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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哀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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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哀蟬

T恤褲衩洞洞鞋,光頭佛珠保溫杯,雖然笑得佛光普照,可怎麽看怎麽不像個正經和尚。

更何況普照的不是佛光,是光頭反射的燈泡光……T恤上的印花還是個鬥大的、酣暢淋漓的潑墨‘宅’字。

確認門外是人,戚小胖的吐槽之魂頓時活躍起來了。

“你怎麽來了?”卿白有些意外,“哀蟬。”

和尚含笑而立,並沒有回答卿白的話,而是反問了一句:“不請貧僧進去坐坐?”

卿白往旁邊走了一步,讓出進門的路,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

和尚信步進門。

戚小胖小聲問卿白:“這禿……和尚誰啊?”

卿白認真思考了一下該怎樣介紹比較合適,但那一長串前綴他也委實記不清,只好用最樸實的語言:“研究生畢業,正考慮讀博那位。”

“噢……”戚小胖開始懷疑這個和尚是不是真的靠譜了。

這也不能怪戚小胖以貌取人,畢竟作為一個講科學樹新風的新時代青年,他對和尚的最大印象來源於各類影視劇,比如西游記,就算沒有唐僧那種華麗到勾來黑熊精偷的錦斕袈裟,起碼也得是樸素僧衣吧?這身著宅字T恤大褲衩,腳踏洞洞鞋,手裏還端個保溫杯,要再拿把蒲扇都能無痕融入村口中老年嘮嗑大隊了,隔壁李大爺都沒他休閑。

再說這人除了沒有頭發口念佛號以外,身上一點兒佛家六根清凈一塵不染的氣質都沒有。長相普普通通,聲音普普通通,普普通通的臉上還總掛著普普通通的笑……但凡他身邊多站一個人,攝像頭智能聚焦恐怕都聚不到他身上。

這樣一個光頭別說高僧,任憑誰來看都只會認為是小夥子貪涼自個兒拿推子剃了個夏日限定監獄頭。

戚小胖在心裏嘰嘰歪歪,進了門的和尚倒如魚得水一點不客氣,不僅迅速找到椅子坐下,還給自己倒了杯水,用的還是戚小胖今天剛從廚房裏翻出來的房東留下的古董梨花雙燕搪瓷杯。

洗洗刷刷三遍還裏外開水消毒,結果被捷足先登的戚小胖:保溫杯帶了個寂寞?

“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卿白真挺好奇的,他和哀蟬認識的時間雖然不算短,但嚴格來說今天只是第二次見面,比起朋友應該說更像是網友,卿白自然不會把自己的詳細地址告訴一位網友。

“自然是雙腿走來的。”哀蟬一口幹完一杯涼白開,仍是笑瞇瞇的,他將一直端在手裏的保溫杯放到桌上:“這位施主指的路。”

保溫杯在卿白和戚小胖的註視下輕輕的、緩緩的打了個轉兒……仿佛在和他們打招呼。

卿白:“……”

戚小胖:“……”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有了個離譜的猜測。

很快,離譜的猜測就得到了證實——保溫裏傳出一道熟悉的、悶悶的聲音:“我回來了……”

真是明朗。

而且聽起來似乎已經恢覆了理智。

戚小胖一直懸著的心松了一大半。

卿白卻問:“你怎麽遇到他的?”

他之前只是在網上問了一句,並沒有提明朗的名字和警局地址,難道這和尚閑得沒事兒逛遍了上京所有警局?

哀蟬:“你發信息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警局辦事,出門就見這位施主勇闖警局大門,雖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但像這樣自尋死路的巧合想來應該還是不多,貧僧便自作主張,將他帶了出去。”

然後頂著大太陽徒步從市區走到遠郊?

戚小胖瞬間原諒這和尚的不客氣了,還得出一個結論:光頭都好能走,不管有沒有錦斕袈裟。

“……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說到最後,哀蟬嘆了口氣,在昏黃燈光下垂眸合十的模樣恍然若古寺石佛,一派莊嚴寶相。

看得戚小胖自慚形愧,暗暗發誓再也不以貌取人。

卿白點點頭,像是信了,卻又問:“你去警局辦什麽事?”

一直如魚得水游刃有餘的哀蟬終於變了臉色,笑容微僵。

不等他開口,卿白又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哀蟬目光幽幽怨怨地看著卿白,剛撐起的一點高僧派頭轉瞬渺然無蹤。

“好像是被人舉報非法傳教?還給老年人賣三無保健品……”保溫杯裏的明朗突然開口,打破了尷尬的沈寂,然後氣氛變得更加尷尬,“我聽送他出門的警官說的,讓他出去後好好做人,註意影響……”

雖然看不到其他三人的表情,但依然能感受到尷尬的明朗也發現自己說錯話了,小心翼翼問:“我……我聽錯了嗎?”

卿白:“……”

應該不是聽沒聽錯的問題。

“沒有傳教,不是保健品,那是……”哀蟬又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貧僧該有此劫。”

卿白沒再追問是真劫還是假劫、到底是什麽劫,畢竟不管是網友還是和尚都是要面子的……真把和尚逼惱羞成怒了明朗的事兒誰來收場?

於是卿白貼心轉移話題:“明朗現在是什麽情況?”

剛開始卿白也以為明朗已經恢覆正常,或者說是恢覆理智,但從哀蟬一直沒把鬼從保溫杯放出來的做法來看,怕是還有待商榷。

聞言戚小胖的心再次懸起。

哀蟬笑了下:“還不錯,多養幾天就能進去了。”

“進哪兒?”

卿白直覺哀蟬沒有好話,戚小胖卻忍不住接嘴。

哀蟬:“局子。”

果然……卿白沒有理會哀蟬的惡趣味,認真詢問:“不是說鬼魂進不了警察局嗎?”

“鬼屬陰,警察一身正氣,屬陽,警局又是警察聚集之地,正氣淩然,尋常鬼魂自然進不去,但陰陽相克,奇正相生,沒有死克不變的道理,全看哪方勢大而已……你這位朋友,怨氣很重啊。”哀蟬仍是笑著,“而且算算日子,今日應是他的頭七吧?”

“頭七不返家,他跟著你做什麽?”

卿白搖搖頭,目光覆雜:“他……死後一直跟著我。”

哀蟬上下打量了卿白一番,也不知他看出了點什麽,有些驚奇地挑了挑寡淡的眉毛:“無恩無仇亦非親緣……莫不是感情債?”

自從說到自己身上便一直沒出聲兒的明朗終於忍不住了,認真強調:“卿哥是我的大恩人!”

哀蟬含笑問:“他救了你的命?”

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明朗被這問題問得卡了下殼:“……是我自己不爭氣,沒堅持下去……但如果不是卿哥!像我這樣無父無母也沒什麽朋友的人……恐怕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更別提報仇雪恨!所以雖然我死了!但卿哥就是我的大恩人!”

“那辦案的警察呢?”哀蟬又問。

“他們……他們自然是敬崗愛業明察秋毫,但……”

“但現在他們的存在影響到你報仇,所以恩便成仇了?”

保溫杯再度沈寂了下來,哀蟬搖頭念了聲佛:“既然你說卿白是你的大恩人,那不如聽聽他怎麽說?”

保溫杯依然沈寂,但前後晃了晃,像是點頭。

兩實一虛三道目光落在身上,卿白卻並沒有急著開口,他想了想,問明朗:“你想怎麽做?”

“我要殺了何間鳴!”明朗的聲音尖銳刺耳,仿佛長長的指甲摳撓保溫杯內壁,再也聽不出原本的溫和斯文。他說:“我要割了他的耳朵,挖出他的眼睛,拔掉他的舌頭!我要撕爛他的衣服,鞭打他的身體!我要他被世上最臟最臭的男人侵犯……我要他一一嘗過我生前遭受的所有痛苦!”

尖銳淒厲過後,小院一片寂靜,只有夜風的聲音。

要何間鳴一一嘗過他生前遭受的所有痛苦……也就是說,也就是說這些……明朗都……

戚小胖怯怯看向卿白,對案件詳情一知半解的他試圖從卿白這裏得到些許安慰。

但卿白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輕而艱澀:“明朗的遭遇,配得上說幾句極端的……狠話。”

“不是狠話!”保溫杯激烈顫動,尖銳聲響不知刺的是誰的心,“我會做到的……我會做到!”

卿白心中搖頭。

“你做不到。”哀蟬目光悲憫,緩聲道,“人死若新生,在死後最混沌懵懂的七日都只記恩不記仇,恢覆了神智的你又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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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為了報仇洩憤墮成喪心病狂的惡鬼?”

“是你阻攔我!我都已經找到他了!只差一點點就……是你把我關在杯子裏!”

哀蟬搖頭:“心成惡鬼,自然無拘無束……這杯子關不住惡鬼。”

沒有惡鬼心,放出來也只是自苦。

“為自己報仇雪恨也算是惡鬼?”

“是只有成為惡鬼才能自己報仇雪恨。”哀蟬道,“陽間有法律,陰司也有陰律。”

明朗不再說話,不知是不忿還妥協。

卿白問:“成了惡鬼會怎樣?”

哀蟬沈默片刻:“有的會變得很強大,有的會很痛苦。”

憋了許久的戚小胖小聲道:“那個何間鳴已經被抓了,證據確鑿只剩走流程……反正他這種人渣死了以後肯定要下十八層地獄贖罪,現在動手反而便宜了他,你……你別臟了自己的手吧。”

保溫杯還是沒有動靜。

戚小胖不敢再勸,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到他卿哥身上……雖然他從未見過他卿哥安慰人。

卿白也沒有讓戚小胖失望,雖然他不會安慰人,但能抓重點:“這事也不難。”

“端看你今後是想做人還是做鬼。”

做人,就要受規則與律法的約束,要忍耐痛苦,克制欲望,修養道德。

而做鬼……既然已經成了惡鬼,自然百無禁忌隨心所欲。

卿白這話一說出口,戚小胖的反應比明朗還大,他十分不理解:“哥你說什麽呢!”

這選擇的天平也太不平衡了吧!關鍵明朗現在已經是鬼了……誰不想跳出框架桎梏隨心所欲!可這不是鼓勵犯罪麽!

“明明再等一等就有結果了!”

“只要再等一等,法律就會做出公正的判決,罪犯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卿白提了提嘴角,眼眸裏卻沒有笑意,他看著急切不解的戚小胖,有些疲憊無奈又像是有些欣慰。

“法律會做出公正的判決,正義也許會遲到但不會缺席……可是,在此之前,一口氣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

戚小胖還是不懂。雖然有不堪回首的傷痛與無法挽回的遺憾,但明明一切已經在往好的方向走了啊……

卿白不打算和他多說,轉頭對哀蟬道:“在明朗做出決定之前……”

哀蟬迅速接話:“貧僧會留在這裏,為明施主念經祈福。”

“……行。”卿白也管不了哀蟬留下來是為了念經祈福還是看守監視,亦或是為了其他,反正哪一個都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範圍。

戚小胖倒是很開心,有個和尚,還是挺有能力的和尚在,他有安全感多了,萬一明朗真黑化了好歹還能攔一攔。

因此小胖子十分狗腿的獻殷勤:“大師喝茶嗎?我給您泡!”

和搪瓷杯一起翻出來的茶葉應該還沒過期吧……

“多謝施主,不過……”哀蟬看了一眼桌上只剩面湯的碗,笑得很矜持,“不過比起茶,貧僧此刻腹中空空,更想吃碗泡面。”

“好嘞!您要加蛋加腸嗎?”順口問完戚小胖就打了一下嘴,“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忘了您是出家人不沾葷腥!”

哀蟬倒是不介意:“有澱粉腸嗎?”

一看就是老泡面人了。

“有有有!咱們這條件的家庭,也就買得起澱粉腸了!給您加兩根!”

戚小胖風風火火煮泡面去了,留兩人一鬼原地自閉。

自閉了一會兒後還是卿白先開口,他看著哀蟬:“我記得佛家講因緣和合,陰陽是道家說法。”

哀蟬低笑:“你竟還會註意這些。”

卿白只看著他,不說話。

哀蟬正了臉色,說:“我想還俗——”

“……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卿白表情古怪。

研究生沒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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