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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我未摘月,月亮卻奔我而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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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我未摘月,月亮卻奔我而來(1)

“少爺,已經寅時三刻了。”

少女的聲音隔著一道門響起,秋南亭聽到這動靜,反射地一激靈,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碧色的紗帳,剛睜眼還看不太清,外面是一片漆黑。

秋南亭下意識手往旁邊摸了一把,卻只摸到了梆硬的瓷枕。

“少爺?你可起了?奴婢進來點燈了。”一鵝蛋臉的綠衣少女推門進來,窸窸窣窣把門口和床邊的燈給點上了。

帶著些細繭的手指輕輕掀開床帳,露出了裏面呆坐著的秋南亭。

“飛,飛絮?”秋南亭不確定地開口,借著昏黃的燭光看清了面前的丫鬟。

這正是伺候他起居的丫鬟飛絮。

飛絮看他面色蒼白,俏麗的眉頭一皺,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把手中的衣服放在他旁邊,扭頭就往外跑。

“縈絲姐姐!你快些過來!”

小丫頭的嗓門極為清亮,不一會兒院子裏的幾個丫鬟小廝全都過來了。

打頭的那個叫做縈絲,看著年紀比秋南亭長了能有五歲不止,是少爺院子裏的大丫鬟,她腳步匆匆地過來。

秋南亭這會兒還坐在床中間沒動彈過,他腦子迷迷蒙蒙地,跟在做夢一般,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夢外面他之前在做什麽來著

啊——

“四一四!”秋南亭驚慌地喊出聲。

“少爺!”縈絲俯下身,也先摸了摸秋南亭的額頭,摸到了一手冷汗,“是做噩夢了嗎?可有哪兒不舒服,奴婢先去給夫人稟報,讓人給您告個假吧。”

秋南亭被縈絲略涼的手冰了一冰,視線緩緩轉到她的臉上。

縈絲的臉他從小看到大,細細的眉毛,略有些狹長的眼睛,下巴也有些小,本來主母不太喜歡她的面相,但她幹活麻利,再加上秋南亭又舍不得,這才留在府裏。

借著燭火,秋南亭甚至能看見她眼中細微的紅血絲。

在夢裏,能看得這麽清楚嗎?

秋南亭揉了揉眼睛,一根睫毛不小心被揉進了眼睛裏,刺得他嘩嘩流淚。

好痛

這麽痛,也該醒了吧?

“少爺,您別嚇奴婢們,能說句話嗎?”縈絲拍拍在旁邊揪帕子的飛絮,讓她趕緊去找夫人。

秋南亭淚汪汪的看著他,“縈絲姐姐,現在是寅時了麽?”

“正是,正是。”縈絲掏出手帕來給他擦眼睛,秋南亭卻支著手推她。

“別,不要碰我”

縈絲惶然收手,左看看右看看,其他丫鬟小廝也不敢說話,挨個站在門口。

秋南亭往墻那一面看了一眼,外面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映在碧色的帳子上,那是一道孤單的剪影。

他回來了嗎?

可是他不是在愛人的懷裏,睡著的嗎?

“我兒?”又一個女子提著裙擺進來,這女子年紀不輕了,面帶貴氣,衣袍卻並不繁覆,面上未曾敷粉,連頭上的釵子都只帶了一根就來了。

“娘”秋南亭聽見熟悉的聲音轉過身,臉上還掛著兩滴淚。

“我的兒,怎麽哭了,可是夢魘了?”袁瓊師在他跟前坐下來,把他貼在臉頰邊上的發絲拂開。

“娘——”秋南亭聞見母親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淡香氣味,終於忍不住撲進她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袁瓊師眉心微擰,伸手將他輕輕抱住。

“再點兩盞燈,然後退下。”

縈絲和飛絮一人點了一盞,把門口的人都帶遠了去。

秋南亭自顧自哭了好久,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好似受了天大委屈,平日從不在母親面前示的弱,一下子全都沒忍住。

好半天,屋裏才逐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秋南亭有一搭沒一搭的抽噎聲。

“兒,母親在這呢。給母親說說,是夢見什麽了?”

袁瓊師出身文豪大家,飽讀詩書,在府中性子很是強硬,秋南亭都好久沒聽過她用這般柔和的語調說話了,聽完又有些想哭。

“沒夢見什麽,母親,是不是我得去監裏上學了。”秋南亭把頭抵在他母親肩膀上不敢擡起來,怕看見她的臉又忍不住。

“若是身子不適,自是可以告假的。”袁瓊師見他不願說,也不繼續問,輕輕拍著他的背。

“可以告假?”秋南亭眼睛稍稍睜大了些許,還有一滴淚掛在眼眶上,仰頭看他娘。

他從去國子監以來,還從來沒有告過假。

袁瓊師看見他那滴欲掉不掉的淚,唇角微抿,笑著給他拭去。

“把母親想成什麽人了,兒子都這副模樣了,還非讓你去讀書嗎?在家中歇息幾日吧,老師那邊母親去說。”

秋南亭受寵若驚,不由得貼她更近些,露了個笑來。這個距離,在他自已獨出來一個院子後,就再也沒有了。

早知道,他就早些跟母親哭一哭了。

不過沒一會兒,他翹起來的嘴角就撇下去了。

如今不是在夢中,那難道他之前那些冗長的記憶,是夢嗎?

藍瀟要是醒來發現他人不在,會不會又瘋掉。

明明他是下定決心,每個世界離去前都要好好告別的。

“兒,再睡會兒吧,等天亮了再起,待會兒你爹要起來上朝了。”袁瓊師把手帕留給他,囑咐他不要一直揉眼睛。

秋南亭目送她出去,門口,袁瓊師還提醒縈絲在他醒來後給他敷眼睛。

自已好像突然變成小孩子了一般。

倒不如說,大家也挺能接受被人寵壞的他。

雖然心緒難安,但是哭過後元氣大傷,秋南亭疲憊得很,還是抱著被子淺淺睡去。

說是天亮的時候起,日上三竿縈絲她們也沒來叫,夫人那邊也沒過來人瞧。

這一覺秋南亭睡了個自然醒,恍惚覺得有什麽抱著自已,他迷迷糊糊蹭上去,啞聲道:“起來嗎?”

半天沒聽見回應,秋南亭才睜開了一只眼,碧色的紗帳把他嚇了一激靈。

他翻了個身,原來是有人給他加了床被子,被子有些重,感覺像有人抱著他似的。

秋南亭掀開床簾,窗紙外面已是大白天,他這才看見遠處桌子旁邊還有個炭盆。

外面應當是十月冬月左右,怪不得縈絲的手很涼。

“縈絲。”秋南亭剛叫一聲,就嗓子一癢,咳個不停。恐怕是淩晨那會兒哭得太大聲了。

“少爺!”飛絮推門進來,端著盆熱水嘩啦啦給他搓了個帕子敷臉。

一邊敷,秋南亭還是忍不住嗓子眼那股癢意。

“縈絲姐姐去小廚房給你看粥了,少爺怎麽開始咳了?可有覺得頭疼或是身上涼嗎?”

秋南亭搖搖頭,“就是嗓子有些幹,待會兒吃些東西就好了。”

飛絮把帕子浸進熱水裏又過了一遍,擰到半幹,讓秋南亭躺下,給他敷眼睛。

微燙的蒸汽拂過眼皮很是舒服,秋南亭嘆了口氣。

飛絮就靜靜站在床邊,揪著床簾看他。

“飛絮,今年是甲辰年嗎?”

“是吧。”

“我明年及冠。”

“是呢。”

問完秋南亭就不說話了,飛絮好奇地蹲下來,問他為什麽問這個。

“母親說,十二歲,就是男子漢,須得獨當一面了。”

“夫人是說過呢。”

“飛絮?少爺醒了?”縈絲聲音從門外傳來,飛絮回頭哎了一聲,把秋南亭眼睛上快變涼的帕子拿下來,過水給他擦了擦臉和脖子。

“好了,我自已來罷。”秋南亭拿過帕子,擦了擦領口下面一圈和手,把帕子放回水盆裏。

縈絲端著個托盤進來,放在桌上,把窗戶推開了兩扇。

“少爺,有力氣下床嗎?”縈絲湊過來看了看他的臉色,比起淩晨那會兒紅潤了些許。

秋南亭點頭,攏了攏身上的中衣,伸腿穿上鞋。

“是不是已經很晚了?”他問道。

兩個丫鬟齊刷刷搖頭。

“這才剛巳時呢。”縈絲答道。

秋南亭聽到這時間,沒忍住又咳了一聲。

“對了,少爺剛剛醒來的時候嗓子不舒服,我去拿些枇杷膏過來。”飛絮忽然想起,端了水盆噠噠噠跑出去。

“少爺嗓子怎麽了,是不是還是著涼了?先來喝粥吧,要麽這兩日著人先把冬衣做了,晚上也先燒上炭,我和飛絮輪流給開窗透氣。”

秋南亭怔忪,覺得怪怪的。

“縈絲姐姐?”

“嗯?”縈絲把粥推到他面前,就差把勺子放他手邊了。

“我怎麽覺得平日從未聽過你、還有母親,說這麽多話”秋南亭目光垂下,落在粥碗裏,碗裏是細碎的肉末和一小節小節的菜葉,面上有幾朵油花和一撮蔥花,聞起來很香。

他抱著碗,微燙的溫度傳到手心。

縈絲先是繃了繃眉毛,隨即笑了起來。

“少爺知曉您今晨是什麽模樣麽?”

秋南亭迷茫地搖頭。

還能是什麽樣,應該很可憐吧。

“自從陪少爺來這個院子之後,奴婢就再也沒有見過少爺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我是什麽表情?”

“大約是”縈絲努力思索了一會兒用辭,“滿臉都寫著,快來救救我——這樣的表情?”

她噗嗤一笑,“倒讓奴婢想起來少爺很小的時候,剛學習字那會兒,秋大人教少爺拿筆,少爺卻不甚把墨給打翻了,抓著大人的衣服要哭不哭的模樣。”

“啊”那會兒的事連秋南亭自已都不記得了,他剛學寫字那會兒恐怕才兩歲,筆都拿不穩。“後來呢?”

“後來夫人知曉墨水弄了少爺一身,倒把大人和屋裏的我們給說了一通,說哪有讓這麽小的孩子學寫字的,仔細墨水吃進嘴裏了。”

秋南亭聽完也不禁咧開嘴角。

“少爺快把粥喝了吧,喝完好服枇杷膏,順便請大夫來瞧瞧,夫人那邊請了大夫一直在前院候著呢。”縈絲把勺塞進他手裏,撐著腦袋看他喝粥。

過了一會兒,飛絮拿了枇杷膏過來,秋南亭還沒吃完,縈絲去前院接待大夫,換成飛絮伺候他。

吃完飯換了一身厚些的衣服,秋南亭出門,才發現屋外就是有點兒小刮風,實際上氣溫也不太低。

出門前飛絮還想給他系個披風,秋南亭總覺得用不上,遂拒絕了,還好拒絕了,在院子裏的有的小廝,人家還穿著單衣。

這會兒裹成那樣,別讓大夫覺得他怎麽了似的。

到得前院,秋南亭才知道,母親給他請了個禦醫來。

禦醫年過半百,頭發還是全黑的,連胡子都是黑的。

他自我介紹素日是治頭疾的,聽袁夫人說他可能夢魘了,故來瞧瞧。

秋南亭讓他診了脈,那太醫就摸了幾息,立馬問他是不是近日有什麽煩心事。

“算是吧……”秋南亭蜷蜷手指。

“將你家主子近七日的飲食說與我聽聽。”禦醫看向他身後的兩個丫鬟。

飛絮立即流利報了出來,禦醫點點頭,從中挑出幾道菜讓她們這段時間少給他吃。

“多吃些敗火的,衣服也不要穿這麽多,到時候捂出風寒就壞了。多去矮些的山上走走路,活動活動,不要總待院子裏。”

“大人,我家少爺不用靜養嗎?”縈絲問道。

“靜養做甚?小公子是心病,須得及時解開心結才是,好在他身體不錯,還算扛得住,但是長此以往,可就容易虛了。”

秋南亭謝過他的指點。

“哦對了!大人,我家少爺今日起來還有些咳嗽,可有風寒的前兆哇?”飛絮問道。

禦醫擺擺手,又拍拍秋南亭的手腕,示意他可以收回去了。

“隨便弄些止咳潤肺的東西吃吃,昨夜是不是還哭了來著。年輕人,等你再大些,眼前這些坎,都算不上什麽。但你要鉆牛角尖,老人家也沒辦法。這裏開幾副安神的藥,讓你睡安穩些,精神會足些。”

禦醫朝縈絲伸手,縈絲趕緊遞過紙筆去。

開完藥禦醫就回宮裏去了。

飛絮去正院給夫人稟報,縈絲把藥單拿給小廝讓人去抓藥,在前院陪著秋南亭。

“少爺是有什麽煩惱啊?若是能告訴奴婢,疏解一二也是好的。”

秋南亭搖搖頭。

他的煩惱,無法跟這裏的任何一個人說。

“少爺!”剛出去抓藥的小廝又折返回來,匆匆走到他旁邊,“正院那邊來人說,許公子知曉少爺告假,現下也從國子監告了假過來,正問能不能進來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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