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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應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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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應壇人

再看這幾具沒頭又衣不遮體的東西,要麽被蛇鞭捆著抽搐不已,要麽就是被王玖镠的一把蕩穢香燒得身上的腐肉塊塊掉落露出白骨;唯獨韓不悔最不耐煩,他從背後出鞘了那把傳壇的“九鳳破穢法劍”狠狠地紮進了那撲向自己腳下的,隨後劍刃劃破指腹,就在血滴落上這無頭屍的背上時候霎時漫出焦糊難聞的氣味,雖說他屏息凝氣沒有去聞,可身旁一眾人沒個防備,險些集體彎腰作嘔

“韓老道你安的什麽心思,也不顧及顧及活人的。”

馮常念看見這一地四個都不用自己浪費力氣,就心安理得地後退多步去躲韓不悔這術法而起的氣味別沾了自己的法衣

而同樣沒出手的陶月逢雖然也對韓不悔頗想開口大罵,可她還是強忍著喉中的翻騰一手掌心朝上,另一手持訣,讓從自己寬袖之中鉆出的十多條渾身青黃殷紅紋路,擺尾如蛇的爬壁虎下了地,別看這些爬壁虎體量也就她一掌的長短,可它們一擁而上了其中一具已經不能動彈的無頭屍軀上,沒多久的功夫就將這屍身上臂上的腐肉啃食得絲毫不剩

吳巽渾身一個哆嗦,別看他見著死人厲鬼時候絲毫不懼,可他卻是怕極了蟲子老鼠這類,從句容起陶月逢每回放她身上也不知怎麽藏著的各類千奇百怪的蠱蟲出來,他總是得幾刻鐘才漸漸心上不毛,但韓不悔那法劍一撤,那股更加濃郁的氣味便讓他徹底對剛剛爬壁虎吃腐肉的惡心煙消雲散

“韓叔,咱們沒死在那不化骨手裏先被你謀害了!”王玖镠與茅緒壽這兩個需要開棺尋屍的也沒再能忍下這股濃郁,終於也開口罵了

但凡是個活物都沒可能受得住這無頭屍身上竄出的那股濃黑的惡臭,韓不悔自己走出幾步,忽然躬身彎腰,這就用手裏的法劍撐地嘔吐起來,就在他眼睛終於有所緩和時候,捏著九鳳法劍的那手忽有顫動癢麻了掌心,他很是奇怪地楞了一楞,確認果真是這劍在發顫的時候心上霎時起毛

“韓兄弟,你可還好。”葛元白好心地來攙了他一把,他趕忙擠出一笑,只是說了一句若不是走這一遭,他都不承認自己也不年輕這個事實搪塞過去,可是隨後向上的路上他沒了前段時候的滿臉輕松,也就二十來步,就已經因為心神不寧踩掉了茅緒壽兩回鞋跟

九鳳劍顫,這是法器感應到了曾經也滴血在它身上的壇下弟子,而韓不悔所在的壇下只有他恩師與師兄三人,師父早已在十年之前因為顧良瀟不留一字又心懷不軌地往了敗西村去而積郁並亡,那麽九鳳劍感應到的術士又會是誰?

就在一眾人開始打量起他忽然古怪起來的時候,這山間的路一分為二,得到了前輩們的允許之後魏通寶燃起了一個掌心大小的走馬燈,而在最後面的柳萑則從自己隨身裏面掏出了個西洋的鍍金琺瑯“千裏鏡”上前了些,借著一點光亮用其四周遠眺

“哎喲餵,柳少爺這個可是名貴貨,貧道前些年開洞摸寶的時候也從一些還算富貴的棺材裏摸出幾個這洋物件,但是沒了你這上面的那幾顆藍綠的石頭,也就能換兩頓花酒喝個痛快而已。”

柳萑聽完他這一番話之後不禁笑出了聲,露出一排皓白的牙

“上回多有怠慢韓叔,出去之後你可得跟我回盛京住上一陣,我是個倚著四爺的廢人,有用的不會,可是鑒花品香,哪家酒香菜好的,倒算敢自詡行家!”

說罷他放下了那千裏鏡,而其餘人或多或少地與王玖镠一樣都斜眼到了茅緒壽身上,好在他神情還算平靜,畢竟有了剛進守龍村那一場雞飛狗跳,怕是柳萑這番輕浮話又讓他想為段沅出口氣

柳萑一擡手,只見那在句容宴席上拿出過的寶葫蘆系著彩繩從掌間墜下,他張口並沒有念出法訣,而是忽然伸舌出口,從舌間發出了嘶長陰沈的聲響,隨後在他指間落在的那處瘦高的樹影上面的幾雙血紅發亮的眼睛頓時如燈熄一般沒了蹤影,伴著那老鴰一樣的黑鳥慘叫傳來有東西落地的聲響

“左邊往前就是個斷崖,咱們現在能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那處下面海浪打出來的;實在暗了一些,但是剛剛四爺告訴我穿過了那樹後的地方有活人有火。”

眾人這就轉了腳下往右走去,一路上面有二三如同背陰山裏半截袒露的薄棺忽然棺蓋崩裂,但那其中的毛僵剛剛立直站穩就被王茅二人各自的鹽米香灰打了回去,也不知為何,原本沿路囂張的靈魂毛僵見到了他們靠近樹叢之後便有所後退,待得眾人先後鉆進了這怪樹錯雜的縫隙之中,他們便沒再窮追不舍

“魏小兄弟,你還不曉得這山中樹的由來罷,老道簡單同你說說,我們也是從句容南茅陸真人那裏才曉得的……”

“閻王毒,這樹的樹皮樹槳乃至枝幹都是劇毒,在嶺南沿海靠河的山裏多少都有,只是雷州島出奇的多,但凡山客獵戶遇著不得不從這毒木身旁過的時候都格外小心,因為哪怕只是被樹刺剮蹭破皮就可能讓人一命嗚呼,也因為受其毒亡的人皆是不能喘息,喉間有如同割喉的血線滲出皮肉吐血不止,因此還有一名‘見血封喉’。”

葛元白原是好心想告知在前面開路的魏通寶小心樹刺,可不曾想自己話被截斷不說,這少年口裏一通流暢得活脫像將那日早上落在句容宿店門外那地上的厚卷背下一般,這就只好將剩餘的話咽了回去,倒是茅緒壽成了難得開口發問的那個

“可是為何這樹的每一處都是劇毒,這些在我們周遭已經陰魂不散快快要一年的鳥食其葉果卻沒被樹毒傷及呢?”身旁的王玖镠瞧了瞧腳邊一只黑鳥的屍首,不算肯定地答他

“醫毒不分家,向來就沒有絕對的誰是毒誰是藥一說,怕是這些長得難看的本身膽胃裏也有些毒物,這山中又只有這一種毒樹,以毒攻毒,反而沒餓死了去。”

陸真人那後卷之中並未提及有什麽黑鳥,可今日自己置身山中看到這些毒樹倒是被點通了不少,活人沾了這樹毒會慘死,而這處又只有這一種活著的植物,想必這山中的不少陰魂都是因為各種緣由入山被樹毒死而陰魂不散的,天生就是塊亡魂無數的修陰好地。

能有魏通寶開路也真是一個天助,他隨身的一把辰砂封符箓的彎柴刀體量不大卻很是鋒利,遇上了實在人避不過的一些枝杈便可揮刀削去,只是能避則避,這毒木但凡有枝損便會流出其中刺鼻的毒液,若是口鼻入了太多也足以讓人頭暈目眩

“可……若這樹真是毒得沒個解法,那陸真人手記裏面那想法豈不是等同於說咱們這一遭就是有進無出的,連敗西村那慘烈都會比這處好太多……”

段沅雖然曉得這番話很不合時宜,可是這山裏的路越走越是稀奇古怪,遇上的更是三步不熟悉,五步沒見過的,越深處變數越大,他們消耗的力氣也就越多,再加上這一路需處處提防不能觸碰的毒木,實在沒有一處讓人不絕望至極

可也僅僅是幾步路的胡思亂想,就在魏通寶斬去了攔路上面最參差交錯的一部分後,他們便踏進了又一片寬闊的死地,而不遠處便是剛剛柳萑說道的有燈火的地方,與其說是燈火,倒不如說是兩處離地相對的臺桌上面兩盞行法開壇的白燭正在陰風中十分晃眼,再走進一些便看清了兩處臺下被土痕劃出的大圓與案桌上面的香爐

“哎喲餵,就這群喜歡背後歹毒的還打算與咱們鬥壇的麽?!”

韓不悔扯開嗓子邊喊邊繞在臨近的那處壇桌環了一圈,確認了除了一些簡單的開壇必須之外並無不妥,心裏這就有了躍躍欲試的想法,卻被吳巽一把拉住

“韓叔,憑什麽是咱們先出人啊,按理來論他們找咱們鬥壇就得他們先有人侯客,你這上趕著去,光陣仗就輸了一截。”

雖說他對於吳巽這個節骨眼還能講究起這些很是哭笑不得,可是看到一眾小輩們個個都攔著他不可入圈,也就只好緩下,又扯開嗓子大喊出去

“哪位道友想與貧道一行切磋一番還請現身說話,若是道友覺得這禮數繁瑣,那貧道這就另尋他路了,這一片寬曠的,即便道友放了那個東西,我們也未必全都跑不掉一個。”

壇設離地兩尺,那便不會是壇不離地的破衣教能應下的,再刨去了出馬兩家與陶月逢,能應壇的便只有韓不悔自己或是葛元白與吳巽,可是他玉華司一脈多為召天相助,在這數十年積攢的陰雲與濃重的陰戾之下不得不有些束縛手腳;別看剛剛葛元白的幾道落雷打得暗處的很是狼狽,但是所有人也是看得出來,這是受限於身處之地的事倍功半!

“算了,上去個人他們總也會有人出來,他們都歹毒了這麽多回,咱們中途換個人又能過分哪去!”

結果吳巽這個勸人別妄動的反倒也是最沈不住氣的,王玖镠出手想去攔他,可就在此時那對面還真有了動靜,暗處的身影由輪廓逐漸有了人的五官,只是來應壇的徹底站穩在那燃著白燭的供桌前時,降星觀師徒連同王茅幾人皆是滿眼的難以置信,再看對面那個身窄頭小,小須成八字的道人臉色更是慘淡,絲毫不像個來鬥壇的,兩腿顫顫頭也不敢擡正,一副不知道什麽人推出來送死的倒黴貨模樣。

“李……李師叔……”段沅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間顫出的聲響,而她這一聲出口之後王茅二人互覷一眼,果不其然這個在他們眼裏面熟的人便是在洞天藥市返回山路上面曾經草草遠看過幾眼的那個降星觀的監度的長老李元善!

李元善被她這一聲喊得更加蜷縮了身子,而其餘沒見過他的也神情覆雜得很,只是這番話大聲去問很是失禮,因此韓不悔拉了拉臉上已經比見鬼還要難看的葛元白

“葛觀主,這到底是怎的回事?!你們降星觀裏真有如此判門的惡人,即便你操持觀中實在繁忙,他不該逃得過我段兄弟和葛老觀主的眼中啊。”葛元白的眼睛絲毫沒離了對面,唇間顫顫了好一會兒才將眼鼻苦作一團,朝著韓不悔著急

“韓兄弟,別說是你,即便說這觀中真有藏奸養歹的一個人,老道我怕是最不會疑心的便是我這個李師弟了!他入觀修行已有三十年,可是觀中上下最無私心也最隨和的一個了。”說罷他猛然轉頭上前朝著李元善叫喊

“師弟,你是怎的回事?!羅浮山遭襲那夜我與你還擔憂我那一身傷路上是否會有閃失,可你不是說攜著阿漹同阿澧去你梅菉縣躲災的麽?他們呢?!你又為何要共了這坑害了你段師兄與如此多道友的惡人的路呢?!”

他這一字一句都在李元善心上敲打得他煎熬不已,可自己已經站到了壇前,而那壇後還有他不得不來的苦衷,於是多年軟弱膽怯的瘦弱男人捏拳發狠,挺直腰板與自己朝夕多年的師兄師侄對峙而望

“葛觀主不該叫我聲師弟了,降星觀那夜遭襲之後就被搬了空砸了龕,而今除了那空懸的牌匾還有什麽!你雖被人叫一聲觀主高功,可大家一門之內如此多年,你捫心自問,無論功法能耐還是四方友緣乃至名聲,你是哪一點比得過姓段的同葛老,我今日便與你正面一比,親自滅了你想重振宗門的夢!”

段沅已經有些急得眼裏泛起水光,她也想上前朝著李元善喊幾句,可腳下剛動就被王茅二人齊齊摁上肩頭攔下,反倒是茅緒壽難得氣急敗壞地上前去了

“葛觀主,今日這壇該由我來應,段澤……我爹的死與山中人事幹系太大,我也一直遠處修行未能盡半分子女孝道。”

葛元白聽到他樂意當著如此多人的面叫段元壽一聲爹可是自己也欣慰不已,但是他搖頭否了茅緒壽這份孝心,自己這就猛然往那離地的臺子上一躍,燃符為帖以示應壇

“既然師弟不肯開口,那師兄也就只好遂你願了,咱們終日拱禮客氣,今日千萬不要手下留情。”

說罷李元善也燃符焚香,二人這就各自掏了法器與攜來的符箓擺臺,就在眾人以為這當真是場守規矩的鬥法之時,李元善那半截還在布挎的手猛然一抽,撒出一把懸空成雲的香灰,隨後手訣三換,那團氣味古怪到能飄到這二十來步遠的對面還嗆得眾人鼻頭發癢,這忽然得了敕令化作三張鬼面之後就更是如鼻一口就讓人胸口發悶,兩眼發昏

說也奇怪,葛元白前一刻還因為對面是自己口中那個“溫良隨和”的師弟而有些被驚得有些恍惚。可這三張鬼面囂張至極地朝著自己撲來的時候他卻也迅猛非常,先是忽然從衣袋裏撒出一把鹽米打向鬼面,隨後手訣兩換,心默起訣,就在那唯獨開口的一聲敕令呵出之時,那被他揚出的鹽米當即炸裂成火星,隨著一陣樹搖風起裏的慘叫,與一堆黑色的焦糊落到了兩壇中間的荒地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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