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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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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燕子

猴群雖然說是母系社會, 雌猴可以通過‘繼承’得到母親統治管理族群內成年雌猴的權力,但這‘權力’也只作用於雌猴,在猴群中的地位相當於‘皇後’。

而真正擁有優先進食權與□□權的猴王的上位則不看血統只看武力, 王座的更疊永遠伴隨血與淚, 美食與美猴都只配強者擁有,獸類的邏輯總是十分簡單粗暴——贏了得到一切,輸了要麽死要麽流浪。

眼前這位一呼百應的猴子顯然是這個龐大族群的王, 但它的生理性征又是雌性, 實在是……很有趣。

若卿白是研究猴類的學者, 此刻大概論文標題都出來了。

可惜他不是, 但也不影響他繼續觀察這位難得一見的母猴王。

猴王在眾猴的簇擁下躍進破廟, 將嘴裏叼的桃枝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詭異泥塑面前,然後打開塑料袋, 把裏面裝的蟲子一股腦倒了出來。卿白九年藏身的樹在空地邊緣,離破廟不算遠,只是中間隔了躺一地的‘烏合之眾’, 還有莫名肅穆起來的猴群, 若不是兩人耳清目明只怕就錯過那短促而微弱的幾聲蟬鳴——那塑料袋裏裝的, 竟然是樗山珍稀物種,蟬。

這一套宛若上供的動作結束後猴王突然伸出爪子……似乎是想摸摸泥塑?還是想扯那些綁縛在泥塑身上的紅布繩?

不管是哪一種它都沒有做到最後, 爪子在即將觸碰到的前一秒又收了回去。

它仰頭看了泥塑許久, 兩只大而黑的爪掌在胸前輕輕合攏, 那是一個祈禱的動作。

卿白居然在一只猴子身上看到了清凈寂定的禪意。

……然而下一秒它卻突然轉身,仰天怒吼, 露出一嘴尖銳獠牙, 尤其是那兩根齊長無比的犬齒,在昏暗的光線裏閃著森白的冷光。

猴王亮出了它身上最鋒利的武器, 群猴踞伏,而後齊聲呼嘯,一叢叢獠牙如白骨花,在樗山深處盛放。

這一刻,卿白終於有了誤入野獸群的感覺。

至於地上那些,早早暈過去的還好,裝暈的就慘了,進退兩難,只能在響徹山林的獸吼聲裏瑟瑟發抖,還不敢抖大了,生怕被哪只眼神好剛巧脾氣還暴躁的猴子瞧見,要是一口下去……嘖。

萬幸猴子們也沒把他們放在眼裏,猴王繞著躺在稻草上的哀蟬轉了兩圈,那團小猴黑影依然蹲在哀蟬身上,兩只綠幽幽的眼珠子隨著猴王的動作滴溜溜地轉。

奇怪的是它只看著,並沒有其他任何動作,稱得上安靜乖巧。

猴王轉完圈後,盯著昏迷不醒的哀蟬定定瞧了片刻,就在卿白疑心它是在打量從什麽部位好下嘴時,它突然從門後摸出一個礦泉水瓶,極其熟練且迅速地擰開瓶蓋後……對著哀蟬的臉就是哐哐一頓倒。

瓶裏的水不知是在哪個田溝裏灌的,裏面還有綠油油的藻絲。

卿白懸著的心放下了,語氣有點覆雜:“……智商還挺高,知道用塑料袋塑料瓶。”

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在於人類會制造使用工具。

九年低聲說:“它靈智已開。”

“靈智開了會怎麽樣?成精嗎?”卿白挺好奇,那小猴都會說人話了,這堂堂一猴王,還是突破性別禁錮打破自然規則百不得一的雌性猴王,怎麽看怎麽前途光明,不成個精都對不起它波瀾壯闊的猴生。

九年話說得很保守:“或許吧。”

見卿白目光疑惑,九年解釋道:“開了靈智的生靈通常會比它的同類更聰明更強壯,甚至壽命也會更長,但本質依然是獸。精怪其實是生靈的另一種生命形式,想要突破那道虛無縹緲的界限不僅需要資質悟性天時地利,更要緣分。”

資質悟性先天大於後天,天時地利不可強求,而緣分大概是這世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說不準什麽時候會來,即使來了也不一定就是好緣分。

孽緣總是糾纏不休,而良緣卻不堪一擊。

尤其是這修行路上的良緣,最忌沾人血。

……被潑了滿滿一瓶水後哀蟬終於睜開眼睛,翻身咳得驚天動地,鼻孔裏嗆出好幾縷下水道頭發絲一樣纏纏綿綿的藻荇。

其實卿白也不知道他先前是真暈還是假暈,畢竟應對這方面的經驗不是很足,反正上一個陷入自己記憶幻境的李蒼藍出來後沒暈……可能出家人常年吃齋念佛身體嬌弱吧。

嬌弱的哀蟬咳完後臉色肉眼可見的紅潤了許多,卻在看到自己身處何處時迅速變了臉色,可惜猴王的耐心大概已經告罄,直接一把子將人拎到泥塑前,嬌弱哀蟬毫無反抗之力,下半身跪地,上半身撲在磚臺上,脖頸橫陳,是個砍頭的好姿勢。

猴王強迫哀蟬擡起頭來,然後它隔著空氣對著泥塑齜牙咧嘴一頓比劃,卿白不知道哀蟬如何,反正他聽不懂它的猴言猴語只能看出它很暴躁。

哀蟬任其折騰,沒有任何反抗的舉動,只是臉色從紅潤變得……紅裏透白,白裏透青,青裏還有點黑。

事已至此,卿白有點擔心:“這猴王一怒之下不會把哀蟬給哢嚓祭天了吧。”

話雖這樣說,卿白心裏卻犯起了嘀咕,來樗山之前哀蟬曾說這裏的猴王十分不簡單,乃是香火加身得享供奉的‘仙家’。

親眼目睹之後,這猴王的確不凡,但離‘仙家’還是有一定距離。而且九年雖未明說,但聽他話裏話外的意思,這猴王雖然開了靈智,但還未到精怪的程度。

所以,到底是哀蟬誇大其詞,還是他口中的‘猴王’……另有其猴?

他的那個小猴朋友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廟裏供奉的泥塑又是何方神聖?

疑問一個接一個,千頭萬緒錯綜覆雜,卿白正想讓九年發動他的‘隱身術’潛進廟裏占個好位置近距離圍觀,若猴王真要宰和尚祭天他們也好及時搶救,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破空聲。

那聲音十分刻意,它刻意就刻意在還專門在跑他倆頭頂盤旋了好幾圈,就好像在和他們打招呼:註意,有鳥要落在這棵樹上了,藏在樹枝裏的各位別被嚇到……就還挺貼心。

卿白循著動靜望過去,在隔壁枝頭看到一只黑背灰腹的燕子,燕、燕,這著實有些巧,難免讓人想起那唯一不在下面的燕姑娘。

那燕子也果然沒讓卿白失望,站在枝頭優雅的理了理翅羽後尖嘴一張口吐人言:“你們不下去幫幫你們的朋友嗎?他好像堅持不了多久了。”

精怪這東西還真是不禁念,剛剛和九年說了幾句,這就閃亮登場了。

卿白穩住心神,眼尾餘光掃了一下下面的進度,不答反問道:“燕姑娘應該比我們著急吧?你們那位唐先生的情況好像更加不妙。”

猴王不知究竟想讓哀蟬做什麽,哀蟬或許知道或許和他們一樣不知道,但他的反應顯然沒能令猴王滿意,奇怪的是明明已經暴躁到齜牙怒吼了猴王也沒有要傷害哀蟬的意思,反而躍出廟門在那些撲街的烏合之眾裏挑挑揀揀,也不知它的選擇標準是什麽,總之就是拎出了兩個倒黴蛋,半拖半扔進了廟門,巧的是,穿著中山裝的唐先生正是倒黴蛋之一。

只從那落地的‘咣當’兩聲巨響就能看出猴王對那倆從人群裏精挑細選出來的倒黴蛋一點不像對哀蟬那麽‘溫柔’,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它已經把人反手摁到泥塑前,先對著泥塑一頓比劃,然後又把鋒利的爪子壓在倒黴蛋的脖子上像是隨時準備割喉放血。

哀蟬表情十分微妙,他從猴王的肢體語言大膽判斷——猴王好像真是想讓人幫它解開綁在泥塑上的紅布粗繩。

但這個動作對於有手指,並且手指還相當靈活的猴子來說並不算什麽難事,再不濟還有尖牙呢,為什麽一定要人來?

……是做不到,還是不能做?

那位唐先生倒是十分沈得住氣,袖子底下的手指抖成帕金森眼睛也還是閉得死緊,裝暈裝得兢兢業業。

眼瞅著猴王那尖利的指甲已經壓進唐老頭脖子裏,有血珠緩緩滲出,燕姑娘烏黑的眼珠也凝重起來,她翅膀一扇,如離弦之箭朝廟內俯沖而去,只餘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在樹枝間餘音繚繞:“我說的你們的‘朋友’可不是指那個和尚……”

不是哀蟬還能是……

“戚小胖?!”卿白終於想起還有個掉隊許久的小胖子,“九年你知道戚小胖在哪兒……”

“抓緊。”九年聲音低沈,不等卿白反應兩人已經從廟外樹上到了廟內,甚至比先出發的燕子還要早一步進門,“別擔心,仔細聽,他們就在這裏。”

卿白合上灌了一口風的嘴,閉目側耳努力傾聽……屏蔽掉猴群嘈雜無序的尖叫,烏合之眾斷斷續續的呻.吟,不大的破廟裏便只剩呼吸、心跳,還有……小奶狗急切的嗚咽。

是煤球!卿白倏地睜開眼睛:“我聽到了……”

燕姑娘目標明確,進門便直直沖著猴王手下唐老頭而去,一個照面的功夫已經仗著身形玲瓏小巧和猴王過了好幾招,一時間猴毛鳥羽滿天飛舞。

而九年就要低調得多,背上背著那麽顯眼一團雪白依然潛入得無聲無息,若不是明目張膽地跳上了供臺,只怕是在角落新搭一個窩也無人和無猴能發覺。

並且第一個發覺的還是哀蟬,見到卿白兩人……兩貓,他面上卻並無多少驚喜之色,反而因為九年上桌的行為發出一聲短促驚呼,大約是猜到兩人要做什麽,他又立即閉嘴,只是神色覆雜難辨,不知在想什麽。

卿白此刻卻沒有多餘的心情去猜哀蟬怎麽想,他看著眼前再怎麽不遵守基本法的四舍五入也沒有一米高的泥塑,表情很凝重:“我聽到了……他們就在這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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