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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字如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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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字如面(二)

“荒廟的尊像本就是孤魂野鬼屈身的好地方,看來而今的嶺南是真的風雨不協,否則連這種手下傷亡難數的都被戲弄成了個活死人,可想而知信眾的善良把裏面的家夥養得多膘肥馬壯!”

段沅指尖在油墨報紙上戳著冷笑,見只有利事附和一聲就擡眼偏頭,瞧見原本兩個郵包裏的信箋都已經被王玖镠拈去了一旁,其中有兩張滿的已經讀完,被擱到了黑胡木嵌雲石的高幾上。利事見段沅往他身邊去了,便看著這些報紙上油墨醒目的“民國十年”將日子為編整放齊,幸炳街王公館五年來每至月末都會有這麽兩個厚重的郵包被送進門來,字跡比劃如同符紙花字的定然是廣州來的,而另一個除了王玖镠三字工整之外便只有扭曲成線的西洋簽字,可拆開其中,卻也是同廣州那龍飛鳳舞的一樣是友人牽掛的來信與閩地那日日早起叫賣的新聞故事。

“這有滇軍往鵝城接任,定然廣州也不會多太平罷。”

王玖镠卻將手裏那堪比長符一樣的落尾給放下,或許這真的是一張靈符,因為他臉上滿寫的心事竟然也煙消雲散,段沅還沒在他這比午後陣雨還飄忽不定的臉上反應過來,這人便忽然往她肩頭一拍,就這麽繞過了她往花廳後的月洞去了,踏出一串臺階的聲響留了一句

“你該想想有什麽要帶著走的,估計眼下的世道往廣州開的船一定滿不了,東西多了,不過多費個兩三塊錢。”

她與利事互覷一眼,當即嘴裏叫喊著也往那月洞裏去追,只是自己的一串急促剛止在二樓的雕花漏窗前,走廊那頭便已經有了一聲八寶如意的胡木門一聲渾厚的關合。

“那信上到底說了什麽呀!還有你這麽突然說要回去也太草率了,就不怕回來只有被你爹好好‘伺候’一輪啊!我可不想跟你連坐得跟做過賊一樣,你也別想到時候拿臥床不起這由頭讓我替你去跑腿……”

見屋裏的人沒理她的打算,她便只好一巴掌在門板上撒了個氣,這就打算回去瞧瞧這月裏陳敬肅與盧輝明的信上分別都寫了些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因為葛元白彌留的那一句而跟著王玖镠來了馬來亞,即便在這裏她富足地在王家裏被當做親生女兒一般,可她睡夢裏與每每六月還是總會有回到嶺南,甚至是再走一遭那個曾經血腥漫天的亢龍山海崖,去為那些與當年因果同歸於盡的亡人盡一份心意。

每到月末,她便總會與王玖镠一齊在那兩棵從守龍村挪來的南洋杉或是雨珠漣漣的廊下憑著這些渡洋而來的油墨味之中去嗅出一些故鄉的人事新聞,好幾回她看到那些快及巴掌的大字沒了火炮行軍之後也曾經興致滿滿地收拾過幾回皮箱,可也每回都被王玖镠發瘋一樣地給罵得兩人少說三五天不說話,自打有一回夜裏她房裏的窗被風吹開,才看到了滿是星光晴朗的夜色裏有一個在後院捏著一面碎裂的破鑼而失魂落魄的背影,這才默默將自己枕下那寫著明日清晨的船票揉碎了……

她剛擡腳往下,那門響便又不遠不近地刮到了耳旁,王玖镠已經換了一身麻色的短薄襯與五分的西料褲,只是頭發束得太是隨意松散,讓她難免想起了自己剛學那腳踏車時候摔了幾回之後的散亂。

他靠著門框朝段沅揮著手裏一張信箋,段沅在上下之間撇嘴猶豫了幾回,終於還是帶著一臉的怨朝他走去,很不客氣地奪了他手裏那張筆老墨秀的字跡,幾行之後倒是兩眼露喜

“玄黃堂終於要重開廟門了!這麽大個喜事怎麽能沒我們呢!”王玖镠對於自己又要被一頓拳打腳踢的危機解除長舒一口,指了指她房門打著哈欠說道

“戲班可不等你,你再不換衣服怕是咱們半路沒到,看完的都已經往回走了。”段沅趕忙回到房裏胡亂忙活了一通,坐在王玖镠那三五步便會響出一串清脆的腳踏車後坐編起自己發尾的緞帶。

這五年裏,王玖镠也著起了洋裝,樂意去品一品那苦比藥湯卻也回甘無比的高馡,他開始觸摸起這年月裏一切被叫做摩登的陌生,卻始終守著那兩棵參差難看的樹,在它們的斑影搖晃之下念著那字跡陳舊的信,想著那個五年之前在昏天黑地的絕境裏自己想要抓住的人。

他與他在自己無數的夢中鼓吻弄舌,在耳旁將自己那湧上了太多回的情意化作唇上的輕柔的字眼咬上他的耳垂,灌進他的心上;他會把那潤如溫玉的身軀用舌尖指頭一並品嘗個遍,會在他旖旎的喘息之中埋在他的胸膛沈沈地睡進另一個夢鄉,在那之中即便是粉身碎骨與魂飛魄散,他們都是兩相融合的煙塵霧霭,再無分離。

可是這些都只是會被雞鳴與天光一觸既碎的夢境,他與他只有那訣別之時的兩句太過倉促的情話,和兩個舌尖生澀卻糾纏不夠的深吻,他甚至除了這信上,還從未在唇間喚出過他的名字……

戲臺上原本韻律悠然的鼓樂唱腔被幾聲唐突刺耳的哨響截停,他被臺上《西樓錯夢》給拉扯出體的魂魄當即竄回身上,這就護著段沅隨著身旁推搡錯愕的信眾與看客踩著滿腳那些被華僑學堂裏學生塞到手中的“日月光華,旦覆旦兮”的大字,在一身淺茶褐的大馬巡捕呵斥之中,頂著也同樣倉促不已的陣雨匆匆散去。原本熱鬧擁擠的臺下,就這麽被幾聲哨子吹得狼藉遍地,空無一人。

一日落下兩回雨,已經搖搖欲墜,漏下雨滴的戲臺棚子被一雙草鞋踏著水痕伴著鑼鼓聲聲依舊苦苦撐在這荒亂的空曠之中,這長髯黑衣,一臉油彩精致的武生與四個持旗的童子皆是毫不馬虎,他身段方正,空對著滿眼的蕭條淩亂絲毫不減半點眼神與嗓中唱出的緩急錯落,這是梨園頂禮祖師的規矩,戲已開腔便是三界在聽,天上神,臺前人,地下鬼,不得中斷,不可不敬……

六月廿五,黃美蘭終於在恩寧路上盼來了兩張熟悉的面孔,她與盧輝明一直替段家兄妹打點著兩棟小樓,盧輝明不慣在這洋樓裏把骨頭養懶,在四年之前便又挑起了他補鍋修鐵的擔子往著這西關的街巷中吆喝忙活,因為他活計紮實又住在恩寧路上,沒幾月的功夫便成了這一片的洋樓公館送來自家需要修補的鍋具鐵器,黃美蘭見這樣實在有違這富貴街道的體面,二人便在臨近的大同路賃下了個沿街的小鋪,幾年之後,也是一番與之前不同的紅火日子。

在一同返粵的船上有幾個面色憔悴的檳城商賈家眷,聽他們說檳城南面的海灘漂上了一尊斷臂紅眼,很是駭人的尊像,臨近住著的華僑們幾番湊了法金請了三位高功也始終沒讓這片海一遇陰天便要死掉幾人的煞氣驅退,因而不少家中有人遭難的便打量著搬個遠離海灘的地方暫住。

可這位的話還沒讓聽閑的船客們緩和下來,便有另一也是檳城來的婦人一聲哀嘆,將本在此人身旁的眼睛耳朵拉到了自己身旁,原來她也是個避戰而往南洋遷家在檳城的,只是這海邊有怪,她家臨山的也不平靜,近期不僅進山的山客都是人死了還被掏沒了心肝腸肺,數他家表弟命大活了出來,人卻瘋癲了,說在山裏的不是什麽猛獸老虎,而是一個只有頭連脊骨,攜著自己的脾脹飛到山中吃人的惡鬼,這一聽完,全家只好再回粵避邪,只感覺這年月活命太難,不是炮轟就是遇鬼,讓人怎樣都不是個好!

段沅與黃美蘭吃著攪進了淚水的甜湯互相寒暄,王玖镠則實在是船搖浪打有聽了幾天檳城詭事很是沒精打采,黃美蘭察覺,這就放下了手中碗給他指了指那雕著八仙八寶的臺階

“屋裏都是收拾好的,茅小師傅那間我們沒住,你們當年看著如何,我就仔細地收拾了這麽多年,要不你去當個監事,看看我這守屋的幹活可盡心。”

他再次走進這當年匆匆睡了一夜的小樓,在這屋中一處搖椅上緩緩地合上了眼,在黃昏染著他半身的顏色睡沈的夢中,他依舊在這拔步床西洋軟椅的富麗之中讀著那封信,當他眼落到那處淚痕的時候有人推門而入,這個人發束整齊,眉眼如舊。

他趕忙起身,將這個看到他之後滿眼波瀾而有些楞神的人擁入懷中,他在那軟糯粉白的耳垂上輕輕一咬,瘋狂吮吸著他的氣息溫柔地埋冤了一句

“你可讓我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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