楠的聲音打斷了我。她站在便利店門口,背著書包,好像在問我為什麽在這裏楞神。

“那老師我先走了。”張嘉楠沒有進便利店裏來買東西,我也不知道她是看見我了就不進來了,還是看見我了特意過來打招呼的。再回頭一看,吳明義和他媽媽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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