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正文完

關燈
第132章 正文完

被人勒著脖子跟拎雞似的拎著, 毫無形象可言,小吳竟也不掙紮,反而幹咳兩聲, 耷拉著眼皮強撐著為戚小胖介紹:“咳咳, 這位是殷悲,我頂頭上司。”

……當然不掙紮了,若不是上司來得及時, 她早被大火吞了。雖然這火不會對她造成性命之憂, 但這可是業火啊, 天然克制鬼魂, 稍微燎到一點兒都會痛到三魂不穩七魄難安, 除了諸位陰君大佬與長年在地獄負責業火‘烤鬼’的專業人士,即便是他們這些陰界公務員對此也是避之不及的。

“老大, 他叫戚小胖,他是額……”小吳有點摸不清戚小胖的地位,只好如實道, “他是被鳥妖綁架進來的……無辜路人。”

戚小胖不服:“是正義路人!”

雖然他確實被綁架了, 進巨槐的方式有點挫, 但為了打倒黑惡勢力他都主動獻身了,還不配擁有個正義路人的美名嗎!

小吳不理他:“還有一位和他一起綁來的……受害人家屬, 我給安置在外面了。”

殷悲深深地看了小吳一眼:“我知道了。”

小吳又咳了兩聲, 擠眉弄眼地懇求上司高擡貴手放她下來, 殷悲哼笑一聲直接松手。

小吳一落地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她淩亂的頭發與衣服,一邊開口問:“老大你怎麽也來巨槐了?地府那邊……都處理好了?”

殷悲眼睛漫不經心地四下打量, 嘴裏卻道:“為什麽來巨槐?自然是來接我的得力幹將啊。”

得力幹將?是心腹大患才對吧。

小吳相當有自知之明, 並更加確信她這向來無利不起早的上司此刻突然現身巨槐必有所圖。

殷悲不知下屬心中腹誹,打量完已經被破壞殆盡的祠堂後又將目光放回戚小胖身上, 還相當自來熟地蹲到池邊伸手捏了捏戚小胖肩膀。

戚小胖被捏得渾身一激靈,倒不是感覺被冒犯,畢竟要論自來熟他也不遑多讓,是個第一次見面就能和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主兒……主要是殷悲他不光上手捏,嘴裏還直念叨——“嗯,現在這水分比還不太行,肌肉離軟硬適中勁道彈牙的最佳狀態還有差距,得再烤烤……嘖,這邊火明顯比那邊大啊,來來來,翻個面,別烤糊了~”

……真的有點變態了。

戚小胖莫名覺得自己就好像那個架在火堆上為了受熱均勻兩面焦脆而無助地被翻來翻去的烤乳豬!

若不是小吳說這人是他上司他鐵定要扯起嗓子喊救命。

大約是戚小胖眼中的驚恐實在太過真情實感,殷悲也於心不忍,好心安撫道:“放心,我有一位老朋友的身體原材料也是泥土,我有經驗。”

你有什麽經驗啊!烤人幹嗎?

火勢越來越大,戚小胖也越來越慌,他之前在水下的感覺並非錯覺,池水是真的變熱了,更恐怖的是那些火焰似乎已經不滿足於焚燒廢墟,正從四面八方往水池逼近,僅僅只是幾個呼吸之間奈河水便被……引燃了。

如此危機時刻,戚小胖身體僵硬大腦瘋狂運轉,然而正經辦法一個沒有,想的全是他要是真交代在這兒了,死亡分類應該算烤熟還是煮熟。

殷悲還在說:“土這玩意兒不管人間陰間都是一樣的,養花種菜還行,做身體確實次了點,泡久了就容易化開,只有經過火焰烤制才會變得穩定。”

小吳拆臺:“豈止是次了點,要是有得選誰會拿泥巴做身體啊。”

殷悲甚至都沒多加思考,張口就道:“女媧。”

“……”小吳被噎了個大的,鼓掌道,“失敬失敬。差點忘了這位大佬造人的恩德。”

“不敢不敢。”

“……我的失敬是對女媧大神說的。”

“我知道,不過有沒有女媧還兩說呢,我覺得進化論更科學靠譜。”

“哇,你一個千年老鬼講科學?”

“哇,你一個大學生封建迷信?”

聽著兩人仿佛對口相聲一般有來有回的對話,戚小胖心中的驚恐猶如剛吹到最大就被人拿針戳了個對穿的氣球,洩氣了……主要是他發現那火雖燒到了水裏,但並未如他想的那般快速升溫將一池奈河水燒成開水,也沒出現火焰順水而上把他燒成火人的恐怖情況。雖然被火包圍口幹舌燥,但比起烤乳豬也不是不能忍受。

“……我從前淋浴泡澡游泳樣樣都來,頂多就是冬天搓澡下泥多,還從來沒泡化過。”戚小胖還是不信他是‘泥人’,他的出生證還在老家墻上掛著呢,八斤多重的小胖孩,是實心的還是泥捏的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生下來的親媽和為了接生他手都酸了的婦產醫生還能不知道嗎?

剛還說小吳封建迷信的殷悲面對戚小胖時又換了一副嘴臉,高深莫測地道:“不是什麽水都是奈河水。”

殷悲原本還欲說點什麽,卻被從天而降的一坨黑色打斷了思路。

“哎呦,vocal!”

烏羽、白絨、尖翅、凹尾,以及張嘴不是鳥叫是人言,正是把戚小胖綁架來巨槐後便再也沒露過面的燕子精。

才冷靜下來沒兩分鐘的戚小胖乍一看見綁架犯瞬間應激,力氣都回來了幾分,從池水中一躍而起躲到小吳身後:“就是她就是她!就是她把我和柳一心媽媽綁架過來的!”

從天而降摔了個七葷八素的燕子精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扣上個綁架犯的帽子,掙紮的動作都弱了幾分,但現實遲早是要面對的,她幹脆也不掙紮了,翅膀一用力直接在地上翻了個身,躺著打招呼:“哈嘍啊,帥哥好美女好陰君也好哈哈哈。”

殷悲點頭:“你好。”

“怎麽從上面下來?”

“哈哈,穿梭雲層的時候沒留意,不小心撞上那位的法相了……”燕子精也覺得這亮相方式很丟臉,尷尬轉移話題,“這裏的事兒都完了吧?”

殷悲擡手指了指天上:“還剩收尾。”

燕子精聞言松了一大口氣:“那沒我事兒了,我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您看……”

殷悲難得笑得端方持重:“放心。”

小吳戚小胖:“???”

這一番對話下來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來這倆人早已暗通款曲了!

“不是,你不是玄鶴的手下嗎?”戚小胖試圖理解,“臥底?無間道?”

燕子精卻如同受了極大侮辱一般彈身而起,雙翅叉腰扯著嗓子嚷嚷:“你可以罵我,但不能造謠我拜山頭的眼光!玄鶴那鳥人也配有我這樣機敏得力的手下?”

“對不起……”燕子精氣勢太盛以至於戚小胖下意識道歉,又很快反應過來,“可我親眼看見你用玄鶴的羽毛從九年手中金蟬脫殼!”

樗山農家樂裏的那場‘活鳥大變鶴羽’可把他和卿哥嚇了好大一跳。

何況燕子與鶴都是鳥,還都成精了,實在很難不讓人先入為主的認為你倆是一夥的。

殷悲似笑非笑地看著燕子精。

燕子精身後氣焰一頓,扭頭解釋:“我要是說九年大人只是想看看我藏在身上做指引的鶴羽的話,您信麽?”

“他要真想抓我,用什麽羽毛我也脫不了身啊。”

殷悲單手支頤:“那倒也是。”

雖然但是,您這就信了?

戚小胖不可置信,小吳倒是若有所思。

“那你還綁架我呢!”戚小胖跳腳,綁架犯能是好人?

誰知他這話一出,場上頓時響起了三道尷尬的幹咳聲,燕子精、殷悲……和哀蟬?!

哀蟬啥時候來的?戚小胖懵了。

巨槐不是四面環山人跡罕至嗎?怎麽一兩個都來了?團建呢?

機敏得力的燕子姑娘先是看了一眼殷悲,又看了看姍姍來遲的哀蟬,主動開口打破寂靜:“我主要是為了帶柳一心的媽媽來巨槐,綁你……只是順手。”

戚小胖:“???”我這麽大一人你說你只是順手?你這手未免也太順了吧。

哀蟬仍是一身宅字T恤,完全沒個和尚樣,肩上蹲著的小猴兒看起來都比他有佛性。

但當他垂眸微笑時,通身卻仿佛鍍了一層佛光,慈悲極了:“燕姑娘是受我之托送你來巨槐。”

戚小胖震驚:“你們認識?”那你倆可真會演啊,在樗山和農家樂的時候楞是一點兒沒露出來……

不對,戚小胖猛然想起他們在樗山了結完‘猴王’那單外賣轉道在寺廟齋堂吃齋飯時,卿白就曾對哀蟬說過這句‘你們認識?’,只是那時哀蟬沒明確回應,卿白也沒追根究底,還轉移了話題。

原來卿哥早有察覺!

哀蟬沒說話,便是默認了。

戚小胖看著沈默的哀蟬,嘴巴張張合合半天,只憋出來一句:“那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哀蟬苦笑,正想道歉,誰料戚小胖根本不給他機會,沖他翻了個無敵大白眼,然後分外嫌棄地道:“你想叫我來巨槐直接跟我說就是了,還費功夫找人搞綁架那套,真是吃飽了撐的多此一舉。”

哀蟬沒想到戚小胖這樣輕輕揭過,心中感動,嘴上卻道:“說了你就會來麽?”

戚小胖想都不想:“那肯定不會,我多惜命啊。”

哀蟬又笑了,不過這回是輕松的笑意:“由此可見我多了解你。”

戚小胖又翻了個白眼:“是是是,我們哀蟬大師看人多準啊。”

兩人相視一笑,心中都知這事兒便算徹底翻篇了。

殷悲見兩人三言兩語便說清,竟還有點遺憾似的,意猶未盡地開口:“現在的小孩兒還真是通透,一點兒戲劇沖突都沒有,不好玩,實在不好玩。”

“是啊……”燕子姑娘聲音幽幽,“他們這樣通透就顯得主動背鍋的我很呆。”

一直安靜觀察的小吳終於找準時機開口:“不,還是身為陰君‘得力下屬’卻連自家上司在外面養了這麽多‘心腹下屬’的我比較呆。”

燕子精:“……”我還是閉嘴吧。

與之相比殷悲就要從容得多,似乎一點兒也沒把下屬的控訴放在心上……只見他笑瞇瞇地拍了拍手,將幾人的註意力全部拉到自己身上才慢悠悠開口:“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他們不是我的下屬,只是員工罷了。”

小吳不解:“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啊!”比小吳多知道一點信息的戚小胖最先反應過來,“是那個外賣app員工?!”

哀蟬曾向他們坦白過他也是那個陰間外賣軟件的騎手,而且幹得相當風生水起,至今他那‘樗山本地金蟬子’的id還掛在騎手榜前三。

這樣說來這位燕子姑娘應該也是那個外賣軟件的騎手,戚小胖記得那個榜單上正好有個叫‘皮燕子飛飛’的id。

殷悲有些意外於戚小胖知道的還挺多,欣然承認:“不錯。”

轉而又向小吳解釋:“當年燧鏡率族反叛被囚後陰界清凈了幾年,但失去靈犀的開解枉死城很快就陷入傷魂數量爆炸無人可解的窘境,眾陰君商議過後決定將燧鏡移至枉死城,令其開解城中傷魂戴罪立功,如此雖有揚湯止沸之嫌,但也確確實實緩了枉死城之急。”

“可枉死城之急雖緩,人間新生傷魂卻是只能放手不管,畢竟靈犀只有一個,又是戴罪之身……實在是力有不逮。”殷悲嘆了口氣,“又過數年,人間科技越發發達,我只是偶爾游走人世亦增長了許多見識,久而久之便突發奇想能否實現異地辦公遠距離開解傷魂。”

“於是經過陰界人間齊心協力通力合作,諸位天師大能共同研發反覆研究……便有了這個外賣軟件。”

小吳戚小胖已經聽呆了。

但也只是片刻,小吳對她這位上司的了解讓她很快反應過來,正色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布局借九年大人之手除掉燧鏡?”

沒錯,就是局,借刀殺人之局……小吳其實在殷悲答應帶九年去‘看望’被地府囚禁藏匿的燧鏡之時便有所覺——在陰司,九年大人的脾氣同他的名聲一樣響亮,可以說無人不知無鬼不曉,這麽多年來還從未有人能在犯下罪行之後毫發無傷的從九年大人手中走脫,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嚴格按照陰律處置,從無例外。

而帶九年去‘看望’一個犯下重罪卻因為身份特殊而被寬待、甚至很有可能因為時間的推移與所謂的‘戴罪立功’而被赦免的重犯的後果,小吳不信與九年共事了千年的殷悲會想不到。

果不其然,九年出手、燧鏡逃亡、巨槐事發、業火天罰……可謂環環相扣。

若今日巨槐姍姍來遲的只一個殷悲,那小吳心中的疑影也只是個疑影。但當燕子精與和尚先後現身,還都同時和殷悲與九年小靈犀他們有關聯時,小吳便確定了她上司絕對不清白。

“……我若沒猜錯,燧鏡身為靈犀的能力才是那個外賣軟件的根基吧?”小吳想不通的正是這點,她知道以殷悲的人品幹出卸磨殺驢這種事很正常,但如今絕不是卸磨殺驢的好時機,即便他們有了小靈犀。

一則小靈犀畢竟還小,又有九年大人隨身監護,不可能立刻走馬上任接手枉死城與人間兩處堪稱龐大的傷魂公務。二則在燧鏡明顯還有利用價值的情況下,不把他壓榨幹凈再送其去死實在不符合殷悲向來的行事風格。

到底是什麽讓殷悲突然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借九年大人的手……以及,九年大人是否知情?他這番行事是真的被蒙在鼓裏,還是只是……順手推舟?

殷悲嘴角弧度緩緩壓平,薄唇緊抿,目若寒星,聲音之冷尤勝隆冬。

“自然是因為他沒有價值了。”

戚小胖被殷悲突然的變臉嚇了一大跳,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有了這個總是面帶笑意說話自帶波浪號的年輕人是陰君的實感。

“你說的不錯,這外賣軟件依托的正是燧鏡身為靈犀的能力。”殷悲停頓了一下,接著道,“但也不僅僅只是他一人的能力。”

“從確認傷魂、記錄其鳴叫、查其生前事、抽絲剝繭解冤情、立檔建案……然後才是將所有整理好的資料一並送至枉死城,由燧鏡聆聽過目,確認需送達‘外賣’。”

“所有經靈犀指定了外賣的訂單還會再由幾位天師評定等級,而後才會上架軟件,”殷悲擡手點了點哀蟬和燕子精,“供他們這些騎手接單。”

“這其中每一個環節都需調動大量人力物力,地府陰司維持自身正常運轉尚且勉強,根本無力承擔額外消耗。”殷悲嘆了口氣,“是以我只能一面外聘人手,一面與人間道觀寺廟尋求合作。”

原來地府也有人才危機,難怪妖精都能同和尚做同事了……不過還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招工單位’長年人手不夠,應屆畢業生卻又找不到工作,要是能對接一下就好了……生活不易,戚小胖嘆氣。

“我這‘招工單位’外聘的人手可不是普通應屆畢業生能勝任的。”

戚小胖一驚,擡手給了自己這總是沒把門的嘴巴子一下,然後嘿嘿一笑:“您繼續說您繼續說。”

殷悲並不介意,還順著解釋了幾句:“畢竟是與鬼物打交道,不僅隨時可能遇到危險,還會經常被陰怨之氣侵染,唯有精怪與修行之人能承受排解。”

“偏偏這二者又最是隨心所欲厭煩束縛,並無幾人願意來工作……直至與人間各大道觀寺廟達成合作,那些道觀寺廟裏的真人大師們紛紛掛名外賣軟件,或兼職或全職,這陰間外賣的草臺班子才算搭起來。”

“那還真是不容易。”戚小胖感嘆。

殷悲笑瞇瞇點頭:“是啊,真是很不容易才湊齊了這套班底……所以不論失去任何一位員工我都會很痛心的,痛心得狠了,就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來。”

額……戚小胖突然覺得殷悲這樣笑瞇瞇地說話比剛才面冷聲冷時還要可怕。

但他還是鼓足勇氣問:“他們……發生了什麽意外嗎?”

小吳更是直接道:“因為燧鏡?”

此言一出,殷悲臉上笑意未散,眼中翻湧的卻全是悲憤與……自厭?

小吳見狀,心頭一震,她莫名有種預感,或許這才是她這位上司最真實的情緒。

哀蟬突然道:“其實,我們送的所謂‘外賣’,也是一種騙術。”

“通過提前收集好的資料剖析了解傷魂,再手持附加了靈犀之力的‘外賣’騙過傷魂感知進入其所造罅隙……以傷魂天然便對靈犀懷有最大限度的友好與信任,即便開解失敗,外賣員也不會落入絕境。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開始只是偶爾出現外賣物品錯誤的情況,雖然開解失敗但外賣員只要手持訂單還是可以從罅隙全身而退,便沒有人將其當回事,只以為是前期收集信息有誤,以至外賣選擇錯誤。但這種情況卻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直到十餘名外賣員永遠留在了罅隙……我們才驚覺——”

“我懷疑、不,是確信燧鏡正在逐漸失去靈犀天賦。”殷悲直接截過哀蟬話茬,“我整理了所有失敗外賣的數據,試圖說服地府眾陰君停止運行外賣軟件,因為外賣員傷亡實在慘重,他們同意暫停運行,但沒有人相信燧鏡會失去靈犀之力。”

“‘或許只是一時狀態不好’,‘也不全是失敗,不是還有幾單成功的嗎’,‘我們應該給他點時間調整’……甚至還有陰君說是不是我們把他關押太久才導致的失誤,應該酌情放燧鏡出來透透風。呵,透透風,”殷悲冷笑,“不過二十餘年,有些人便快要忘記燧鏡犯下罪孽的輕重了。”

“燧鏡也乖覺,抓住時機罷工抗議,放話地府一日不放他出枉死城,他便一日不開解傷魂。為這,地府陰司差點吵翻天,若不是怕鬧到九年面前,只怕能直接動手……饒是如此,松口放人的陰君也已經占多數。”

“……或許,他們不是不信,是不敢相信吧?”小吳難得為地府那些老鬼說話,“畢竟,在他們的認知裏,燧鏡是世上最後一只靈犀,若是他失去了靈犀之力,那從此以後世間傷魂豈不是只增不減……這也太可怕了。”

“興許是吧。”殷悲聲音冷淡,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地府那邊究竟是怎麽想的,“我只知道,利用燧鏡靈犀之力的方案是我提出的,外賣平臺是我建立的,人是我一個個找來的,那我就要為他們負責,不僅僅是為傷魂負責,更為還活著的人負責。”

難怪……小吳看著難得神色如此認真的殷悲,心道她家上司這是把那些永遠留在傷魂罅隙裏的外賣員的人命歸咎到自己身上了啊。

“那個……”雖然氣氛有些沈重,戚小胖還是硬著頭皮提問,“既然外賣軟件已經暫停運行,那我卿哥又是怎麽註冊成為騎手的呢?”

殷悲不愧是能做陰君的鬼,情緒控制能力一流,一眨眼表情便恢覆了平常模樣:“這又是另一個意外了。”

“總之就是出於各種原因,我們這陰間外賣軟件有個隱藏被動功能——只要是在上京陰司的監控範圍內接觸了傷魂,手機就會自動下載陰間外賣app,好視情況而定是做模糊記憶處理還是科普傷魂小知識……像小靈犀這樣自己摸索著就完成了騎手註冊和新人入職的,也是頭一個。”

戚小胖回憶了一下,還是覺得不對勁:“可我卿哥明明是在成為外賣騎手之後才遇到傷魂的,就他送的第一單外賣,往陵園送的那個。”

哀蟬搖頭:“不,那不是卿白遇到的第一個傷魂……他才是。”

說罷,哀蟬拿出了一個十分眼熟的保溫杯。

戚小胖一眼便認出來了:“明朗?他他他是傷魂?!”

而後第一反應便是:“那他這算……開解失敗了嗎?”

哀蟬表情古怪:“你怎麽會這麽想?”

戚小胖看著保溫杯周身幾乎肉眼可見的陰冷之氣,小聲道:“他那時……不是都快要變成惡鬼了嗎,而且……卿哥好像也沒有開解他的意思,一直把他放你那兒聽經念佛。”

畢竟這位的執念是沖進派出所手刃仇人。

聽完戚小胖的話後哀蟬笑了:“開解傷魂其實並沒有什麽固定的流程,也沒有時限。不一定非要收集傷魂生前資料、選定外賣,甚至也不是一定要進入傷魂創造的罅隙才可開解……只要聽到它們的呼救,回應了,開解便也開始了。”

哀蟬輕輕晃了晃手中保溫杯:“而早在殯儀館那晚、在卿白還不知道世上有傷魂之時,就已經回應了被虐殺而死後初化傷魂的明朗的求救。”

“至此,靈犀歸位。”

戚小胖聽的似懂非懂,但抓重點能力一流:“你知道的還真多……所以你突然跑來投奔卿哥果然是圖謀不軌吧!”

“咳咳!”哀蟬還在試圖蒙混過關,“總之就是,陰間外賣軟件確實已經暫停運行。事實上這幾個月以來整個外賣平臺都只有卿白一人在送外賣,這也是為什麽我明明已經‘金盆洗手’,名字卻還掛在排行榜上的原因。”

“至於我突然投奔卿白……”哀蟬默默看向殷悲。

殷悲極其理所當然地道:“是我讓他去的。”

“一潭死水裏突然冒出條金光閃閃的小魚兒,還是在我上京地界,可不得派人去看看是何方神聖?剛好我這得力幹將鬧著要辭職,正好給他找點事幹。”

那您得力幹將還真不少……

小吳吐槽:“然後小魚兒沒抓到,反而發現了一只野生小靈犀?”

“什麽野生小靈犀,”殷悲扼腕嘆息,“你把九年大人放哪裏?”

小吳冷笑:“我也想問您把九年大人放哪裏呢。”

“他怕是還不知道這陰間外賣軟件出自你手吧?借刀殺人‘清理門戶’一時爽,陰君大人可想好事成之後如何交代了?”

小吳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誰料殷悲不僅不生氣,還用一種相當新奇的目光打量小吳,仿佛第一天認識她似的:“想不到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如此偉岸,你竟覺得我能蒙蔽明察秋毫的九年大人,還借刀殺人……”

殷悲擡手就給了小吳一記爆栗:“誰借誰的刀還不一定呢,真論殺燧鏡之心,只怕我還得排在如今這位護崽成性的九年大人之後。”

……

卿白早知世事荒謬,卻沒想到能荒謬至此。

“你說戚小胖是我捏的泥人?”卿白一字一頓把話說得極慢,可盡管是如此魔幻的走向他也一點沒懷疑九年話中真實性,還頗為周全地思慮起和戚小胖之間的輩分問題,“那按玄學界的規矩,這賦其機緣再造之恩,他是該叫我父親還是母親?”

九年沈默良久,嘆息著道:“自然是看你意願。”

卿白被九年無可奈何的模樣逗笑了,笑過之後,他的目光又變得十分覆雜。

卿白看著九年,聲音極輕極柔,近乎誘哄一般地問:“你是如何知道……知道這段我與戚小胖都不記得了的……前塵往事?”

說是前塵往事都謙虛了,若從投胎做人開始算,這得算前生之事。

九年自然看出了卿白隱藏的忐忑,他雖然不知緣由,但還是下意識順毛撫慰:“你現在不記得了,我們從前見過的……在奈河河畔,在輪回臺前。”

卿白幾乎頭暈目眩,又覺荒誕,他一直懇切盼望九年能夠記起那身為佟酒年的短暫一世,誰曾想‘失憶’的竟不止九年一個。

……原來,他們之間的緣分來的比他以為的還要早。

九年有些慌亂地扶住卿白軟綿綿的身體,小心翼翼的模樣就像冬日裏捧著一團烤得軟乎拉絲的年糕:“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你——”

“沒事,”卿白深吸一口氣,擡爪拍拍有些過度小心的九年,“我只是突然發現……我們兩個可真是天造地設心有靈犀的一對。”

“……什麽?”

“誇我們呢,”卿白眼底浮起一點笑意,正想叫九年湊近些,卻見九年神色一肅。

“玄鶴已燒幹凈了。”九年這時刻關註焚化進度的態度,看起來比卿白這個正兒八經燒屍無數的前殯儀館員工還要專業。

卿白:我殺玄鶴……哦,已經死得不能再死屍體都燒成灰了啊……那就把他骨灰揚了:)

九年長袖一揮,手捏法決金眸燦燦,雖沒揚起骨灰,卻召來了大片翻湧烏雲。

“這是……”卿白一看到烏雲便明白他要做什麽了,心道九年做事就是周到且有始有終,人燒幹凈了不算完,還要‘人工降雨’洗去‘晦氣’才算圓滿。

九年卻不知道卿白又在心中把他誇了一遍,在烏雲匯聚雨水將落未落的間隙,久違地擺出嚴師的架子……雖然只是端肅了表情,連語氣都沒重幾分。

“巨槐盡為玄鶴掌控,已成魔窟。你可知我為何傳信要你來此險地?”

卿白不假思索:“因為池底傷魂。”

卿白早便想過,一只傷魂便能憑空造出一方罅隙,而在罅隙內傷魂堪比神明,除卻靈犀無法可解,更可怕的是若不幸落入罅隙,便是死了鬼魂也得不到無常接引,下不了地府只能在罅隙裏做‘地縛靈’。

一傷魂一罅隙尚且如此,若是幾只、幾十只、成百上千只傷魂齊聚呢?它們造出的罅隙是會互斥,還是……融合?

若是融合,那罅隙的範圍會有多廣?會不會進一步‘生長’?會不會擇人而噬填補自身?甚至於不再存於虛空,而是演變成為另一個、人間的‘枉死城’?

這些問題自卿白第一次見傷魂、入罅隙之後便不可抑制的埋於心底,如同一顆不能見光的種子,平常並沒有什麽存在感,偶爾冒頭呼吸卿白也只笑自己杞人憂天,世上哪就有那麽多傷魂……就算真有,又哪兒那麽容易湊到一起……除非有人吃飽了撐的不幹人事故意將傷魂困在一處。

誰知還真有人吃飽了撐的不幹人事故意將傷魂困在一起。

這就很可怕了,如此苛刻不合理的前置條件都達成了,那那些‘杞人憂天’……

卿白不覺得他能想到的九年會想不到,而且不管是防範未然,還是單純只為開解,身為靈犀,他都義不容辭也責無旁貸,必需走這一趟。

九年雖不知卿白思慮許多,但只聽他說出的話便已令他深深一嘆:“是,也不只是。”

一腔憂思被堵了個正著,卿白茫然又疑惑:“那是為了什麽?”

“除了池下傷魂,我更想叫你看的是燧鏡。”九年將卿白往懷裏摟了摟,讓他趴在自己肩上,語氣無奈,神色卻縱容,“即便是降世之初……靈犀也並沒有長成貓樣的。”

轟隆隆——醞釀許久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

伴隨著聲聲雷響,卿白醍醐灌頂,憶起他對著靈犀畫像‘悟道’的那些日子……原來九年還沒有放棄糾正他對自身靈犀獸形的‘錯誤認知’。

卿白甚至開始懷疑之前燧鏡搞的那出‘借腹重生’也是九年糾正他對靈犀認知的一環‘實例教學’……不不不,燧鏡個獸行為,不應上升九年,九年才不會那麽變態。

‘我沒把自己當貓’這話卿白已經說倦了,但若能讓九年一直記掛時時操心……

卿白擡爪抱住九年脖頸,避重就輕道:“你遲遲不回本體就是為了等玄鶴燒幹凈好下這場雨?”

九年點頭:“業火永無止息,焚盡罪孽後並不會自行熄滅,唯有無根之水可以克制。”

而最簡單易得的無根水便是雨水。

“我原身雖有一半龍血,卻不長於興雲布雨之道。”九年坦然道出自己不擅長,並不以為恥,“螭吻鎮火,善馭水,我暫借螭吻像容身,亦是借了一二分神通,滅這些業火也夠了。”

卿白終於逮著機會問他想問了許久的問題,遂故意道:“螭吻是傳說中的龍子,天生驅兇辟邪,只是借雕像容身便罷了,你竟還能借一二分神通?龍血當真如此霸道?”

“與龍血是否霸道無關……”九年道,“主要因為我是他的兄長。”

卿白:“……”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九年親口承認還是有億點點震撼。

龍生九子,螭吻行九,上頭光是有名有姓的兄長就有八個……不過九年曾說過他是貓科,平常化作獸形時也多以貓樣示人,再加上九年在地府陰司不是鎮守監牢就是修改陰律的指向性極其明顯的工作,以及活在殷悲小吳等人口中公正嚴明鐵面無私的風評……

……龍之第七子,形似虎,平生好訟,公正嚴明,能明辨是非,秉公執法,又有威嚴,故多立於獄門公堂。

既象征牢獄,又守護黎民,名曰——

“狴犴。”

九年沒想到卿白一下就猜中了他的身份,下意識承認之餘還把人類給他取的別名也說了出來:“嗯,也有人喚我‘憲章’。”

卿白:“那你名字還挺多……哪個是真名?”

這種問題也只有不谙世事的小靈犀才問得出來,九年卻只覺得可愛,含著笑意道:“都是真的,就像靈犀是你,卿白也是你。”

卿白卻較起真來:“可靈犀不止是我,狴犴卻只有你。”

應該只有九年……吧?傳說中狴犴是龍與虎結合之子,可又沒說他們只結合了一次、只生了一個……

“現在靈犀也只有你了。”九年笑意更甚,聲音溫柔,“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小靈犀。”

卿白:“……”感覺被哄了,但很開心。

兩人說話的功夫底下業火已被雨水全部澆滅,九年擡手驅散雲層,天依然灰蒙蒙,他舊話重提道:“可還記得我曾跟你說過,待角出九環,便算成年?”

卿白自然記得,不過:“我以為你是說來安慰我的。”

那會兒他剛知道自己不是人,雖然九年哀蟬都說他是靈犀,但他轉頭就變成了一只小貓咪,小小一團,不僅生活極度不便,還與九年有了相當大的體型差……能一屁股坐死的那種。

至於九年說的‘角出九環’,卿白雖沒有懷疑過真實性,但這段時間他開解了不少傷魂,可每日臨鏡自照額上靈犀角卻仍是小小一點,便知靈犀‘成年’之難,已做好了仗著未成年死皮賴臉纏著九年的打算。

“那時確是安慰,”九年想起當時卿白那副炸毛小貓不服輸的模樣,眼中笑意又添三分,“現在不一樣,有條件了。”

有條件……卿白目光驚異地看著九年:“你說的‘條件’該不會是指……她們吧?”

業火被雨水澆滅後那些骷髏也隨之失去了目標,正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建木’與祠堂的廢墟上四處亂撞,不知是在尋玄鶴殘存的氣息還是在找此地出路。

“這些傷魂雖是玄鶴刻意制造,但數量龐大,又都是女子,陰氣深重,從前有靈犀角煉成的‘建木’鎮壓,雖勉強抑制住怨氣不散,但多年囚禁亦磋磨掉了她們的神智,是傷魂亦成怨靈,如今玄鶴已死,覆仇的執念一朝消散,屬於怨靈的昏噩暴虐很快便會占據上風,若不及時開解,讓她們出了巨槐,恐怕後患無窮。”九年手指輕輕撫過卿白脊背,半是安撫,半是鼓勵,“幫她們解脫吧。”

卿白難得有些無措,開解傷魂他這些日子是做慣了,但一次性開解這麽多……而且正如九年所說,她們是被人為‘制造’出來的傷魂,又被鎮壓、被折磨,神智早已不清明。

事實上卿白除了闖入巨槐的那一剎那隱約聽到幾聲傷魂悲鳴以外,便再沒感受到此地傷魂存在,直到柳一心出現,直到傷魂們覆完仇他也只與柳一心對過話。

卿白一直認為靈犀的特別之處無非是能聽見傷魂求救且能與之溝通。所以在既沒有聽到傷魂求救聲也沒有與傷魂溝通過的情況下他該如何開解?

九年感受到卿白緊張,心頭愈發柔軟,所有為小靈犀健康成長而做的計劃安排瞬間全都拋諸腦後,柔聲道:“開解此地傷魂的功德足以讓你進入成年期,雖是兩全,數量也確實多了些。沒關系,我們慢慢來。”

卿白卻搖頭,他看著底下那片已經逐漸躁動的骷髏,聲音輕卻堅定:“我很急。”

“不用著急,我們有很多時間——”

“我之前騙了你。”卿白打斷九年安慰他的話語,擡起兩只爪子努力抱住九年臉頰,他此刻還是小貓咪模樣,身體小小,四肢短短,如此動作有種笨拙的可愛、滑稽的認真,但他神色卻異常嚴肅,“當初你跟我說‘待角出九環,便算成年’時,我說我不急,其實我急,我很急。”

九年被卿白突如其來的坦白震住,目光不受控制般的被他那雙明亮透徹的雙眸吸引……明明是毛茸茸小貓咪,他卻仿佛看見了那個在他面前總是鮮活生動,獨自一人時周身卻又長久縈繞著驅之不散的冷淡憂郁的青年。

“我們兩個錯過太多、相差太多。年齡差距已然無可奈何,其他的……我想努力一下。”

卿白說完,在九年鼻尖落下輕輕一吻……嚴格來說這並不能算是一個吻,只是小貓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觸碰,但九年沒有拒絕,於是卿白鼓足勇氣緩緩下移,毛絨絨的三瓣嘴輕輕貼上九年唇角。

這一回,是吻了。

不等九年反應過來,卿白親完便撤,扭身沖著底下還在四處亂撞上下翻騰的骷髏群喊道:“柳一心!”

這便是卿白想出的法子——擒賊先擒王,雖然她們不是賊,但從之前種種反應來看,作為她們中間唯一神智清明的柳一心無疑是能做一部分主的。而柳一心不僅是卿白的老同學,先前在‘醫院’與祠堂裏和他們的溝通與‘合作’又相當愉快順利,若能得到柳一心的支持,卿白開解起這些傷魂來絕對可以事半功倍。

卿白的聲音並不算大,加之他們又身在高處,正常的呼喊聲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了,卿白正準備提聲再喊幾聲就見下面那片躁動的黑色裏突然飛出一個殘破的頭顱。

那頭顱上已沒有幾塊好肉,皮肉連著所剩無幾的頭發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腦袋一側,露出底下雪白破碎的顱骨,五官更是爛成一團不分你我,根本分辨不出生前模樣,但卿白無比肯定那就是柳一心。

不是柳一心還能是誰呢?

柳一心目標明確直沖卿白而來,就像幸德瑞拉的魔法、亦或者傳說中的時光回溯之術,總之隨著她與卿白之間距離的不斷拉進,她的面容也神奇的恢覆如初,最後出現在卿白面前的是那個亭亭玉立的、十八歲的柳一心。

兩位從前並不熟的舊相識在千米高空四目相對,誰也沒開口說話。

卿白有種奇妙的預感,柳一心知道他想做什麽。

過了半晌,柳一心忽地一笑,往前一撲,身化清風依依不舍地拂過卿白額上小角。

卿白登時如陷雲間,眼前白茫茫一片,不知今夕是何年。

正陷入玄而又玄幽微難言境地的卿白不知道,柳一心身化清風之後又重新回到了來處,然後就像拂過他的靈犀角一般輕柔的從那些躁動不安的骷髏之間穿過,所過之處骷髏紛紛安靜了下來,而後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終於找到出路一般不再沒頭沒腦的四處沖撞,一個挨一個,排著隊來找卿白。

但畢竟是神智昏噩的怨靈傷魂,總有些昏頭昏腦找不準方向試圖往外跑的,這時候已成清風的柳一心也拿她們沒辦法了。

好在還有九年,長袖一卷掀起的風比柳一心大了千百倍,把那些往外沖的骷髏吹得暈頭轉向乖乖排進了隊裏。

柳一心(清風版):……

……

好溫暖……卿白掙紮著睜開眼睛,卻只看到一片五彩斑斕的波光。

我在水裏。卿白的大腦無比自然的得出了結論。

羊水?還是……奈河水?

正思索間,眼前波光突然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卿白想也未想便下意識追去,溫暖的水流如同包裹嬰兒的繈褓,溫柔地阻止卿白的步伐……但在小靈犀強烈的意願面前,最終還是讓了步。

破水而出的瞬間,卿白猝不及防從一片溫暖彩色闖入一汪靜謐威嚴的金色之中。

玄色巨獸臥於奈河河畔沈睡百年,一朝蘇醒第一眼看見的卻是起起伏伏的水波裏的一點白。

“哪裏來的小貓?”

小貓?原來我是小貓咪……

不對,我不是貓,是靈——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再睜開眼已然換了個位置,玄色巨獸長而有力的尾巴輕而易舉地將小靈犀從水裏撈了出來,安置到了另一處溫暖之地。

直到陷進九年蓬松厚實的背毛裏,卿白才如夢初醒,反應過來眼前的一幕幕正是他誕生之初的場景,是他遺忘的前塵往事。

“你是誰家的小貓?此處可不是玩耍之地,今次我送你過橋,下不為例。”

思緒一清明,感官也跟著清晰了許多,卿白發現九年果然如他所說是貓科,證據就是嘴上說著要送他過奈何橋,兩只爪子卻左爪搭右爪墊在了下巴底下,還慵懶地瞇上了那雙威嚴的金色眼睛,一副先睡個回籠覺再說其他的模樣。

卿白看得好笑,那個剛剛誕生卻被認作貪玩落水小貓的從前的他倒是飛速適應了小貓咪的新身份,在九年身上揪毛打滾兒撲尾巴玩的不亦樂乎。

九年雖瞇著眼打盹兒,但還是分了三分心思在小家夥身上,尾巴更是忙碌,一會兒做‘逗貓棒’引得小靈犀四處飛撲,一會兒又盡職盡責的將飛撲滾遠的小靈犀圈回安全範圍……惡波滔天的奈河也成了他們玩樂的背景。

卿白只能看著,看著曾經的自己沒心沒肺真如小貓一樣賴在九年身上玩耍癡纏,看著他照著遠處奈河橋上無休止排隊飲湯的鬼魂揉土捏人……看著看著,變故就發生了。

一聲獸吼,萬鬼同哭,怨煞盈天。

有鬼吏高聲示警:“鬼王來襲——”話未說完便被一爪穿心,魂魄散了個幹凈。

奈河橋上經年不斷的長隊亂成一團,數不清的倒黴鬼隨著孟婆熬湯的大鍋一起滾落奈河,被洶湧河水席卷吞噬,慘叫聲不絕於耳。

當年的小靈犀懵懂擡頭,卿白才借自己曾經的眼睛看到遠方漫天紅光,那不是晚霞夕陽,而是鬥法掀起的血浪,鬼王陰君戰作一團,卿白還在其中看到了殷悲的身影,沒過不久,一群獨角靈犀也加入了戰場,卻是站在入侵者那邊對眾陰君出手。

‘當年,靈犀一族受玄鶴蠱惑,裏應外合聯合十位鬼王舉族肆虐地府,眾陰君鬼吏合力鎮壓……為保輪回臺,我出手將它們全數截於奈河河畔,拼殺之間好像因為什麽……撞上輪回臺……”九年曾經說過的話在卿白心中幽然浮現。

……原來是同一天,靈犀一族叛變和他降世竟是同一天。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仿佛上天知道這一天陰界與傷魂會失去靈犀,於是專門送來了卿白這一點希望。

有鬼王脫離戰場直奔奈河橋而來,沖天的煞氣直拍橋身,奈河之水瞬間倒卷而起,猶如銀練懸空,有鋪天蓋地之勢,橋上與兩岸鬼魂擡手欲擋,卻是螳臂擋車無濟於事,紛紛跌落順奈河而下。

降世沒多久就親眼目睹如此巨變,小靈犀嚇得下意識往他覺得安全的地方藏,他的誕生之處算一個,可現在的奈河惡浪滔天,早不覆曾經溫柔……於是只剩下九年柔軟的背毛。

貓兒大的白團子即便多叼個泥人在九年面前依然小得可憐,幾乎在撲上去的瞬間便陷入了溫暖厚實的長毛裏。

九年瞥了一眼後背某處不平整的長毛,和藏在那裏又悄悄冒頭,與他對上視線就立馬縮回去的小東西,凝重的神色稍緩:“還挺機靈……也罷,地府大亂,無一處太平,等解決了它們,再送你歸家。”

又施了個保護術法,而後一躍渡奈河,擋在了奈何橋前。

小靈犀像冬眠的小熊一樣蜷成一團,厚實的長毛比小熊的樹洞更加安全溫暖,也更加遮蔽光線,一片黑暗裏只能偶爾聽見無名獸吼與淒厲慘叫,但周身被溫柔包裹實在心安,那些恐怖的吼叫也變得十分遙遠,成了擾人清夢的噪音。

就在他昏昏欲睡即將陷入黑甜夢鄉之際身下突然一空,小爪子下意識四下劃拉卻是徒勞,只抓到空氣……美夢瞬間變噩夢。

小靈犀最後看到的仍是那雙靜謐又威嚴的金色眼眸,只是裏面新添了慌亂。

九年向著墜落的小靈犀追來,於是那金色也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越過了他。

龐大身軀雖及時擋下朝著小靈犀墜落路徑而去的一擊,卻也令九年撞上了輪回臺。

‘……拼殺之間好像因為什麽,不小心撞上輪回臺……’

原來是因為他啊……卿白落入一片白光,思緒逐漸渙散。

九年昏迷,輪回臺大亂,無人發現一只雪白小獸和一團只勉強看得出人形的泥人順著縫隙穿過了輪回臺落入人間。

……

“終於放晴了,原來真的一直是白天……不過天上那是什麽?啊啊啊啊啊要掉下來了!”

“皎若雪月,額生獨角,這是……靈犀?”

“燧鏡那廝如此命大?這都沒死?”

“不是燧鏡,是卿白!快躲開!”

卿白在熟悉的失重感中睜開眼睛,這次他沒有驚慌失措四下劃拉,他知道會有人接住他……果然,他才睜眼不過一秒便又落入了那片熟悉的金色。

九年已回到原身,通身威勢的玄色巨獸踏雲而來,就像從前一樣以尾卷靈犀,幫其穩住身形立足雲頭。

卿白看著那雙眼睛,搶先開口:“你得對我負責。”

正準備傳授小靈犀騰雲之術的九年楞住:“?”

卿白理直氣壯:“我記起來了,我降生之初聽到的第一句話是你說的。”

九年眨了下眼,視線緩緩移開。

有門!卿白幹咳一聲,故意重覆:“‘哪裏來的小貓?’嗯?小貓,小、貓,貓?”

“你說過的,受奈河河水滋養而生的靈犀初生之時乃是善惡混沌集於一身,又因生而通靈曉萬物語,導致靈犀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是從誕生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開始,若是好話,錦上添花皆大歡喜,若是……便會影響開解傷魂通靈曉語的能力,甚至返及自身,導致獸型朝著錯誤認知的方向不斷成長變化。”

“……你說,我長成貓樣是因為誰?”

“……”這鍋九年無可推脫,只好無奈道,“你記得真清楚。”

卿白笑瞇瞇地道:“你說的話我自然銘記於心。”

看著卿白彎成月牙的眼睛,九年眼裏也不自覺漫上笑意,反應過來後他先是一嘆,而後正色:“我會負責。”

他這麽幹脆卿白反而遲疑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轉彎抹角了……我說的負責可不是監護人或者只傳道受業解惑的老師,而是——”

九年打斷卿白的解釋,主動提起從前:“你曾對我說‘你所行之道就是我今後要走的道’,那時我只當你年幼無知,不懂此話深意,不知深意之重,一直沒有回應。”

“但經過這些時日我已知道是我想當然了,你懂得許多,胸有丘壑目有山川,從來認真……所以這一次便由我來問吧。”

“卿白,從今往後,你可願與我同道而行?”

卿白沒有說話,他直接撲了上去。

雪白與玄黑在雲端滾成一團,頭頸相依毛發纏綿,和諧得仿佛天生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