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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炫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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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炫彩

卿白楞住, 不是因為九年這話實在像極了玩笑嘲諷,或者說正是因為卿白十分篤定九年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用玩笑話搪塞他,亦不會在這填進了許多血肉的‘神跡’面前發出如此輕飄飄的嘲諷, 卿白才更驚訝, 因為這意味著九年說的話就是字面意思。

——玄鶴折騰這麽多年,就是為了上天?

那他不該躲在巨槐煉屍種樹,應該去火箭發射基地蹭順風車才對。

耳邊傳來九年輕笑, 卿白這才發現他將心中吐槽說了出來。

“‘建木, 百仞無枝, 有九欘, 下有九枸, 其實如麻,其葉如芒, 大暤爰過,黃帝所為。’”九年聲音低沈輕緩,講起古來有種獨特的韻味, 讓人下意識屏息靜聽, “建木所在為天地之中, 人站樹下影子會消失無蹤,大聲喊叫也不聞其聲。昔年, 天神五帝通過它往返天上人間, 是為……天梯。”

“天梯?”這說法熟悉到卿白忍不住開口道, “真的假的?”

九年:“不知道,書上是這樣寫的。”

“什麽書?”

九年:“山海經。”

卿白:“……”

誰說九年不會說玩笑話的?

九年看出了卿白的無語, 解釋道:“建木這等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事物我亦未曾見過。”

見卿白有點失望, 九年又道:“不過我幼時曾聽族中長輩談及,上古時代, 建木之所以被稱為神樹,蓋因眾神需借建木往返於人世。後有大劫,眾神歸天,建木傾頹,從此仙凡永隔。”

“大劫、眾神歸天、仙凡永隔……”卿白思索片刻,突然道,“所以玄鶴折騰出這麽個盜版建木,是想飛升?”

九年糾正:“是上天,不是飛升。”

卿白表情疑惑,九年解釋道:“飛升需得道,或功德圓滿或神明點化,他哪樣都不占。”

“何況天梯既塌,眾神歸隱,仙靈匱乏,世上生靈再無飛升可能,不論天賦修為至多成就地仙之位,以長生住世,不死於人間……玄鶴所為種種,不過妄造殺孽,徒增罪過。”

“便是真讓他搭起了通天路,在玄鶴踏上去的那一刻,上天也只會降下天譴而非仙樂霞光。”

卿白聽罷,竟然還讚了一句:“這樣說來,他雖無德行也不圓滿,志向卻遠大。”

“心比天高啊。”

九年搖頭失笑。

卿白又問:“所以咱們現在是在等他遭天譴?”

九年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微笑:“事分輕重緩急,刑亦有先後順序,苦主為先,天罰次之,律法為基……至於我們等在這裏,自然是為了……”

九年頓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詞,卿白接話:“補刀?”

九年細細思索一番,深覺這二字用在此處甚妙,遂點頭。

見九年點頭,卿白放松了些許,也有了談論其他的閑心:“說起來你在《山海經》的哪一頁?”

“嗯?”九年茫然地看著卿白……為什麽會有種被罵了的微妙感?

卿白沒得到九年的回應,以為他沒聽清,正準備再問一遍時卻被一道響徹雲霄的驚雷打斷。

他擡頭望天,只見漫天銀光閃爍,閃電如龍如蛇如破碎蛛網張牙舞爪地穿透層層雲層直奔‘建木’而來,數量之多、威力之大,讓人恍惚以為……天幕在破裂。

不,是真的在破裂!

籠罩在巨槐上空的黑暗被閃電撕裂,光順著裂縫降臨,卿白只覺靈臺一清,眼前世界就像被撫去蒙塵,終於清明。

借著透下來的光亮,卿白也終於看清了這棵‘建木’真正的模樣——它自然是高大的,但絕不至於遮天蔽日籠罩整個巨槐,並且樹幹有明顯的拼接痕跡,上面的樹紋也很是詭異,看久了會發現它們竟然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游移蠕動,組成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

至於枝葉,更是談不上茂盛,只在每個拼接處分出兩根枝條,充滿了人為制造的僵硬與敷衍。

脫離黑暗才能發現原來它如此殘破不堪。

而那些纏繞環抱在樹周的骷髏‘玉帶’算是間接直面了雷電,雖未被誤傷,仍然驚懼,如遇威壓,驟然後退百米有餘。

“天譴這就來了?”卿白看著前方在雷鳴電閃中獨自飄搖的‘建木’,“還是只是因為它太高,成了天然引雷針?”

九年也在看‘建木’,不過他的目光精準地停留在某一處,過了好半晌,他才道:“燧鏡已死。”

卿白雖然早有預感燧鏡會在與玄鶴的鬥法中落敗,但真正到了塵埃落定的這一刻他卻又莫名有些悵然,下意識追問:“怎麽死的?”

九年:“割喉,放血。”

天上咆哮嘶吼的雷電似乎也暫停了一瞬,下一秒,轟雷掣電。

已不必九年細說,卿白眼前正在上演‘神樹’浴血的奇景。

……很難想象一頭靈犀的體內會有如此多的血,多到能將這樣巨大的樹染成刺目的血紅色。又或者與量無關,是靈犀天生不凡,其活血灌於樹,這棵原本就是以靈犀屍體煉成的樹便也活了過來,瑩瑩生輝。

就在這時,藏匿於‘建木’的玄鶴終於露面,仍是狼狽怪異沒有羽毛的鳥身,好在他剛一露頭,在枝枝葉葉間尋他良久的黑霧便一哄而上——黑霧裹身,也算另一種形式的遮醜。

只可惜纏身的黑霧也沒能阻攔他的腳步,玄鶴揮舞著一雙肉翅朝‘建木’頂端奮力飛去。

卿白遠遠看見玄鶴的鳥喙叼著什麽東西,定睛一細看,卿白的表情當即就有些不好:“成年靈犀的角是炫彩的?”

突然就對成年心生抗拒了……

卿白沒有看錯,玄鶴嘴裏叼著的正是靈犀角。若他之前‘從屍體上剜下來的靈犀角功效不好’的說法是認真的,那這靈犀角多半還是玄鶴趁燧鏡活著時新鮮割下的。

一想到燧鏡生前不僅被割喉放血,還被生挖了靈犀角,雖難免有物傷其類之感,畢竟他也是被玄鶴選中的建木‘肥料’,但那一點感傷過後,卿白還是為他世上唯一族人的逝去送上了一個微笑。

九年表情比卿白還不好,似驚疑,但很快又像想明白了什麽,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卿白疑惑地看著他,九年只飛快解釋一句:“成年靈犀的角不是炫彩的。”

他話音剛落,天便亮了。

卿白驚異擡頭,正好看見最後一絲破裂天幕被亮光徹底吞噬的畫面,以及,那閉目臥在雲端的……黑色巨獸。

卿白喃喃:“那是……”

九年:“那便是我的真身。”

卿白心神一震,瞬間瞪大了眼睛,再也挪不開視線,恨不得將那黑色巨獸一寸寸摹印進心裏。

不過……麟頭豸尾,形似玄虎……莫名有種好熟悉的感覺……若那雙眼睛睜開,是一雙威嚴的、金色的眼眸的話,就更熟悉了。

“玄鶴在巨槐四周以輪回臺碎石為眼布下大陣,阻我入內……”

九年話未說完便被卿白打斷:“輪回臺碎石?”

輪回臺那麽重要一地府地標建築會有碎石?

九年神色一滯,明顯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認真給卿白解釋:“就是……當年我撞上輪回臺時撞下來的碎石。”

卿白也想起這一茬了,心中不禁越發鄙視玄鶴,這鳥偷雞摸狗的事是真沒少幹啊,偷靈犀屍體就不說了,竟然連輪回臺的磚都偷!還專門用來對付九年!

“我當年撞上輪回臺後魂魄離體,不得已沈睡多年,”九年對卿白不僅毫無隱瞞,更是連一些不為人知的細節也一並和盤托出,“醒後不知為何依然時常魂魄不穩,輪回臺本就專渡魂魄,對魂魄不穩者天然克制……玄鶴應是早有預料,特地以輪回石布陣意圖將我魂魄逼出真身。”

卿白挑了一下眉,雖然在貓貓臉上不甚分明,但說話的語氣明顯危險了起來:“既然你如此清楚,怎麽還是魂魄離體了?”

九年沈默,靜靜地看著卿白。

卿白被他看得一陣心慌,正欲說點什麽,那頭的玄鶴卻剛好在這時飛上‘建木’之巔,拿著染血的靈犀角仰天長鳴,這一鳴雖不驚人,卻驚了方才被天雷嚇退的骷髏們,仇人近在眼前,這下別說天上打雷,就是天上下地雷也嚇不住她們了。

骷髏們瞬間失去控制,不再像先前那般訓練有素齊心協力,而如餓虎撲食一般爭先恐後的朝玄鶴沖去。

玄鶴恍若未見,擡手便要把靈犀角安上‘建木’,九年突然開口:“玄鶴,你已決意執迷不返?”

這話說得古怪,雖是問句,卻不像問話,而是像是什麽判詞的開端。

玄鶴倒也給九年面子,應聲停手,他轉頭看著九年,笑著道:“事到如今,客套話不必再說。九年大人能否安靜一時片刻,權當做個見證呢?”

真是一朝‘飛升’人便狂,之前對九年還小心應對百般算計,如今竟直接降級成見證人了。

他狂九年卻沈靜,目光中甚至還帶著一絲悲憫:“靈犀之間憑角知善惡……靈犀角亦是,常人難辨真偽,靈犀一眼便知。”

這話著實有點莫名其妙,放在以前,玄鶴能一個字一個字的去分析,生怕遺漏了什麽線索,現在卻實在沒那個閑功夫,眼見骷髏大軍離他只剩幾米遠,眼眶中閃動著的幽光都清晰可見。玄鶴不再等待,幹脆利落地將手中靈犀角往‘建木’頂一按——足有成人小臂長的靈犀角如遭無形利刃,剎時一分為二,露出內裏通直白紋。

靈犀通天,能語鬼神。

此方天地頓時狂風大作,雲積如山,天光晦暗,其上傳來低沈轟鳴,不似雷響,卻似神明低語……

良久,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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