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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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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混亂

風吹衣動, 簌簌輕響。

不知何時,天上低壓雲層悄然破開一線,清寒月華如瀑如紗傾瀉而下, 九年立於房頂, 膚若霜雪身披玄衣,好似高懸孤月,居高臨下。

小吳望著來人, 雖然看不清臉, 但這冰冷的氣息、這逼人的氣勢, 是他們地府鎮府神獸無疑了!當即激動難抑高聲喊道:“九年大人!您終於來了!”

要再晚點來就只能給他們收屍了……不不不, 照這場面, 說不定連屍體渣渣都剩不下一點兒。

她驚喜激動,剛剛還囂張長嘯的靈犀燧鏡卻嘯不下去了, 聲音幾乎稱得上兇惡:“你怎麽進來的?!”

看他神情,居然是真心實意在疑惑。

小吳就有點搞不懂了,九年大人不是從陰界一路追殺他到人間嗎, 他都在這兒重新被‘生’出來了, 九年大人等在這裏趁他‘新鮮降世’好及時滅口不是很正常?

果不其然, 九年對燧鏡的驚疑不置一詞。

燧鏡卻好像從九年的態度裏找到了答案,嘆息一聲道:“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九年大人的能耐。陰司密令攔不住你, 巨槐大陣擋不了你, 就連再度魂魄離體, 也妨礙不了你殺我之心。”

陰司密令?這個小吳倒是知道,就地府那群老鬼妄圖集各地陰司城隍之力從九年刀下保下燧鏡, 好繼續挾燧鏡以借靈犀之力解決枉死城裏積壓成疾的傷魂嘛。

不過巨槐大陣是什麽?魂魄離體又是什麽?

聽起來似乎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這二位已經鬥過不下三百回合的樣子。

“……只是我實在好奇得緊,”燧鏡踩在累累白骨之上,盡管追兵已至, 仍然滿身傲氣,“九年大人如此步步緊逼不留活路,究竟真是因為我惡貫滿盈十惡不赦,因為你鐵面無情執法如山眼中容不得一點沙子,還是……只是想滅我的口?”

滅……滅口?這是我能聽的嗎?小吳心頭一驚,擡眼偷瞄卻正好對上燧鏡意味深長的眼神,好像在暗示她什麽。

小吳立馬收回眼神,眼觀鼻鼻觀心,生怕中了燧鏡的挑撥離間之計……不過對著她一個陰司小吏挑撥離間有屁用?有本事再去地府攪風攪雨啊。

小吳暗中小聲逼逼。

九年站得夠高,此刻又背著光,表情其實看不太清,但他應該並未將燧鏡的種種挑撥之語放在心上,證據就是他在如此關頭竟然看都沒看燧鏡,反而回頭向後望去。

這置若罔聞的模樣,實在沒把堂堂前靈犀族長放在眼裏,直把燧鏡看得咬牙,小吳看得嘆氣。

然而就在下一秒,還沒整理好表情的兩人便看見一團雪白如炮彈一般朝九年彈射而去。

小吳一句‘敵襲’卡在嘴邊剛準備出口,就見他們九年大人無比熟練地伸手將‘炮彈’本彈穩穩攬入懷中。

啊這、這雪白蓬松的白毛、這周身清正的氣息……有點眼熟啊。

小吳目光不受控制的緩緩移向白骨堆上的燧鏡,這不就是縮小版的……對不起!辱卿白了!

不光小吳認出了‘白毛炮彈’的真身,燧鏡也憑同族氣息鎖定了其身份。

精準‘著陸’的卿白反倒迷茫了,兩只小爪子貓咪踩奶一樣交替按壓抱著他的手臂——冰冷、堅硬,還隱約縈繞著絲絲水汽。若不是抱著他的力道一如既往的溫柔,卿白恐怕會以為抱著他的是一尊石像。

仰頭再看,清晰流暢的下頜線宛若一條分界線,黑與白、光與影,在那張清俊側臉上涇渭分明。

就是……若他沒眼花,那從眼尾延伸至鬢角的紋路是……魚鱗?

魚鱗?哪裏來的魚鱗?怎麽會是魚鱗?為什麽會是魚鱗?!

卿白頓時四爪並用,攀巖一樣賣力往上爬,小腦袋拼命往九年臉上湊,想要看得更清。

卿白實在想不通,九年原型不是和他一樣的毛茸茸嗎?怎麽會突然長鱗?!

這物種都不對了啊!

卿白仗著獸身行事無所顧忌,九年卻要維持他成熟神獸的形象,但又舍不得對小靈犀怎麽樣,於是只能默默地偏頭後仰,努力躲避小靈犀的‘熱情貼貼’。

這一幕放在不知情人眼中是人‘貓’角色顛倒,且人妥妥是不知好歹的一方……怎麽會有人拒絕小貓咪的貼貼啊?是戒過毒嗎?

可若放在知情人眼中,那就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了。

反正燧鏡是氣得不輕,任是誰被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無視都會憋不住氣,更何況他本就不是什麽氣量大的獸,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不將他放在眼裏。

“重逢良久,我好像還沒對九年大人道喜?”燧鏡冷眼看著房頂上堪稱其樂融融的畫面,聲音溫文動聽,內容卻陰陽怪氣極了,“奈河再降靈犀,對如今的陰界地府而言恐怕不僅是新添祥瑞那般簡單吧?也算得上是添丁進口之喜?”

這話聽著好像沒什麽大問題,但小吳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她已然看明白了,這一位是唯恐陰界地府不亂,說的每一句話都致力於挑撥離間。

果然,就聽得燧鏡繼續說:“這回還沒有多事的靈犀族從中作梗,小靈犀托在九年大人名下,想如何教養便如何教養……天生地長算什麽?哪有親手養大的貼心!屆時一朝長成,令行禁止,指哪兒打哪兒,只怕各陰司都得觍著臉求著九年大人蒞臨呢。”

說罷,燧鏡故作咋舌,若不是獸形無手,他能當場鼓起掌來:“不愧是九年大人!思慮之深遠,目光之卓越,行動之果決,吾輩拍馬不及!”

雖然知道燧鏡的德行,小吳思緒還是沒忍住飄忽了一下,心內腹誹,不用小靈犀長成,他們上京陰司的一把手殷悲殷陰君就已經在見縫插針式觍著臉求九年大人蒞臨了……不過燧鏡說的也不算錯,小靈犀的存在一旦公開,九年大人在陰界各陰司的聲望必定會更上一層樓。

畢竟哪個陰司還沒個成千上萬宗積年的傷魂案子苦等靈犀消解啊。

更何況地獄隔壁還有個多年來只進不出魂滿為患的枉死城。

那裏面數不盡的傷魂對靈犀來說是金燦燦的功德,可對陰司地府而言卻是活火山,罅隙交疊無法消解,一旦爆發,滿城傷魂魂飛魄散的惡果只怕能將如今在位的諸位陰君集體送上輪回臺……

想到此處,小吳不禁渾身一顫,終於明白了為何燧鏡鑄下大錯後如今仍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對著九年大人陰陽怪氣。

——他太清楚自己對陰界的重要性。

即便如今有了卿白,想來地府各陰君也不願意放棄更成熟、消解傷魂更有經驗的燧鏡。

這應該也是九年大人不走地府那邊的正規途徑,而是選擇直接對燧鏡出手的緣故。

……可是燧鏡呢?他明明清楚自己的重要性,知道地府陰司絕不能沒有靈犀,地府對他而言是庇護所不是斬首臺,即便強大如九年也不能在眾位陰君的合力阻攔下取他性命。

……所以他為何會選擇往人間逃?

九年心胸寬廣,不計較燧鏡那廝喋喋不休的惡意揣測,卿白的養氣功夫卻還不夠到家,仗著‘年少氣盛’直接開口道:“你對九年道喜是假意,有人想要對你祝賀卻是真心。與其勉強自己對著九年虛情假意,不如回頭看看多年來對你‘癡心不改’的老朋友呢?”

說完,卿白也不管燧鏡驟然陰沈下去的臉色,雙爪貓兒一樣攀著九年肩膀,腦袋探出,一雙眼睛定定看著被夜色籠罩伸手不見五指的某處,高聲道:“不是說好過來祝賀合夥人終於成功越獄,何必藏頭露尾?巨槐是你的地盤,按理來說應該由你來招待我們這些外來者才是。”

行跡被卿白一言點破,玄鶴不好再隱於暗處,只得斂翅現身。

燧鏡在看清玄鶴臉的那一刻神色覆雜至極,辨不清是難以置信多一點還是忌憚多一點,總之十分覆雜。

玄鶴現身後卻沒第一時間看他,而是苦笑一聲,對趴在九年肩上的卿白半是讚嘆地道:“小靈犀身姿靈敏,在下望塵莫及。”

算是解釋他之前並非故意藏頭露尾,而是卿白趕過來的速度太快,他一時沒追上。至於在場其他人信不信,那就自由心證了。

解釋過後,體面人玄鶴又道:“當然即便如此,這也確是玄鶴失禮,還望諸位勿怪。”

嘴上說著諸位,鳥眼珠子倒是誠實,直楞楞黏小靈犀身上,一看就知道偷靈犀之心不死!

小吳暗啐一口,眼神機警的四下張望,趁沒人註意,默默往角落藏,生怕等會兒這幾位大神打起來禍及她這個小蝦米。

一番場面話說完,玄鶴才終於想起關照自己久未見面的合夥人,只是他看著燧鏡腳下小山似的白骨,怎麽也說不出真心的祝賀之語。

沈默半晌,只餘一聲嘆息:“本以為你幽禁地府不見天日這麽多年,就算是以身贖罪也該夠了。你能離開地府重獲自由我是真心替你高興……只是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你的能耐。”

謔?這倆不是一丘之貉嘛,怎麽聽這話裏的意思像是燧鏡擺了玄鶴一道?

小吳雙目炯炯,生怕聽漏一點兒。

卿白對玄鶴與燧鏡脆弱的合作關系早有猜測,玄鶴如今的態度只是進一步證實了他猜測方向的正確性,比起那倆狼狽為奸的一禽一獸之間的齟齬,他更關心再次見面後周身處處微妙的九年。

九年:“不夠。”

卿白楞了楞:“什麽?”

九年一本正經:“燧鏡所犯之罪,百身莫贖。”

只幽禁幾十年如何能夠。

卿白:“……”

玄鶴沒聽到九年對燧鏡的判詞,還在厲聲三連質問燧鏡:“你怎麽知道我在巨槐?你是如何進入此方結界?這一池……都是你的手筆?”

這些問題也是小吳心頭驅之不散的疑惑,尤其是那池白骨人頭……還有掉進池裏消失無蹤的戚小胖!

小吳心中急得要死,卻不敢在這時候隨便出聲,怕人救不成反而被對面拿住軟肋。

九年抱著卿白的手也緊了緊,眸光清凝,沈默地註視著下面的發展。

雖然他是近期才知道燧鏡一直被地府囚禁在枉死城內消解積壓傷魂,他對地府如此處理並不讚同,但他也相信地府雖然未按陰律嚴肅處理燧鏡,可針對他的囚禁力度一定不低,絕不會再給他私通外界的機會。

……如此一來燧鏡在被他放出枉死城、一路追殺至人間後目標明確地逃往巨槐的行為就很值得推敲了。

總之,從燧鏡的種種行為來看,九年不覺得他這些年真的閉目塞聽,而如今的陰界有能力給被困枉死城的燧鏡傳遞消息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沒有確鑿證據,九年實在不願意懷疑任何一位。

燧鏡被玄鶴義正辭嚴的模樣惡心得胃腹翻湧,他驚奇地上下打量了玄鶴一番,冷哼一聲道:“多年不見還真是物是人非,你竟也敢質問起我來了。”

燧鏡這話不管是內容還是語氣都極度不客氣,聽得卿白與小吳會心一笑——這倆人之間果然只是純粹的利(利)益(用)關系,沒有半分真情。

好好好,撕的再響些!

“怎麽,你不會以為在他們面前一番念唱作打裝模作樣,就能把你在此地造下的罪孽全數推到我身上吧?”燧鏡譏諷一笑,“你問我怎麽知道你在巨槐?”

“我可不知道你人躲在巨槐,我是尋著靈犀之氣找來的。”

說著,燧鏡瞥了卿白一眼,勉強算是正眼看人。不過那眼神實在不像是看同族,而是挑剔得像在看一盤不合他口胃的塞牙縫的菜。

“這小靈犀真是古怪,個頭不大,靈犀之氣卻可稱浩瀚……但也斑駁。”燧鏡皺眉,語氣嫌棄,“不幹凈。”

被嫌棄氣息‘不幹凈’的卿白情緒穩定,腦海內閃過祠堂後方遮天蔽日的‘建木’,與眼前白骨山上出水芙蓉一般的靈犀。卿白扯了扯嘴角。

……不幹凈的指不定是什麽呢。

沒看到想看的反應,燧鏡輕嘖一聲,將話題拐回玄鶴的質問。

“你說的結界不會是指外面那十二個廢物吧?”

巨槐真正的結界自然不會那麽明顯簡單,但看燧鏡輕松的模樣,玄鶴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見玄鶴那副惡心人的正義姿態終於維持不住,燧鏡總算痛快了,語氣也親切了起來:“雖然廢物,但我其實還挺喜歡他們的,畢竟他們把我當自己人,聽我話得很……真奇怪,這是為什麽呢?”

“至於這一池……寶、貝,”燧鏡蓬松如雲的尾巴溫柔至極地輕輕撫過被他踩在腳下的白骨,意味深長地說,“巨槐是你的地盤,她們自然就是你為貴客們準備的……禮物。”

燧鏡歪了歪他就這一會兒功夫又長大不少的獸頭,聲音輕快極了:“我只是先行享用罷了~”

親眼目睹燧鏡是如何被‘生’出來的小吳見狀,不禁發自內心的讚一句真是好……好一個忤逆不孝的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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