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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上京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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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上京陰司

看著表情嚴肅認真的卿白, 九年難得有點委屈,心道想問輪回臺有沒有被撞壞直問便是,何必半道轉彎, 他又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獸……而且正常形態下他原型也確實有些…龐大, 何況那時還在戰鬥狀態……

想到這裏,九年也忍不住有些擔憂了,一暈幾十載, 一醒過來便一直在為靈犀玄鶴一事追蹤奔走, 他還真不知道輪回臺現況。

而陰界那邊, 除了上京陰君一如既往的喜歡故作偶遇對他說些邀請他去上京陰司的客氣話, 其餘陰君對於他的回歸除了剛開始流程似的關心祝賀便再無其他表示, 尤其是公務上的表示,雖說他並不隸屬於哪方陰司, 也不需要別人給他下達指令才能動作,但陰界從來事務繁忙,他已習慣除了履行本職義務之外兼任數職……可這回, 若非他醒來後自行追查當年靈犀滅族一事, 竟一時無事可做。

這固然可以解釋為陰界那幫鬼良心發現給千萬年無休的他減負放假, 但也可理解為……九年思緒一頓,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陌生又透著絲絲熟悉的詞匯……放養?

越想越不對勁, 輪回臺不會……被他撞壞了吧?

想起龐大原身上的長角獠牙利爪, 自己的能力自己清楚, 能撞到昏睡二十多年,醒來還時常記憶斷層, 那威力……九年莫名有點心虛。

卿白不知九年擔憂, 卻敏銳的捕捉到了那一點委屈,心中憂慮不禁消散些許, 只覺得好笑,這人可真是,之前在尾巷懿寧公主府還好意思‘關心’人家殷慈跳輪回臺時把頭撞了,結果自己不也一樣,甚至還更嚴重,好歹人家殷慈當時只是個魂魄潰散的殘魂,而他卻是戰鬥狀態全副武裝的神獸。

這樣說來輪回臺才該委屈呢。

但誰管它呢?

卿白笑著問:“所以你遇事常常慢半拍是因為……腦子受損?”

卿白話還是說的委婉,何止是慢半拍,九年那但凡遇見點新鮮事物、甚至是不那麽新鮮的事物都要楞上一會兒,然後費心費力從又長又亂的記憶裏扒拉出相應片段才能做出反應的癥狀,頗有點老年癡呆的征兆。

九年是真沒想到卿白居然還能為他的某些不妥行為找出這樣一個理由,一時不知道是應還是不應。

九年還在遲疑,卿白已經當做默認,繼續道:“那……是記憶混亂?還是有所殘缺?”

這話就明顯存了試探的意味了。

這兩問是繼相遇那日就埋下的種子,此後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根發芽,九年便是它們的養分雨露……在心底存了太久,早已長成參天大樹,可臨到說出口,還是底氣不足,卿白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期盼什麽回答。

卿白久未等到回應,擡眼一看才發現九年神色沈凝不知在想什麽。

感受到卿白目光,九年回過神來,一開口卻是:“我要回陰司一趟。”

卿白眨眨眼睛,不知道這人是真的在擔心輪回臺還是想到了什麽。

“我也要去。”

九年有點猶豫,若只是回陰司帶上卿白倒沒什麽,畢竟他是靈犀,沒有意外早晚是要回到陰界的,在他的看護下一點點接觸陰界也好。可他剛剛猝然察覺自己記憶有異,若所料不錯多半與二十多年前那一撞有關,他昏睡的這些年也未必真是單純的昏睡,根據自他醒來卻無人相告這點來看,不是陰界眾人並不知情,就是……如此再帶著卿白就有些不妥了。

九年已經很久未有如此不確定的時候,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忘了什麽,不知此行該從何處查起,也不確定陰界是真的打算冷眼旁觀還是只是在確認他的狀態……

卿白不知九年內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憂思,只以為他是擔心自己安危,但他又實在不想放他一人離開,不知為何,他莫名有股很強烈的預感,九年這一去,再回來可能就不是眼前這個九年了。

他並不知這變化會是好是壞,可好也罷壞也罷,他只是再也不想九年獨自一人去往他不知道的地方。

於是卿白故作輕松的提議:“若你實在不放心,可以把我放到那位上京陰君殷為懷那裏,我正好也有些問題想向他請教……看在紅老板的面子上,他應該不至於把我趕出陰司大門?”

聽見殷為懷的名字九年突然眼神一動,心裏有了計較:“……也好。”

反正他即便回了陰界也暫時沒有章程,估計最終還是要找人問話,而能在地府混的,上到閻君判官,下至無常鬼吏,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心眼兒論斤稱的‘老油條’,豈止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就是對真菩薩,話到嘴邊也總是說三分留七分還有九十分靠‘意會’。

憑他在陰界的特殊地位,他們雖然不至於害他,卻也不會真的事事推心置腹開誠布公。

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費時間白跑一趟,不如另辟蹊徑。

比如那位總是對他很‘客氣的’上京陰君……地位夠高、任職夠長、人情夠多,實在不失為一條好捷徑。

兩人一拍即合,隨便留下一張字條便從農家樂大門消失。

……

卿白有些意外,原來陰界的路同陽世的路是重疊的,只是人不見鬼,鬼不擾人,雙方各走各的。

鬼走的這一邊總是彌漫著一層薄薄的陰霧,沒有車馬喧囂,只有鎖著鬼魂形色匆匆的無常鬼吏,也不知九年使了什麽手段,不管是穿著黑白工作服的無常鬼吏還是在鎖鏈下或木訥無神或滿口喊冤的鬼魂竟無一鬼發覺這路上突然多出兩人,眼神偶爾掃過他們的所在時也沒有一絲波動,就好像他們只是這路上無處不在又除了烘托氛圍沒什麽大用處的陰霧。

無驚無險抵達上京陰司,九年直接帶著卿白穿過鬼來鬼往辦公氣氛濃重的前庭往陰司後衙去。

即便是在陰司內部,依然無人察覺二人蹤跡。卿白感慨於九年功力深厚的同時不免也有些疑慮——如此大費周折,九年是在防誰……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卿白第一次造訪活人止步的陰司,卻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上京陰司到底是何模樣,看了之後只覺得……甚是眼熟,雕梁畫棟亭臺樓閣一步一景,尤其是同樣位置的那片人造湖泊,與上京尾巷那座懿寧公主府裏的不說一模一樣也有七成相似,若陰界有太陽,陽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浮光躍金,便能有九成相似。

如今光影昏暗,倒是另一番風味。

莫非不光交通要道,陰界連建築也是按照陽世的一比一等比例建造?

卿白不動聲色地打量完,心中默默為那位他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上京陰君打上‘兄弟情深’的標簽。

九年看出卿白疑惑,開口解釋道:“陰界與人間的確存在對應關系,但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對應,各地陰司是所屬陰君處理公務上聯地府下達屬地城隍的辦公場所,兼有收押惡鬼、陰間通道中轉等職能,並未規定統一府衙樣式,全憑在任陰君心意變幻。”

聞言,卿白不禁連連點頭,更加肯定了‘慈悲為懷’兄弟倆之間的感情……或許這其中也有紅老板的份?

九年與卿白的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止於一聲呼哨,沿著湖邊石徑穿行的二人循聲望去,這才發現遠處湖心亭的圍欄邊上斜倚著一位錦繡華服的俊朗青年,青年一手端著一方圓肚白瓷魚食盒,一手毫無顧忌地沖著他們用力搖晃,臉上還洋溢著誇張熱情笑容,一副餵魚餵一半發現他們後高興得連魚吃沒吃飽也顧不得了的模樣。

卿白:“……這便是上京陰君?”

九年:“……這便是上京陰君。”

見二人遠遠望著他卻不動作,殷為懷幹脆將白瓷圓肚魚食盒擱在欄桿上,雙手齊揮,長長的袖子迎著風不停上下撲扇,宛若一只色澤明艷花紋華麗的大撲棱蛾子。

這可真是……畫風清奇。

陰君待客如此熱情,他們也不好繼續無動於衷,況且他們本就是來找陰君的。

九年帶著卿白走上長長的廊橋往湖心亭去,離得近了卿白才發現同尾巷懿寧公主府裏的湖泊一樣這湖也不一般。

若人世的湖是清澈幹凈有靈性,那這湖便是汙濁黏膩如深淵,盯久了水面上緩緩擴散的水紋會讓人疑心自己的靈魂會被吸進去,成為汙濁的一部分。

卿白看著底下黑若墨汁的湖水,突然沒來由地想,古有洗筆池美談,若千百年來上京陰君都在這湖中洗筆,這湖也可稱洗筆湖了,如今也算功德圓滿可直接舀水做墨……

到了湖心亭之後,陰君熟練的與九年寒暄:“九年大人可真是稀……”

殷為懷原本想說稀客,卻又想起最近連見了好幾面……如今的九年大人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把自己活成鎮物石雕除了工作崗位哪兒都不去的九年大人了。

共事千年,竟還沒這段時間見面頻繁,殷為懷一邊感慨一邊游刃有餘改口:“九年大人蒞臨,我司真是蓬蓽生輝……”

直面客套話的九年頓了一頓,突覺有些失算,忘了這位上京陰君也是在地府‘修行’多年的主,底下那套不論好壞都學了個遍才出師任職上京陰司。

卿白不耐聽那些反反覆覆毫無新意又臭又長的寒暄,偏頭裝作被亭下游魚翻水的動靜吸引了註意,然而這一看卻差點駭得他沒繃住表情……在這黑墨汁一樣的湖水裏翻水的根本不是魚,分明是一具具長著人臉的魚骨架!

再一看那被擱在欄桿上的白瓷圓肚食盒,裏面裝的也不是什麽魚食,而是一顆顆渾圓充血經絡糾纏的眼球。

湖中腐朽枯敗只剩一張張人臉骷髏的骨魚如同公園裏為了搶一口魚食密密麻麻擠成一堆的花色錦鯉,圍在湖心亭周圍不知疲倦地沖著殷為懷不停張大嘴巴,露出一口明顯是人牙的森白貝齒,只是它們並不是為了一口吃的,而是期望足夠幸運能接住一兩顆眼球,好安進它們已經空洞洞了太久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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