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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往事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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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往事知多少

又見面了……卿白看著面前蹲在地上悶頭刨土的小孩兒, 輕聲一嘆:“佟酒年……”

只要一看到他,卿白就明白自己又入夢了,只是這回有些不一樣, 因為卿白在他身後看到了‘自己’, 小胳膊小腿兒只比兔子大點兒的自己——皮膚很白,臉上很肉,小臉上雖然帶著不知是太陽曬出來的還是跑動後泛起的健康紅暈卻沒有一點表情, 圓滾滾的烏黑眼珠呆呆盯著半空中某一處一動不動, 白t短褲小白鞋, 一塵不染像個精致的假娃娃。

不遠處傳來陣陣規律而穩定的清脆砍伐聲, 卿白環顧四周, 他們在一片竹林裏……卿白好像大概知道這是哪一年了。

看著只有三頭身大小正揮舞著半截瓦片奮力挖土的佟酒年小朋友卿白心情很覆雜。

果不其然,在瓦片斷裂之前小佟酒年發出了一聲誇張的歡呼:“小白快看!我挖到了寶藏!”

卿小白眨眨眼睛, 緩緩將盯在半空中的視線移到小佟酒年臉上。

小佟酒年穿著一身布料肉眼可見柔軟也肉眼可見陳舊的褪色紅短褂,頭發剃得短短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一看就知道平時肯定沒少漫山遍野到處野, 只是那雙眼睛, 那雙在透過青竹枝葉縫隙透下來的陽光裏燦若琥珀的眼眸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沈靜靈慧。

……他小時候是這樣的嗎?看著那雙眼睛,卿白恍惚間竟覺得很陌生。

這念頭一起卿白立馬用力搖了搖頭, 不能這麽想不能這麽想, 男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人當然不可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而且他和佟酒年同齡, 原本也不怎麽記得十多年前各自的詳細模樣……就像在今天這夢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是這樣呆呆傻傻木頭似的一個小孩兒。

這番自我安慰或者自我開脫究竟奏效與否只有卿白自己知道。

“不是看我, 是看這個,這個!”小佟酒年沾滿泥土的雙手鍥而不舍的往前遞了遞, 他手裏捧著個比在場小孩兒手臂加起來還粗的胖竹筍,因為力氣不夠和工具不趁手的緣故這筍只有上面半截,剩下半截還埋在土裏,不過雖然只有半截,體積依然十分樂觀,“筍,這個叫竹筍,我們之前吃過這個的,炒肉肉,很香很好吃,小白你還記得嗎?”

小佟酒年和卿小白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哄小孩兒,明明他自己也是個小孩兒。

卿小白目光下移盯著遞到面前的那半截沾泥帶毛的清香竹筍上,小嘴巴一張,鸚鵡學舌一般慢吞吞重覆:“筍,竹筍……”

“對咯!就是竹筍,小白好聰明!”不過三個字而已,小佟酒年卻高興得笑彎了眼睛,如果不是手裏還捧著竹筍,估計他能劈裏啪啦鼓一頓掌以示慶祝。

卿白看著在小佟酒年的誇獎下看似面無表情,實則臉頰上原本小小一團的紅暈迅速擴散至耳朵尖兒的卿小白,再度陷入懷疑……他小時候,真的有這麽傻……天真嗎?

還是說只是相較於其他小孩尤其是佟酒年晚熟?不是說有的小孩直到五六歲才會開口說話……這個時候的他也才三歲不到,應該問題不大?

在旁觀的卿白遲來多年的陷入自我懷疑時,小佟酒年琥珀一樣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左右看了一圈後湊到卿小白身邊小聲誘哄:“小白你要不要摸一摸?這是哥哥剛剛親手從土裏挖出來的哦,嫩竹筍放不久的,變老就不好吃了,等會兒爺爺就會把它剝皮切片下鍋大火炒了,現在不摸以後就摸不到了。”

假娃娃卿小白歪歪腦袋,呆呆重覆:“……摸不到…了。”

看卿小白這反應,小佟酒年覺得有戲,變本加厲的慫恿道:“是啊是啊,就算再有,那也不是哥哥親手挖的筍了,全世界只此一個獨一無二!小白你不摸一下錯過了會很可惜哦~”

“獨一無二……很可惜……”

在小佟酒年期待的目光裏,卿小白擡起帶著肉窩窩的小胖手一點點伸向竹筍筍毛最多的部位。

卿白嘆氣,根據腦海裏留存至今的童年陰影的記憶,他已經能預料到後續發展……但凡他這個時候有個幼兒園文憑,也不至於……

然而出乎卿白預料的是,卿小白像摸貓貓一樣輕輕摸了兩下竹筍後並沒有什麽反應,依然板著小臉一副面無表情的木頭樣子,反而是小佟酒年沒有崩住,捧著竹筍嘴巴一咧笑得像個快樂的小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卿小白看著面前笑得前仰後合的小佟酒年,那雙清澈見底卻也始終空無一物的大眼睛裏終於露出了一點點疑惑來。

笑到岔氣咳嗽的小佟酒年緩了緩,故作神秘又有點得意地說:“手,看看你的手~”

卿小白戳一下動一下,乖乖攤開小手掌低頭看去——原本白嫩幹凈的手掌心裏密密麻麻全是細細短短的棕黑色毛毛。

卿小白還雪上加霜地撚了撚手指,筍毛們瞬間沾得更緊,有些還鉆進了嫩肉裏。

佟酒年沒有看到,笑得越發張狂得意:“哈哈哈小白又被我騙了!”

卿小白擡頭看看大笑的佟酒年,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毛毛的手掌心,又擡起頭看看還在笑的佟酒年……卿白呆呆的一直攤著手,佟酒年也一直笑個不停。

大概是筍毛帶來的那股磨人的疼癢終於從手心跋山涉水一路抵達了大腦,也可能是佟酒年的笑聲實在太有穿透性太囂張,一直戳一下動一下的假娃娃卿小白居然主動有了新動作——他輕輕張了張嘴,感覺有點不太對,頓了頓,又用力張了張嘴,就像鳥巢裏嘴巴大張嗷嗷待哺的幼鳥,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聲哭簡直石破天驚驚飛半林飛鳥,把小佟酒年手裏的半截胖竹筍都嚇掉了。

關鍵他還不是那種光打雷不下雨的哭,卿小白那雙黑玻璃一樣幹凈無神的眼睛瞬間化身兩汪深不見底泉眼,源源不斷的往外冒水,大眼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一副不把身體裏的水分全部哭幹不罷休的架勢。

不遠處砍伐竹子的聲音在哭聲剛起時便停了,一道急切的聲音連同匆忙的腳步聲一起傳來:“怎麽了怎麽了?怎麽哭了?”

一個穿著迷彩背心的精神老頭提著砍刀穿林分竹而來,黝黑的臉上除了汗水便是焦急。

卿白看著來人,嘴巴微張,聲音輕不可聞,卻又剛好與小佟酒年清脆的聲音重合:“爺爺!”

這位老人是佟酒年的爺爺,也是卿白的爺爺。

見爺爺提著砍刀趕來佟酒年一點不慫,反而眼睛亮閃閃的大聲強調:“爺爺!小白哭了!”

像是生怕老爺子不知道人是他惹哭的。

然而老爺子的反應也很耐人尋味,他看著哭得稀裏嘩啦的卿小白表情又驚又喜,還反覆向小佟酒年確認:“真的哭了?怎麽突然哭了呢?哎呦,聽聽這聲兒,真亮堂!”

老爺子喜笑顏開,就差沒撫掌誇一句‘哭得好’了。

小佟酒年昂著腦袋得意極了:“小白是我逗哭的!”

老爺子大手按到小佟酒年腦袋上,還用力揉了兩把,誇讚道:“幹得好!”

小佟酒年:“嘿嘿~”

老爺子欣慰嘆息:“會哭就好…會哭就好……小孩兒就怕不知道哭!”

小佟酒年附和:“哼哼,我們小白哭得特別好!比村裏那些天天哭得鼻涕眼淚淌一臉的小屁孩兒哭得都要好!”

“是啊,聽這聲兒,多精神吶!”

兩人如出一轍的驚喜欣慰好似他們現在不是在竹林,而是在醫院產房,卿小白也不是已經快三歲的小朋友,而是才剛剪下臍帶的小嬰兒。

嬰兒剛出生時會通過大哭來打開肺泡,從而使空氣進入肺裏完成正常呼吸,若出生時沒有哭可能會導致嬰兒無法正常呼吸,嚴重的甚至會影響智力發育與危及生命,是以,降生時的那一聲哭的意義十分重大。

而現在爺爺與小佟酒年面對卿小白大哭的反應,就好像,卿小白降生在這個世界時的那一聲大哭遲到近三年才終於在今天響起,姍姍來遲的向世界宣告他的到來。

就好像,直到現在,他才真正任由這世上的空氣在他體內自由出入完成第一個循環。

就好像,他直到此刻,才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卿小白還在哭,老爺子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將人輕輕摟在懷裏,想給小孩兒擦眼淚卻發現出門砍竹子沒帶手帕,老爺子看看自己長滿老繭的粗糙大手,又看看小孩兒白白嫩嫩的小臉,想了想只能撩起小孩兒身上穿的純棉白t下擺將就著給他擦臉。

邊擦還邊柔聲哄著小孩兒想讓小孩兒能多說幾個字:“哎呀,我們小白怎麽哭得這麽傷心呀?是誰欺負我們小白了?給爺爺說說,爺爺給小白報仇!”

老爺子這話其實只是順口說說,並沒有期待真的能得到回應,畢竟他養這小孩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老早就知道這漂亮‘小啞巴’只對自家親孫兒有反應,天天都不哭不笑不說話,可孩子還小,才兔子那麽一丁點兒大,還生得特別好,乖乖看人的模樣招人疼得很,大人能怎麽辦?說不得罵不得打不得全都舍不得,只能精心養著唄。

這回能出這麽大聲兒,已經足夠叫人驚喜,老爺子也不奢望能一步登天小孩兒馬上就能和他對答如流,只求慢慢——

“嗚……哥哥,哥哥騙我,”卿小白把小肉手攤到爺爺面前,聲音哽咽,顛三倒四的告狀,“騙我摸筍筍……以後摸不到了,筍有,有毛……嗚嗚嗚……”

老爺子在小孩兒斷斷續續的告狀聲中瞪大了眼睛,呆滯了良久才回過神,然後他看了看小孩兒沾滿筍毛已經開始紅腫的小肉手,又看了看小孩兒濕漉漉的、清晰倒映著自己老臉的烏黑眼珠,沒有半點猶豫一巴掌狠狠呼上旁邊還沒反應過來的小佟酒年的肉屁股蛋兒上。

“嗷——爺你才誇我幹得好!”

“給爺爬!”老爺子聲如洪鐘,手下不停,“讓你騙弟弟摸筍!讓你騙弟弟摸筍!小白手被筍毛刺腫成這樣,你爺爺我今天高低也得把你屁股打腫,讓你們兄弟湊一對兒!”

“冤枉啊!!!雖然我是故意的,但我不是故意的不是這個啊!筍有毛關我什麽事,你打筍去啊啊啊啊啊!!!”

林間剩下的另外半林飛鳥也飛走了,這竹林今天是待不下去了。

看著眼前這‘爺慈孫孝’的熱鬧畫面,卿白突然隱約記起他年少時有段時間很認真的思考過一個問題:人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記事的呢?或者說,人記憶的源頭究竟是從何而起呢?

是從出生的那一刻?還是記憶原本就是一條長河,孜孜不倦,永遠向前奔流,而人活在世的每一個幾十年都不過是河上每隔一段為了渡河而架設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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