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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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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重覆

今天晚上我沒有晚自習,但是語文組開會拖得太晚,我又急著交一篇教學材料,坐在辦公室敲敲打打不知不覺就已經十點半了。收拾東西準備回去的時候,才發現我教案不見了。

那是我辛辛苦苦寫了一個寒假的教案。我嘆了口氣,準備去今天我上過課的班找找。離語文組辦公室最近的就是15班,走個拐角就到了。結果我剛剛出門,就看見15班走廊上站著一排學生,走近一看,是15班班主任張志剛在訓學生。

“我今天叫你們出來,不止是因為你們化學考試都不及格,而且你們都沒做對好幾道我上課已經講過的題!我不知道你們是不聽課,還是聽不懂課,但是你們這樣的——我都不建議你們在升高二後繼續選理科了,現在就考不及格,等分科了之後豈不是只有十幾分。說實話,化學不算最難的,很多東西都是死的,但是理科的數學、物理會變得很難,你們自己學起來也很痛苦。”

我只是沒想到張嘉楠也低著頭站在那裏挨罵。她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在那兒聽著,也許又是在發呆。我走近的時候,班主任看見我了,問我這麽晚了還沒有回去嗎。

我說我看看我講義是不是放在班裏了,我找不到了。我說話的時候,正好停在張嘉楠旁邊,我感覺我都能完全把她擋住。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我感覺張嘉楠似乎擡起頭來看我了。高一是十點四十下晚自習,在一陣很短的鈴聲之後,整個教學樓都開始吵起來了。一瞬間,走廊就被學生占領,他們背著書包瘋跑。

張志剛老師只能盡量提高自己的聲音:“今天你們一個個都留下來,把我之前講過的那個題目裏面的方程式抄30遍再走!一會放在我辦公室,我在那裏等你們一個個來交。”

本來壓抑的訓話被放學學生的輕松氣氛打斷,我不知道張老師原本的計劃是不是要留這些學生罰抄,或者說這只是他設計的訓話未結束、被外力打斷的臨時起意。我和這些被批評的學生一起逆著人流往教室走去。

我其實走到門口就看見講臺幹幹凈凈。我想我也許是放在另一個班了吧,但是我還是裝模作樣地上去找了,只是為了能看清張嘉楠。我看見張嘉楠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周圍的人都基本走空了,她翻出白紙來抄寫。

我記得她成績不是在中游嗎,為什麽會被罰抄呢。她旁邊一個人都沒有,是沒有同學等她、和她一起回寢室嗎。

教室的燈似乎因為坐的學生少了,變得更刺眼了。有棱有角的課桌、雜亂的書堆報紙習題、食物與舊拖把混合的味道。

“老師,請讓一下。”值日的同學推著拖把進來了,其實就只是一根木條支撐著、下面拖了很多黑布條而已。

算了。我嘆了口氣,避讓出了講臺,準備去另一個班找講義。已經要出去的時候,忽然感覺有人拉住我衣袖。

“老師,你是在找你的講義嗎?”

不是吧。

我回頭看,張嘉楠又一次地拉住了我。她穿著秋季的校服,整個人都顯得好單薄。我轉身那下她的手立刻就松開了,甚至還往後退了一點。

“你看見我講義了嗎?”我擠出一個笑容,好像是在僵笑著告別馬上要回家的幼兒園小朋友,強行地表現著友善,只能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講義你忘記拿走了,放在講臺上被人碰掉在地上,所以我就先撿起來放我那裏了。”張嘉楠給了一個合理的行動邏輯,但是她的聲音卻越說越小。

語文組辦公室就在旁邊,為什麽不來還給我呢。還是一直看我在辦公室,準備等我走了再消無聲息放在我桌子上。或者直接不還我了。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在乎我的講義了。

“你那些方程式要抄多久啊?”我笑了笑,“都這麽晚了還留你們抄寫,張老師真的要求很嚴格啊。”

張嘉楠可能根本沒想到我會先問起她的罰抄。她反應很快但是支支吾吾地說:“沒多少的,快抄完了。”

突然門口進來一個學生,朝著班裏面喊:“張老師說他今天家裏有事要先回去,剛剛要抄方程式的人回去抄60遍,明天早上他親自來收。”

的謄抄除了心理上的折磨和生理上的疲憊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張嘉楠飛快說了句:“老師我現在把講義還你”,便立刻轉身朝著自己座位走去。我跟在她後面,她發覺我在跟著她,回到座位和翻找東西都變得著急了好多。

那張化學卷子就放在桌子上,很多的空白,看上去也很嶄新沒有褶皺。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是不會做嗎?”

說完了話,才後知後覺我好像在她傷口上撒鹽。但是這一刻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問題——還是說只是偶爾一次考試失誤小概率事件而已。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覺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切實想幫她。

張嘉楠沒有管我那句話,繼續找講義,終於把那本薄薄的黑色大本子抽出來放在課桌上,正好遮住了試卷。

“不會。”這一次她沒有擡頭看著我說話,一句話就堵死了我可能要說的所有的話。我現在除了拿講義走人之外沒有其他任何選擇了。我渾身發熱,後知後覺為自己心裏的過分激動與沖動話語冒了點虛汗。

盡管明天我們還會見面。不知道這個學期結束之後,還會不會再見到了。

如果你沒有拿我講義,任由它放在講臺或者掉在地上或者被人丟掉,都不會有現在的事情了。不是我主動來找你的。不是。

我拿走了講義,機械反應一樣說了一句:“那你早點回去哦。”

與此同時,她也挑了這時間開口:“這卷子只是考查他上課講的東西,我沒聽他的課。”

那你聽我的課嗎。還是說我的課更讓你感覺難熬。

“難怪張老師那麽生氣。”其實我整個人是懵掉的,只能機械反應一樣打著圓場。我一邊想著張嘉楠上我的課睡覺就是覺得我的課毫無意義吧,一邊回憶起我之前遇見過的、總是斤斤計較自己的課有沒有人聽的老師,不停地抽問、不斷地小測,弄得人精疲力盡。

“要是所有老師跟你一樣就好了。”張嘉楠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小聲說著。

我差點懷疑我耳朵出問題了。我的心卡在喉嚨裏堵住了,我不知道這一刻我應該想什麽、做什麽反應。我甚至後悔來當老師了。

我站在那兒,木木地看著張嘉楠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直到她背起書包問我:“老師你住哪裏啊?”

“我就住學校外面安置區,很近。你回宿舍嗎?”我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我早就不住宿舍了,我也住安置區。”張嘉楠看著我,我和她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走出教室,走下樓梯。學校裏面學生已經快走完了,變得好安靜。

而我和她終於無話可說了。我們沈默著、並行著走完了教學樓的長長樓梯,又穿過學校全是光禿禿樹枝幹的大路,漸漸看見了閃著交錯紅藍燈的保安亭與已經關了大門、只留了小門縫隙的校門。

路燈把我和她的影子都拉得好長,長到交錯在一起。

要是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就好了。

“所以,你也不喜歡我的課嗎?”我和張志剛一樣,都只是活在這個學校裏面程序運作的工蟻,憑著我們的理解往你們的腦子灌註一堆似乎足以誰更優秀更聰明的、可是你們終將會遺忘的東西。

“沒有啊。”可是張嘉楠否定的好堅決,她整個人都停了一下,擡起頭來望著我。

“人活著總是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的。”我發現我現在越來越好為人師了,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時候就框一堆大道理出來,“做了不喜歡的事,才知道做喜歡的事情是那麽高興。”

“老師喜歡語文嗎?”張嘉楠問我,好像是在反駁我的話,又好像只是在好奇。

“我曾經喜歡,所以才選了這個專業。後來發現自己沒什麽天賦,只能吃老本來教教書了。”我再沒可以故作美好的說辭,只是老老實實回答著,一筆帶過那些我哭著失去的機會,也承認我的確在乎過什麽。

也自以為是地同一切和解了。

所以我才站在這裏,選擇一種現實的存在方式。

無論教職工還是學生,出校門都要拿自己的身份卡給門衛錄機器確認。張嘉楠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我後面去了,所以我先去錄了出入信息。保安坐在桌前一邊刷著短視頻一邊昏昏欲睡,他一開口便有一股濃濃的煙草味道。

“學生?”

我把卡遞給他:“老師。”

保安幾乎是立刻把我的卡遞給了我,甚至笑了下:“老師你早點回去休息哈。”

我收下卡往校門外走了幾步,回頭看張嘉楠還站在保衛室那裏。也不知道保安在盤問她什麽。

門口還站著一個女人,應該是等學生的家長,她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把她的臉照亮了。

當張嘉楠朝著我方向走出來的時候,我餘光裏看見那女人偏頭看我。

鬼使神差地,我貼近張嘉楠,說了句:“保安為什麽那麽久不放你走?”

“不知道,他那個系統老錄不進去。”張嘉楠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到我旁邊,然後我同她一塊往小區的方向走去。

她說她住在小區最靠裏的一棟樓,我租在小區最外的一棟樓。所以我比她先到了,我看著她沿著小坡往上走,逐漸就看不見她了。安靜的樓道裏什麽聲音都沒有,我只是拿出鑰匙便弄出了很大的聲響。

60遍化學方程式,要抄多久呢。所以明天早上的語文課,又會睡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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