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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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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腦

老和尚死了?

卿白只楞怔了兩秒便回過神來, 算算時間也該死了。

依他們在罅隙裏見到的老和尚那老得不成人樣的模樣,大概還能算是喜喪。

唐老頭卻不像卿白這般明白事理,像死了親爹卻沒繼承到遺產一樣大喊大叫:“你騙我!法師怎麽會死?法師不可能死!”

大概是氣不足了, 他吼完兩句又馬上扯著嗓子聲音低低地說:“你怕法師幫我是不是?法師說過, 他會幫我,就算我咽氣,只要這具身體還在, 他也能讓我再次睜開眼睛!”

“法師答應了我的!會讓我長生!”

哀蟬冷眼看著軟在地上的唐老頭, 就像看著一灘爛泥:“這世上沒有什麽長生, 只要是生命便有消亡的那一天, 只是早與晚的區別。”

這話是老和尚當年對唐老頭說的, 哀蟬也是今天才在罅隙裏聽到,此番轉述, 一字不差。

唐老頭仰頭瞪著哀蟬,渾濁的眼珠裏湧動著淤泥一樣腐爛的情緒,像是憤怒, 又像是嫉妒。

他說:“像你這樣的人…你這樣的人怎麽會明白我們凡人的痛苦!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餐飯、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衰老腐朽的感受!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死!”

“我這樣的人……”哀蟬搖搖頭, 突然笑了,“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是那所謂的朱古、轉世活佛吧?”

唐老頭雖然沒有應聲, 他的表情卻已經將他心裏的想法暴露無疑。

哀蟬像是突然來了說話的興致, 一邊細細摩挲手裏的嘎巴拉, 一邊面帶好奇地說:“可說到底,就算是活佛也沒有長生不死的, 歷代活佛都會老會死, 普通人也會老會死,大家死了都要輪回轉世, 沒什麽不一樣的。”

“你在羨慕嫉妒什麽?”

“還是說你怕的不僅僅是死,還怕死後到了地下賞功罰罪後連轉世為人的機會都沒有?”

唐老頭被說得那張老樹皮一樣的面皮不受控制的陣陣抽動。

臨了,戚小胖還補一刀:“……還挺有自知之明。”

唐老頭很犟,當然像他這樣用餘生追求‘長生不死’的人也確實很難不犟。

尤其是他已經享受到了‘續命’的好處、感受到了時間仿佛在自己身上無限減速的快感後,就更加無法忍受本該逐漸發生的失去與消亡……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他原本只是花白的頭發已經被白色完全覆蓋,並且那白色還不是純粹的銀白,而是泛著黃的、像是深冬一夜之間被霜捂凍出來的枯白。就像他這個人一樣,透著難以言喻的暮色與死氣。

唐老頭枯柴一樣的手臂勉強撐起他的幹癟的上半身,有了支點顯得人也稍微精神了點,他半闔著眼皮,看也不看在場諸人,只道:“我要見法師。”

哀蟬擡了擡下巴,為他指了條明路:“出門左轉一路往後走,墳就在廟後面。”

唐老頭冷笑:“我不信。法師不會死。”

這兩個人的對話仿佛一個輪回,說著說著就回到了起點。

哀蟬雖然信仰立場已經不堅定,但吃齋念佛這麽多年別的不好說,卻是實打實念出了一副好性子,面對這樣貪生怕死不幹人事的老頭也能忍著脾氣說一句:“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嗯……經典渣男語錄一出氣氛突然就變得怪怪的。

哀蟬性子好,戚小胖卻是個急脾氣,唐老頭這油鹽不進的模樣著實有些氣人……不,是氣猴!

小胖子旁觀良久忍無可忍果斷開麥:“古人說的可真對,老而不死是為賊!”

“你自己不想死就用別人的命去續,就不怕報應嗎?”

“報應?”唐老頭扯著嘴笑了一下,他老得太快了,皮與骨之間的脂肪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讓他看起來就好像一具骨頭架子外面空空蕩蕩的套了一層皮,看起來分外詭異,尤其是沒有布料遮蓋的臉頰,不管做什麽表情都是‘皮笑肉不笑’,“我現在這樣算不算報應?”

戚小胖被這人的厚顏無恥噎了一下,然後一把無名火直接燒光了理智:“你這算什麽報應?!”

戚小胖憤然指向地上和碎布黑泥混在一起的白骨,咬著牙說:“既然做了以命換命的勾當,當然要等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才算報應!”

雖然看起來聽不懂人話,但戚小胖這麽大的肢體語言猴王還是能看懂的,它順著戚小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目光落到地上那些細碎白骨上時整只猴很明顯的顫了兩下,就像有無形的電流劈開了它眼中的混沌——明明一直在那裏,可它直到現在才看到……

卿白的眼神從呆楞的猴王身上劃過,落在旁邊的小猴黑影上,自從唐老頭開始‘發瘋’,小猴兒便安靜了下來,雖然只是一團模糊不清沒有五官甚至四肢難分的黑影,但托靈犀天性的福,卿白還是敏銳的感知到了它深藏於黏稠黑影裏的情緒……它在恐懼,它很害怕。

讓小猴兒恐懼害怕的源頭顯然不可能是猴王或者戚小胖,九年與他低調旁觀這麽久也可以排除,再一次被猴子們打趴一地的烏合之眾們也不必再說,那就只剩下唐老頭和哀蟬。

唐老頭是因為他本人,哀蟬就有點沒道理,畢竟他們是朋友,之前小猴兒還一直賴在他身上,沒道理突然就怕了……那就是哀蟬手裏的那串集多位高僧神通與骨頭的嘎巴拉。

卿白想起之前哀蟬把嘎巴拉遠距離套上戚小胖脖子的舉動,顯然並不單純只是為了喚醒小胖子的神智,它也的確成功阻止了小猴黑影試圖與戚小胖‘一起做媽媽的小猴兒’的動作,想來這法器是真有神奇之處……

“勾當?我做了什麽勾當?”唐老頭嘶啞難聽的聲音打斷了卿白的思緒,讓他不得不再度把視線拉回激情對線的一老一少,“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就是不小心牽連了一只運氣不好的小猴子,可我事後也給它修廟立像了,還年年參拜……怎麽著,你們這是想為它主持公道?”

唐老頭這話說得輕飄飄,說到‘一不小心’和‘運氣不好’時還故意加重了音量,聽起來越發顯得輕慢與有恃無恐。

戚小胖要氣死了,什麽尊老愛幼美好品德全拋諸腦後,他指著唐老頭鼻子:“你那是一不小心嗎?明明是早有預謀不懷好意!”

戚小胖被困在泥像裏時並不是全然的無知無覺,他陷入、或者說以第一視角旁觀了一場往事。

……那是一只小猴子的記憶,前面是大段大段伴隨著草木清香滿眼都是深深淺淺綠色的畫面,有花有草有酸甜水嫩的野果,有一天到晚不停知了知了吵得猴睡不著覺的煩人知了,還有會抱著它給它抓小蟲的媽媽……它還有一個和其他同伴長得不一樣的沒長毛的小光頭朋友。

它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尤其是在認識小光頭朋友後,小光頭特別聰明,知道它被知了吵得睡不著覺很討厭知了後就教它抓知了當小風扇玩兒,還用草梗栓著知了的腿放著飛,小光頭說只要知了足夠多草繩足夠結實知了們甚至可以帶著他們飛!

足夠多是多少?一百只嗎?

於是小猴子最大的煩惱從知了太吵變成它找到一百只知了後該養在哪裏。

然而它還沒抓夠一百只知了便先被人類抓住了,一開始它並沒有多害怕,因為小光頭也在,還有那個總是在它和小光頭一起玩時在遠處靜靜看著他們的老光頭,只是這一次好像有些不太一樣,小光頭才剛剛和它玩了一下就困得睡著了,老光頭還不許它走,它不明白,它不想和老光頭玩……

老光頭也不想和它玩,他只想吃它。

……快樂的記憶至此終止,後面只餘痛苦。

它被捆成一團,一雙比族群裏最老的猴子還要幹瘦的爪子不停的往它身上塗腥臭的泥巴,一層幹了就再塗一層,最後只剩它的腦袋還露在外面。

老光頭把它送給了一個看見它就不停地笑,笑得喘不上來氣的老頭,然後他們揭開了它的天靈蓋……

小猴子有一回偷偷去寺廟後院找小光頭的時候曾看到過廟裏的和尚磨豆子煮豆花,那一大鍋熱氣騰騰黃黃白白的豆花好嫩啊,輕輕一搖就散了……小猴子這才知道自己腦袋裏也有那麽嫩的豆花。

……記憶的最後是大口大口吸溜湯水的聲音。

戚小胖現在只要一閉上眼那狼吞虎咽吸溜湯水的聲音便會在腦海裏回蕩,伴隨著腦髓仿佛被一口口吸食的陣痛,而眼前這罪魁禍首居然說是‘一不小心’‘運氣不好’!

“好吧,我承認了,我就是不懷好意,我早有預謀……然後呢?”大約是知道續命無望了,唐老頭有種破罐破摔的囂張,“你們想把我怎麽樣?你們能把我怎麽樣?”

“為了只猴子,哈,一只猴子!”

唐老頭把目光投向哀蟬,惡意滿滿地說:“佛說眾生平等,所以你今天要為那只猴子、為你的朋友報仇麽?”

小猴黑影瑟縮了一下,眼洞裏的綠光像被冷風吹動的燭火幽幽閃動。

戚小胖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這老東西天靈蓋掀了,哀蟬亦是暗暗運氣。

唐老頭還在繼續說:“看在你師傅的面子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這種事你就算報警也沒用,已經過去太久了,就算撞大運遇到個死心眼的警察,最多也就是罰點錢,我現在只剩錢了,勸你還是私了——”

“你確實只剩錢,連腦子都沒了。”卿白冷聲道,“都說人老成精,你倒是個例外,大把年紀了還這麽……天真爛漫。”

“死到臨頭還認不清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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