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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兩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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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兩分天

葛元白晃了晃酒壇,又將這被自己喝去了大半的遞到他面前,茅緒壽沒有再拒,謝過之後便也大口灌下,因酒漫上的那股辛甜撲上了鼻頭,兩行溫熱隨即劃上臉頰

“一直也沒尋著契機和你單獨說上幾句,可老道我看到你是從心底裏的歡喜,你爹當年的冠玉之容,被他那幾十碗削骨化喝得我都快忘了!老道不曉得剛剛你們兄妹爭執什麽,也可能勸不來你眼下的愁,可這一句是你師公在最後那夜予我的‘人不可生與日月光陰爭勝負之心,亦不可有違自身情理,坦然直面,才能入己身之道,路向大成!’”

茅緒壽瞳仁一縮,險些將手中的酒壇摔了腳邊,葛元白則在他肩頭輕拍了兩下,這就起身再掀了那隔艙的厚帳,腳卻邁出又頓

“對了!”他再轉向已經鬢發貼面,臉上分不清雨淚的茅緒壽,不免心頭更酸

“你爹曾經在從水元觀回來時候向我自嘲,說好在你總是躲他讓他吃閉門羹,要是你多讓他看幾眼,他可能就沒有再追下查下去當年那東西的決心了。”

厚帳落下,茅緒壽也緩緩起身,臉色慘白地立了一會兒,隨後將滿懷的渾濁留在了那喝空的酒壇裏,也狠狠一投,激出了一聲微弱如的聲響,在厚帳再落下的那一刻,船艙裏的眾人為燈下他的面色擔憂得有些嘈雜,又怎會察覺有幾縷黑中泛綠的鳥羽被風刮來,撞在了艙壁之上,濕漉地滑到了二人剛剛飲酒悵然的窄檐之下……

碧波寬浪分兩路,往著嶺南而去是夜風翻浪,細雨晦暗,那往著閩地去的水路則越行越是月明星燦,風也柔和得人滿身舒爽,雖說這夜裏只有穿燈在滿眼深綠之間游走,卻也不見這船家說的遍地動蕩,槍刀上街,韓不悔不免懷念起在九龍島的日子,幾口菊花黃下肚之後,這就調偏音錯地哼起了這半年裏賴無衣在紙紮鋪裏總是哼唱的曲子

“韓叔,當心你這荒腔走板的吧水裏的東西招來!”王玖镠也出了艙在他身旁坐下,韓不悔脫了那雙被南茅山的山路折磨得有些慘烈的圓口鞋擱到了一旁,赤腳懸在了船外,雖觸不到水面,卻也別船行而起的浪濕透了腳底

“真是如此那就看看咱們造化罷,畢竟遇了水,法術不滅也是事倍功半,只是我打量著在這四方不著岸的東西一定寂寞久了,我這幾嗓子反倒是讓他們得個新鮮”

他晃了晃自己手裏的酒,見還剩大半索性就往王玖镠手裏塞,怎知王玖镠起了眉頭推回去

“明明還有一壇沒啟開的,幹嘛給我這剩的!我今日是哪裏得罪了你們麽,一個字都認不全的抱起本市井話本了就嫌我找他說話是個打擾,這來了你這,還得了個喝剩下的!”

這話卻把韓不悔惹得放聲大笑起來,這可真在這四下空曠的地方招來了些動靜,只是有些遠了,辨不得是哪處的山獸吼叫,還是有融進了天色鳥鳴

韓不悔轉頭透著半掩的艙門去望,吳巽果真抱著一本不薄不厚的冊子津津有味,臉色如浪起伏,韓不悔撞了撞王玖镠的上臂去問這是本什麽東西,王玖镠也兩手一攤

“說是今日大家往車上搬各自東西時沅丫頭那掉地了的,他本想到了埠上還,卻忘記了,我這半年多在山裏顧著那個,往城裏采買的後面都倚著他,說看著這書名城裏書局還挺難求的。”韓不悔的嘴角漸漸沈了下來,又灌了自己兩口之後,他故意壓低了聲響問道

“大家這半年各自保命,你的事我也就這兩日才聽說了,明知道煉了這麽個東西不僅有違天理道法,你應下他是為了人去的安詳一些,可終歸人死魂游,即便之後你不遵他也是理所應當,你是他的徒弟,卻也是個有父母的人,何必呢?!”

王玖镠的臉色也被這猝不及防的一問而凝重起來,他吐了口堵悶了好久的濁氣,自己之所以出來與韓不悔並排受風可也不就是想找人傾訴一番麽!可是這個答案從那副身子在他懷中漸漸冷掉的時候便開始想,一晃就要五年,卻還是那夜裏的一團混沌

“韓叔,我說不清,你若是怨我是有心去瞞我也沒法子,只能說我不想負了三叔,也不想一輩子都糊裏糊塗自己當年到底是被哪個傷了,也想曉得當年到底如何能讓原本還算正直善良的一群高功前輩就這麽變了心腸。”

韓不悔靜默了片刻,隨後忽然擡手將喝凈了的酒壇砸進了這無涯的深綠之中,這柔風本該吹得人酒氣更加上頭,可王玖镠這番話卻讓他心頭的翻騰勝過了腹中,若論清醒,哪怕是自己那些不沾酒的白日都比不過眼下,王玖镠偏頭看他,韓不悔這終日滿臉懶散的人再次掛上了凝重,倒真讓他心底又起了內疚

“你若是真說得清楚,那貧道在這裏替各派修行人要了你命也是名正言順的!答不來,證明你還心裏苦,所謂七聖不過是杜撰故事的給了體面,當年進村的又有哪個敢說自己對那棺材裏的全然不動心的呢,只是王兄弟這麽做最是不值罷了”

他眼底流出沈甸的哀傷,剛灌下了兩口酒卻被王玖镠搶了過去,沒有多驚訝,就這麽看著他強忍著嗆咳把壇底喝凈

“三叔與其餘前輩都頂了這麽多年的狼藉,我既然敢做,就也做好如此的準備,雷州的兇險確實是我的疏忽,三叔說當年他們是一同翻看了殘卷,但其餘人都只鉆研了前面煉屍調陰的術法,而後面那些可推敲出退路與指向雷州一處是極佳的養陰煉僵的,怕是只有他上心了”

韓不悔一聲哀嘆,當年七聖一眾人是在敗西村那個四面楚歌的破祠堂裏匆匆翻看,可比不得他們在南茅總壇裏的仔細,飛僵與不化骨本是天地陰華千年難現的災禍,陰山一脈法術是地府直出,因此是萬陰極致

人世間終究還是陰陽相衡的,若要在此修煉陰山法術則比其餘派系更需找到厲陰濃重的道場,修行方式與壇上貢祭也是陰法下壇裏最慘無人道的,陰山法門的弟子大多心智不穩,暴戾乖張,出了敗西村的除去青月谷與出馬柳家,其餘幾人忽然性情大變,免不了都將殘卷中說瞧見的入了自己門中的術法一並修行。

那雷州南面的亢龍山乃是當年正一派道祖張天師修行陰法的一處道場,正道旁通卻對此處無太多記錄,想必是因為張天師當時早已入蜀修了正道,就如天地輪轉與國家興旺更疊一般,那個成了受萬人朝拜的便有了自敘生平無人能駁的大權,正道仙尊也曾經追求過下壇的腌臜之物,定然不可外傳甚多!

這鬼經殘卷妙哉之處不僅在於陰山後人竟然比先祖更有違陰陽地摸出了條路子,還根據風水奇門與各家那些零星的文字找到了亢龍山,這處曾經被張天師設下的‘九環迷魂陣’給收取了不少進山避難的村人山客乃至戰敗的殘軍的命,煉屍養毛並非人人有興趣,可作為一個陰術士,這等寶地確切之處,足以讓人絡繹不絕地進敗西村送命勝過那撫恤隊的黃金萬兩。

自己轉念一想,憑著當年王孫二人的禁斷之情,怕除去了想以敗西村一戰讓各家嘴碎謾罵的住口,也是修行了陰山法已經沒有回頭之路的孫三康急需的一處入定渡劫之地,或許……還會是他們二人從此與世隔絕的桃源罷

“韓叔”若不是王玖镠叫他他都不曉得自己已經晃神了許久,本來是人家小輩心裏憋屈來找的自己,這會自己先入了內困,丟人得很,眼下也不是說亢龍山的時候,他這就把懸得發僵的腳收回,盤腿一坐,托著下巴問道

“差點忘了,你心裏的悶也有關於段家那小子的事情吧?若是有,那你不必問我,到了雷州給人家賠禮道歉就是,他沒恨你太多”自己被莫名纏了大半年的心思竟然在韓不悔嘴裏那麽輕松,他自然驚訝得掩飾不了,韓不悔索性將茅緒壽在九龍時的那些悶悶不樂與那日嗇色園大蘸聽說閩地不安寧之後滿臉的擔憂告訴了他,王玖镠的臉上又顯出了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樣,甚至說話也磕巴起來

“他……他那日……若不是有葛觀主他們攔著,我怕也就是個滿七過完的鬼了”韓不悔聽完白眼翻上了天,冷不防地朝著他頭頂一掌拍下,王玖镠本就對於梳頭束發什麽的手笨得很,挨了他這一下,那束發的綢帶當即散開入了水中,將原本搖搖欲墜的發絲徹底掛上了肩頭

“他當時真要你命,就葛老頭那身子骨攔得住麽?還有段丫頭和裏面那個,有著殺心的人可沒那麽慈悲還顧及旁人的,他恨你是因為你瞞了他後山的東西與牽連了段兄弟和毛老鬼,看著他那脾氣也不像是有個朋友知己的,你跟他又是過過命睡過一張床的,這樣的兄弟除非當他面刮了他爹,否則但凡是個人都只恨老天不恨人!何況……”

韓不悔往他身旁挪了挪,轉頭看了吳巽還在對著那話本子用心,轉臉就沒憋住笑

“去盛京的前一天段小子被他師公叫給紙人扮妝,在那之前我也以為他對你是恨透了才把那幾個紙女人畫成了你的臉,可玩笑幾句我竟然招了他的罵,你說這還叫個恨麽?!要不是真有點被那洋人的黃酒灌得腳沈跑不快,我是真想添一句他是不是你三叔那毛病,癖好男色呢……”

這一句敲到了王玖镠心上讓他險些往江裏滑,可自己剛剛穩住那韓不悔卻被艙裏一聲驚起的哭喊當真是兩腳入了水,王玖镠咬牙將人拉回,這就沖入艙裏,吳巽兩行眼淚在隨浪晃著的油燈之下晶亮突兀,他卻沒半分看向兩人的意思,這會兒眼睛還釘在那薄本子的末頁上面

“這話本子裏潑了什麽玩意兒讓你這副丟人樣子!”

韓不悔瞧著虛驚一場這就伸手將話本搶到自己手裏,二人這才瞧個清楚這本書名叫《恨錯生》,兩人隨意往前撥了撥,密密麻麻的油墨味裏竟然瞧見了兩個熟悉的名字——茅緒壽與吳緒涎

吳巽這才抹去了自己那把難看的淚痕,唇間顫顫地指著那話本起身

“雖然我恨不得將那姓吳的給宰了,可這本子是哪個寫的,太感人了!我……我甚至都快忘了我也是認識段兄弟的了!越看越迷,這錯恨自己生了男兒身偏又情緣在你身的,我……我也不想哭……”

他話沒完這就也遭了韓不悔一掌上了頭頂蓋,而王玖镠則臉色難看地接過了那話本翻了起來,吳巽那結局怎麽個讓人動容他沒興趣,自己翻出的那兩頁則全都是半年之前那關於茅緒壽與其師兄那荒唐情愛的流言的編排成冊裏最是不堪的那些,這書裏的二人滿口朝著對方是心肝命肉,而被水元觀裏的人撞破的前夜更是細致地有著“舌功護纏,兩心好似紅爐炭;枕上嬌啼魂飛散”此類讓人臉上燙熱的虎狼橋段

“什麽荒唐東西,你當心晚上噩夢!”王玖镠更是出手狠辣地將書砸了他頭頂蓋一個猛的,隨後又出了艙,手裏極快地將這嶄新的書本撕成了一攤廢紙,揮手一揚入了江

這三人回到王添金的破院時候已是第二天的黃昏,那載著他們的車夫從未走過此處,當看到這三人入了破院與院後那座莫名生恐的山後甚至沒了在私埠前面開價的囂張氣焰,吳巽剛摸出了半塊小洋就被他一把搶去。頭也不回地駕車走了,而韓不悔則朝著這焦糊味道還能嗅出幾分的背陰山與院中那些坑窪火燒的痕跡悵然了片刻

“在地方累下的和後面刻意養出的陰氣足以要了些甚至虛極的人的命,即便你有修行的底子讓你住著沒事,可你在山裏養了這麽個東西,連毛老鬼都得拿命去換才讓你們活到今天!你不能瞞我,到底你是用什麽法子才沒讓自己這些年來還有理智還有命的,否則雷州你別去,我也不會去。”

他忽然將手裏滿滿的王玖镠攔在身旁,王玖镠只好將手裏先擱了地上,有些磨蹭地答了他

“萬魂歸,三叔沒了的那夜給了我三顆,而後這些年我又四處找藥買料的煉了些,只是前些日子裏太是混亂忘了三月一粒的吃下,這才拖累了毛師傅”恰好也進院的吳巽可被他這番話驚得是手裏肩上的齊齊落了地下,韓不悔依舊是剛剛霎然大變的臉色,等著他接著去說,但作為萬魂歸持有其中一味原料的玄黃堂授箓人的他卻很是激動,扯著王玖镠袖口去問

“不可能!其餘的你可能還有法子找來,可鬼使脊骨是僅存了玄黃堂的那份,你沒了這個怎麽煉藥?!”這才是王玖镠最為難的地方,自己遭罵他倒可以充耳不聞,可聽著王添金到而今還要被人閑言碎語的,在他這裏是句句刀絞在心

“在祝由一道之中萬種藥帖皆有替代他物,鬼使脊骨珍貴難尋,因而讓萬魂歸也難得現世,那是因為還有些奧秘只在祝由的門人裏相傳,鬼使脊骨入藥的萬魂歸最為上乘,甚至丹成一粒碾碎了可救二三人起死回生不違天理;但若是沒有這稀罕的,就可用四陰草代替,只是藥效有損,需三月服下一粒配以術士己身定性才能不被那養僵的心法反噬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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