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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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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簽

兩位不請自來偷摸圍觀的旁觀者迷茫好奇自不提, 那位新婚不久就喜當爹的年輕男子也不知是高興傻了還是另有想法久久沒有反應,在場最激動的竟然是那只小黑貓……若不是它突然嗷咪怒嚎卿白小吳都沒發現這只貓也在。

這一道突如其來的嘶嚎聲裏滿是憤怒與淒厲,小吳被嚇了一大跳, 捂著自己沒有起伏的心口小小聲吐槽:“它在悲憤些什麽?那崽有問題?那是爹的問題還是媽的問題?”

卿白將眼前垂順的紅布撩開一條縫, 這臨時搭建的停轎場借了祠堂前面的一面墻承重搭竹竿,另外三面再用竹竿加紅布一圍就勉強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從上方看四四方方的獨立空間。

轎子從紅布那面進,十二頂轎子按生肖循序一字排開, 中間地上鋪了三張竹編的曬谷席, 上面小山似的堆滿了各色貢品, 唯一的實體墻邊正對著轎子放了一張八仙桌, 桌上放著個大香爐, 裏面除了燃著普通香蠟還插著一根又長又粗的特大號香,那根特大號香就算已經燃了一半也依然鶴立雞群定海神針一樣插在香爐最中央, 就是一根香看起來不像是敬神,倒像是在……計時?

他們位置找得好,正正好繞到了停放轎子那一面, 這樣即便撩開紅布也還有轎子在前面給他們遮擋一二, 不至於立刻就和裏面的人照面。

卿白打量完這停轎場的結構布置, 那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的年輕男人才終於反應了過來,只是他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麽高興, 作為當事人之一, 他居然比他們這倆旁觀者還要迷茫不解:“……你不是說不急著生孩子嗎?奶奶他們明裏暗裏催了那麽多回你都沒松口, 怎麽…怎麽突然就懷了?”

是啊,太‘突然’了……卿白憶起之前他們家老奶奶塞紅封賄賂禮官就為了摸一下鼠神神像求子時這位年輕女人的態度, 那會兒她雖然沒有很直白的表現出來, 但從一些細微之處還是能看出她其實是抗拒的,甚至有種事不關己只是因為新媳婦的身份勉強裝乖配合家中長輩做戲的感覺。

而不過就是轎子從鎮頭巡到鎮尾的功夫, 她卻歡歡喜喜地說她懷孕了?哺乳動物中懷孕產子時間最短的鼠兔尚且還要醞釀十五天呢。

且不說這麽短的時間她是如何知道自己懷孕的,若是早就心中有數又為何不告知親人?就只看她這對懷孕生子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折的態度,就很有問題。

透過轎與轎之間的空隙,卿白可以很清楚地看見站在八仙桌前的兩個人,年輕女人微微垂著頭,看不太清她的眉宇神情,但從她上翹的嘴角與嘴唇旁邊那個淺淺的酒窩判斷,她應該是笑著的。

蹲在貢品堆上的小黑貓仰頭看著女人,眼瞳圓睜,嘴巴微張,露出兩點尖利寒光,若貓咪也有表情,那它此刻的表情相當覆雜……既驚恐又疑惑還有絲絲不敢置信,看起來比剛知道自己要當爹了的男人還要難以接受。

“孩子總是要生的……”女人那雙指節有些粗大皮膚絕對稱不上柔軟細膩的手正溫柔的、小心翼翼的貼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來回輕輕撫摸,就像是……就像是她已經透過衣裳布料與還未鼓起的肚皮撫摸到了她孩子的心跳。但因為她的肚子如今並沒有顯懷,所以她這慈愛溫柔的動作總是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別扭與古怪,“咱們有孩子了,你不喜歡嗎?”

男人看著女人平坦的肚子,下意識搖了搖頭,有些迷茫的模樣,卻沒有順著說喜歡還是不喜歡,而是道:“咱們的生意怎麽辦?”

女人撫摸肚子的動作一頓,猛地擡頭,一雙眼睛在八仙桌上大香爐裏燭火的映襯下閃動著攝人心魄的寒光,她的手依然放在肚子上,只是不論是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還是緩緩攥緊的手指都表明她的情緒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麽平靜,她此刻的狀態就像一頭護崽的母獸,明明沒有多大的動作多響的聲音,卻充滿了攻擊性。

“你不喜歡我們的女兒?”

……就這麽會兒,連孩子性別都摸出來了?

“喜歡,自己的女兒哪能不喜歡?”男人倒是十分自然的接受了女人肚子裏孩子的性別,十分想得開,“你說得對,反正孩子總是要生的,早生好過晚生,早生了就不用天天聽他們變著花樣的催咱們了,孩子生出來後給媽他們帶,我們也能專心做生意。”

聽了男人的話,女人青筋暴起的手重新恢覆自然,似乎挺滿意他的態度,反而是下面的黑毛小貓咪再度炸毛成海膽,洩憤般在貢品堆上張牙舞爪的蹦迪,奈何自身體積太小,再怎麽蹦跶也沒對那堆貢品山造成什麽實質性傷害。

小吳見狀忍不住吐槽:“這貓在人家懷孕生子的事兒上參與感也太強了吧?這麽激動,搞得好像她懷的不是人類幼崽而是老鼠崽子一樣……嗯?老鼠崽子?”

這話一出口畫面感瞬間就來了,小吳與卿白對視一眼,齊齊打了個寒顫,回憶起這年輕媳婦兒的種種古怪表現,越想越覺得她肚子有問題……在她懷孕生子這事兒上參與感強的不止有黑貓,還有那位被當做送子娘娘的鼠神……畢竟,這年輕媳婦兒態度突然的轉變正是在那次近距離接觸轎中鼠神神像之後。

親眼目睹過鼠神尊容的卿白強迫自己撿起早已經碎得稀巴爛的科學觀:“有生殖隔離吧……”

聞聽此言,小吳不禁深深地看了卿白一眼,這一眼十分覆雜,既有憐惜,也有‘年輕人還是太天真’的嘆息。

“生殖隔離救不了玄學界……只要那些妖魔鬼怪想,它們努努力甚至能創造新物種。”說完,小吳被自己的話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露出了一個略帶滄桑的表情,“你想見識見識嗎?陰司有幸養了幾頭……”

“不了,謝謝。”卿白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被創造出來的新物種是什麽模樣。

兩人閑話兩句的功夫那邊的小夫妻也沒閑著,不知從哪裏翻出了一個簽筒,竹制的簽筒充滿了歷史的氣息,筒口被無數次搖簽磨得圓潤光滑,筒身上原本漂亮平整的紅漆也因為輾轉太多人手而斑駁脫落,只剩下幾小塊暗沈發烏的殘漆頑強附著在簽筒上,宛如滲透竹筒肌理的陳年血跡。

年輕男子將簽筒遞給妻子:“才拜了鼠神你肚子就傳出了好消息,於情於理這孩子都該記在鼠神名下,正好今天是個好日子,給她求根簽吧。”

女人點頭,接過簽筒後轉身來到鼠神座駕前,毫不猶豫就跪下了,連個墊子都沒墊,黑貓急得圍著跪地的女人不停打轉,然而並沒人理它。

女人雙手合十神色虔誠的對著轎中鼠神小泥像拜了三拜,最後一拜她在地上跪伏許久,嘴裏無聲念叨著什麽。

就在這時,原本喜慶的紅布墻突然無風自動,在八仙桌上昏暗的燭火與繚繞的煙霧的映襯下,那些紅布的影子被投影到了唯一的那面實體墻上,瞧著扭曲晃動群魔亂舞不說,這下四面‘墻’都是紅色的了,這在白日看來喜慶吉祥的顏色放在此時卻分外陰森壓抑,加上那排列整齊高大沈重的老式轎子、跪在轎前纖細瘦弱仿佛隨時會被轎中黑暗陰影吞噬的女人……真的很難不令人懷疑這是誤入了什麽老式鬼現場。

跪拜結束後女人直起身捧著竹筒飛快搖了幾搖,明明沒用多大力一根深色竹簽卻似離弦之箭一般從簽筒中激射而出,若非這曬谷場地面鋪了水泥,那竹簽恐怕能‘入地三分’,饒是如此,那支簽也劈裏啪啦連滾帶跳蹦出老遠……就有那麽巧,最後剛好落到躲在轎後的兩人眼前。

小吳動作飛快地湊上去看了一眼,用氣聲念出簽上文字:“勿以不孝身,枉著人子皮?”

卿白:“這是《勸孝歌》裏的句……”

兩人交流完這兩句後便十分默契的迅速藏回紅布後,紅布落下沒多久,那個年輕男子就站在了剛才卿白與小吳的位置俯身撿起地上竹簽。

大概是嫌轎子背面光線太暗,男子並沒有多做停留,撿了簽就原路返回,到了八仙桌上香爐裏燃著的香燭光亮的輻射範圍內後才認真看起簽文,然後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還跪在地上的女人一見丈夫變臉色,心裏頓時有了預感,本就白凈的臉頰也跟著冷了幾分,她朝男人伸出手:“給我。”

男人表情有些遲疑不忍,但到底還是將簽遞給了妻子:“你別著急,咱們還年輕……”

這話就像點燃炸彈引線的火花,咻的一下就將女人所剩不多的理智給炸了,她一把扯過男人手上的簽,動作太大險些摔倒,把旁邊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黑貓嚇了一大跳,兩只黑爪下意識朝女人的方向伸去,似扶非扶,模樣滑稽。

女人一眼掃完簽上字跡,像是沒看懂,又捏著竹簽一字一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這反應著實出人意料,人和貓都楞住了。

小吳甚至產生自我懷疑,轉頭向卿白確認:“那支簽上寫的……應該不是什麽好話吧?”

“嗯。”卿白對簽文沒什麽了解,但那支簽的意思他卻知道:不行孝道,枉批人皮。不論怎麽看,都不應該是好話。

得到同伴肯定回覆的小吳不解:“那她怎麽這反應?”

剛懷上就提前知道了自己肚子裏的是個不孝子……雖然這知道的方法既不科學也不嚴謹,但這裏封建迷信的氛圍這麽濃厚,也算是專業對口了,而且就從情感上來說,也是令人難以接受的吧?

這個問題不光小吳想知道,女人的丈夫和旁邊的貓更想知道。

男人小心翼翼的試圖安慰自己好像因為受刺激太大而明顯有些不太正常的妻子:“沒關系,我們本來就沒打算這麽快生孩子……她只是個意外……”

參與感很強的黑貓也不管他們看不看得到它,在一邊瘋狂點腦殼以示讚同。

女人卻沒他們想象的那麽脆弱,她徑直起身將那支簽插回簽筒,語氣淡然:“我還以為是孩子有什麽不好呢。”

點頭如搗蒜的黑貓動作一頓,只是它先前點腦殼點得太兇,動作雖然停住了那股慣性卻沒那麽容易化解,一時之間不大的底盤被大腦殼帶得往前一沖——軲轆軲轆黑色保齡球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滾進了某個轎子。

男人欲言又止,還想再勸,卻被女人搶了先:“咱們女兒身體健康就好,至於孝順不孝順的,要等生下來以後慢慢教……人是活的,簽文是死的,怎麽能什麽都聽簽文的呢?老公你說是吧?”

男人沈默。

藏在後方的小吳卻感動壞了,揪著紅布感慨:“這就是傳說中無私而偉大的母愛嗎?竟然連封建迷信都能戰勝!嗚嗚嗚果然世上只有媽媽好!”

卿白輕咳一聲,示意小吳手上輕點揪,這紅布只是搭在竹竿上,並沒有什麽固定措施,要是一不小心揪下來……那場面可就熱鬧了。

“哦哦哦!”小吳連忙撒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是孤兒,見到這種事總是容易……上頭。”

卿白點點頭表示理解:“我也是。”

你也是?也是什麽?也是孤兒?還是也容易上頭?

小吳滿腦袋問號,卻沒有時間再讓她細細思索了,因為外面突然傳來陣陣劈裏啪啦鞭炮聲,還伴隨著十二位禮官拖長嗓音整齊劃一的‘請神’聲。

直到這時,兩人才發現隔壁露天竈臺已經好久沒傳來炒菜的動靜。

不再炒菜自然是因為菜已做齊,而菜齊意味著開席,開席當然要先‘請神’。

‘神’去了哪裏他們不知道,可那些被轎子擡了一路的神像卻一個不少老老實實地坐在轎子裏呢。

鎮民們要請的神,不做他想,正是轎中神像。

鞭炮聲停,腳步聲起,請神的人一步一步朝停轎場內靠近,小吳匆忙向卿白使了個眼神,趁那些人離他們還有段距離,又有紅布遮掩,他倆得趕緊轉移到之前定下的目的地。

卿白點頭……然而事情卻並沒有那麽順利,誰能想到都這時候了,‘攔路石’不是後面步步逼近的鎮民,而是聞著飯香趕回來吃席的十二神!

小吳擡頭望了一眼突然出現在停轎場上方張牙舞爪盤旋翻湧的十二道黑霧,險些咬碎一口銀牙。

現在已經沒時間也沒空間讓他們暗暗潛行了!小吳果斷做出決定,瞅準方向、拽住卿白就往外面沖:“先進祠堂再說!”

“別怕!你身上帶著我給的符,就是地獄也闖得!鬼王妖王來了一時半會兒也奈何不得——啊!!!”

小吳清亮的嗓音突然拔高,比指甲刮黑板還要尖銳刺耳,卿白卻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麽,他此刻完全身不由己,莫名其妙一頓天旋地轉後他便陷入一方黏稠黑暗……

緩過神來後卿白立刻擡手在黑暗中摸索:兩邊寬度有限、上方有頂、四面八方都包著一層順滑布料,最重要的是……他這會兒是坐著的,而他的屁.股下面,既不是板凳也不是坐墊,而是不怎麽柔軟、但卻溫熱仿佛大腿一樣的東西……不僅屁.股下面有大腿,他敏感的耳朵還敏銳的察覺到後方有一道淺而平穩的呼吸。

卿白瞬間得出兩個結論——他在轎子裏、轎子裏不止他一人。

神明轎輦裏還會有誰?

卿白腦海裏快速閃過之前已經見識過的‘十二神明’的尊容,正要掙紮腰間突然一緊,在他身後喘氣兒的家夥像是預料到了他的反應適時擡手環住了他的腰,然後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悅耳嗓音伴隨著呼吸熱氣撲上卿白蒼白耳廓:“別動。”

卿白豈止是沒動,他整個人都僵硬了……九年怎麽會在轎子裏?!!

“……嚇著了?”九年下意識摸了摸懷中僵硬如木偶的卿白的腰,好細好瘦怎麽都沒什麽肉……

九年摸完才反應過來他這行為十分失禮不妥當,正要道歉鼻子卻突然一痛……原來是卿白點頭後腦撞上了他的鼻梁。

“抱歉……”

“對不起……”

兩人異口同聲,雖然有些滑稽但也歪打正著的緩和了轎中尷尬氣氛。

卿白無聲笑了笑,轉頭想看看九年被他誤傷的鼻子,卻先對上了一雙流光溢彩的金瞳。

卿白知道九年獸形時眼眸是金色,這些日子他也沒少看,但他從來不知原來同一雙眼眸放在不同的形態上竟會有這麽大不同,獸形時他只覺得威嚴神聖偶爾還有些滲人的野性,可九年人形金眸他卻只覺得……誘惑。

他在誘惑我,卿白亂糟糟的腦內只剩這一個念頭。

於是兩人就這樣莫名奇妙安安靜靜的對視了良久。

就在卿白理性耐性雙雙耗盡,忍不住誘惑決定做點什麽過激行為時,卻見九年薄唇輕啟,聲音溫柔:“你這面具……挺別致。”

卿白:“……”

理智瞬間回籠,甚至還想回到半小時前一腳踹飛那個被小吳說服戴面具防止暴露身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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