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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雙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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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雙陽草

縱然天色再陰沈,六月的夏風也不該還殘留著三四月的那種潮濕的寒涼與海上的鹹腥

可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近十年,雷州島上綿延在南海岸邊上的守龍縣中人也就見怪不怪了。晨起見著今日天際上那些堆積得厚重的灰雲頗有跌山墜海的兆頭,需要出門勞作的人們便紛紛扯過了一件春衣披上肩頭,在街面上撞見了熟絡的人也不是尋常的早午問安,而是相互一句“雷下無事”

的確要祈願雷下無事,因為今日又出現了那如同厲鬼在天的鬼面積雲,這雲與雷州島上的怪風同時在光緒二十九年來到了雷州島上,雲雷相攜,聲聲駭人,地動山搖

不少有著些閑錢與營生門路的疍家船與城中人早就搬出了島南,雖然不只他們察覺到隨著年月長久與降雷的頻繁那雲中的鬼臉五官越發清晰,兩縣城六村但凡在雷擊前後挨近亢龍山離奇喪命,山腳城中鬧鬼中煞的越來越多,但終究是各有難處地只能寄托於命數神明地繼續在這詭譎的陰沈裏過活著

“這島南的古怪幾時開始的?”一個瘦黃面色的女人問起與她一同結伴做女紅的街坊

她本是梧州人,半年之前才被人牙從父母手中買下賣給了縣城裏一個屠戶做妻,回想自己家中姊妹兄弟八九口人,這屠戶雖說年紀大了自己一輪還多,可好歹有個營生,碗中也能見點葷腥,而今的年月能肚子不空地活著已該知足,若說她唯獨不安的便是這雷州島南上總是離奇死人與這鬼面的黑雲,至於自己曾經有兩次夜裏瞧見有個渾身潰爛的老婦站在船尾盯著自己,聽多了街坊們的相似的那些也就不敢當個怪了

“還有皇上的那會兒,快有十年了,從鄉長把亢龍山賣給了一群說廣府話的人開始!”

那婦人費勁地思考一番後答她,被她這一問才發覺這樣漫天陰沈的日子竟然已經過了如此多年,雷州島雖說也受過番鬼洋軍的苦頭,可比起其他地方還是一處相對安樂的太平之地,只是老天沒讓這處僥幸過這舉國的厄運,從前的六月是怎樣的天藍海平,她與許多一樣已經記不清楚了

雷州島南那些離奇喪命的人都是哪些,仔細瞧瞧他們大多都是有祖墳葬在亢龍山周邊曾去過祭掃的,要麽便是一些游手好閑的聚在一處,打算憑著自己曾經對那處山路的熟悉而用柴刀獵槍去向那些說廣府話的人打劫偷竊的,即便這些年屍身都找不回的不下百人,可天災人禍的家裏沒米開火了,就還是會有人打起那山裏外鄉人的主意。譬如今日又有幾個逃過了鬼王宗那些守山路的眼下進山的,根本也不用哪個出手,他們自己便被山中的煉魂厲鬼和一處處養屍的棺材給嚇破了膽,待得巡山的發現的時候,就連三魂七魄也沒逃過,早就被年月長久的厲鬼給分吃了個幹凈

渾濁的海浪隨著陰風搖晃玩弄起了海面上的大小船只,肖葦那輛漆黑的洋車在亢龍山後的一處可泊船的礁岸遠處停穩,車夫伺候著下了車,只見三五個皂黑棉布刺繡著粗糙的符箓與山脈圖紋的人沿路奔來,氣息還未喘勻,這就朝他行了子午禮

“肖先生!”聲落整齊,肖葦瞧了瞧遠處幾艘揚著“鴻禧”掛旗的大帆廣船上正不斷地卸物落人很是滿意,這就從自己褲袋裏掏出了洋煙鐵盒,予到了三人手上各自一支煙卷,三人哪敢這就享受起來,謝過之後又挺直了腰板,朝著尾隨著肖葦車後那輛,剛被德福攙扶站穩的顧良瀟躬身再禮,一聲“大先生”不僅整齊,還讓肖葦聽出了些興奮

顧良瀟依舊披著他那厚綢滿繡,色彩濃艷的法袍,只是沒了在華寧裏地下那赤足寬褲的隨意,袍下並未著衲服或法衣,而是一身夏制的西洋短襯衣褲與窄口的洋皮鞋,很是不倫不類,可這三個道人無一覺得不妥,顧良瀟與肖葦擦肩而過也盯著那遠處的繁忙一會兒,隨後轉身向那三個道人咧嘴笑出一排參差黃褐的牙

“幾位道友辛苦了,待得這次滿劫渡完,你們效忠鬼王宗的功勞宗主與漣先生定有重謝,我顧某人這就先恭喜三位可以重門堂,光耀法脈了!”

三人被誇讚得兩眼放光,這就給顧良瀟領路往著那泊船的碼頭而去,可他們在肖葦眼裏簡直就是群修為不高,心狠手辣的卑鄙小人。顧良瀟只是看著他們這身鬼王宗的服制而客氣幾句,至於他們姓甚名誰又是投靠了鬼王宗的旁通哪派弟子,連自己這個出面籠絡或是設局讓他們走投無路而投靠過來的都不記得,至於什麽重新歸還了那些被地下陰壇上那位吃幹吸盡了靈力的神尊還是承諾他們循著鬼經分卷裏煉出的飛僵破棺大成後助著重振門堂的承諾更是荒唐得很!即便會有人活到大劫之後,可也不會是這麽幾個分明是個術士卻被打發來幹盯梢巡山,跟前山的鬼打交道的下等貨色。

這三人諂媚得很,一路跟著顧良瀟匯報起自打鴻禧的大船接連靠岸的幾日自己與同門師兄弟如何辛苦與前山那些遵照肖葦的意思開壇去煉的鬼怪陰物自家門人是多門盡心盡力,可沒幾句就讓顧良瀟覺得又煩又吵,聲音也低沈了許多,肖葦怕他這就手裏發癢地要找人試法,趕忙將這些廢話截下

“載著壽木的那船,可安排妥當了?”

這一問出口,那三人臉上的賴笑便僵了下來,再走幾步後就全然沈下,嘴裏也沒了剛剛的輕快,互相遞了好幾回眼神才有其中一個開口

“船是昨日上午停穩了的,就是艙門一開,裏面挨近護著的道友們都……然後就是將壽木運到後山的那些也沒扛住……不過,不過這可不就是鬼王宗法深功厚該有的麽,是吧,肖先生大先生!”

顧良瀟聽完後只是淡淡一句“都死了啊”,但肖葦卻有些憂心起來,他們在檳城的陰地煉成的毛僵皆是陰戾直逼飛僵不化骨的狠貨,因此渡海過來時候挨著穩棺的也不可能找些修得淺薄的術士。

死了擡棺的還好說,響片票子的一出去這世道多的是賣人口的,可此番回國布局以來在那七聖幾家裏碰的硬傷也是不少,胡三洋與他那在小琉球投了正派門路的師兄梁本玄接連不得好死;而後便是毛詭在廬州大開殺戒的那一些之中也不乏旁通門裏能堪用的老修行,更別提原本在檳城總壇裏請下來的那兩尊在南洋修行了四五十年的女鬼靈了!

一個被清遠梅山的魏寶淋起壇梅山秘術翻壇震於等閑傾宮廟殘垣之下,另一個被搬去了王添金的背陰山布陣‘五子哭’,毛詭同樣大耗自身修行元氣割了鬼尊的頭,這亢龍山裏漫山養著的不過是耗人力氣的鬼兵馬,來者也都是修陰術的,誰知道還會出什麽岔子。

可他一擡頭便瞧見原本在自己三五步前面行著的顧良瀟竟然停在了原地,用以往在地宅裏盤算著怎麽折磨自己的眼神盯在他身上

“在想什麽?”顧良瀟問得輕淡,他那因恐而起的寒涼卻從心底迸上了全身

“弟子在想,既然山中要招請雷劫,是否應該加強進山出入的戒備,待得雷劫過了,再對付那可能會來的”聽完他這一句德福心中也松下了不少,然而顧良瀟卻把他的想法否了,轉身朝向這三個道人問去

“那運著人的開艙放出來了麽?”這個問題簡單多了,三人並沒有剛剛你推我搡而是爭相去答,他們來的趕巧,這第三艘運人的船剛剛靠了岸,因為前一艘多為投靠了鬼王宗其餘旁通家的法器與陰物需要格外小心挪動,這才讓第三艘耽誤等著,這會兒還閉著門在浪裏飄著

顧良瀟很是滿意,這就又邁開了腿往那還未開艙門的廣船而去,三人之中其中兩個一路小跑叫喊,在他站定之前恰好落下了那厚重的門橋,一股說不清的古怪氣味從中竄出,頓時彌漫了整個礁岸碼頭

率先從那艙中而出的是幾大口水聲晃蕩,符箓滿身的大水缸,除了顧肖二人,無論是搬運的力夫還是德福等人皆被水中腐敗腥臭的氣味沖得頭疼腦脹,腹中翻騰,那三個道人裏挨得最近的瞥眼去瞧,雖說缸中飄著些浮萍游草,水中汙濁,卻也看到了一頭隨水漂浮的頭發與爬滿了深綠水草的人頭,不由得有些腿腳發軟,因為那人渾身泡得浮腫不堪,死不瞑目地雙眼渾圓

“大先生”肖葦這就摘下了手中入了靈的寶石戒指與洋表,徑直走到一口缸的面前伸手入水,在那三個道人瞠目結舌之中從水裏摘下了一棵生在亡人身上的水草

“弟子還未開口讓倚雲開幫忙打聽雙陽草的下落,那祝由王家的就先當了上門客去求,咱們鬼王宗尋了這麽多年聚陰的濕地沼澤,終究不是放幾個人進去淹死了撒種開壇就能種出這稀罕陰草的,越南沁陽縣那塊沼澤曾經是阮家王朝一處水刑之地,上百年的怨氣求不得,這才長得出堪用的雙陽草!”顧良瀟攤開了手掌接過肖葦手中濕漉深綠的水草

名為雙陽,實為極陰之物,這便是因為其長成契機需在陰陽相煞,物極必反的陽生陰的濕地或沼澤裏生辰純陽橫死的男子身上,一片浮殍也未必個個會爬上雙陽草的痕跡,且又因此物喜濕熱不耐寒,更是只有粵閩南洋才有遇上的契機。

肖葦在以鴻禧商行的名義買下亢龍山之後就了山中陰溝死水裏投過亡人試圖以人為之力,浮殍為養料種處雙陽草,可收效微乎其微,存活下來些許的也皆不堪用,仔細回想正是因為此事他挨了那位漣先生的法刑,也正是在他那會奄奄一息之時這個比鬼還惡的男人讓顧良瀟與他交歡,供他取樂。當年顧良瀟與那青月谷谷主陶芝玉的短暫情緣之中有失防範,中了那青月谷的‘永白頭’與其他女子尋歡作樂便會五臟碎裂而亡,漣先生這一起先讓二人皆是驚駭的命令,卻成了顧良瀟日後派遣宣洩的出路

顧良瀟仔細瞧了瞧這被浮殍養得根粗葉壯的雙陽草很是滿意,隨後一口塞進了自己嘴裏,在力夫與許多旁觀瞧見的人目瞪口呆裏咀嚼得有滋有味

“這東西讓我想起了些舊事”他這忽然冒出的一句讓肖葦臉色慘淡起來,好在此時有三四人掙紮的叫喊從那船艙裏接連而出,肖葦如同抓了救命稻草一般趕忙轉身,朝著被立領人押解著的人厲聲吼去

“給口飯吃,他們可是得見親人的,可別弄死了!”立領人得令這就將人壓走,即便其中一個蓬頭垢面的想要抵抗,也因為這海上漂了兩三日水米不禁而使不出力氣,那三個道人瞧著他身上殘破的衲服更是不屑地一口唾沫啐地

“還是個老道呢,才幾天沒吃飯就跟個拿煙膏當飯吃的一樣,修辟谷可是誰都逃不掉的啊。”肖葦覺得他們幾個實在是又聒噪又沒用,若不是眼下要忙的事情太多,這就要找人押了進山去做兵馬或是毛僵的菜人

“大先生,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封鎖進山的水陸兩路”他剛轉身卻被顧良瀟拽上了腕子,顧良瀟擺了擺手讓那些力夫將雙陽草的缸子拉去妥當的地方,隨後湊到肖葦身旁

“漣先生在出發之前來了火信,說是山中的局他來設,進山的路也不用緊著”肖葦不禁有些意外,這個比鬼神還難尋蹤跡的怪物竟然要親自坐鎮,回想起自己上次見到他人已經有五六年的時間

“他還說……”顧良瀟忽然將雙手從後搭上了他的肩頭,鼻息湊到了他的耳旁讓他又心生恐懼起來

“他還說,今晚就來,要先看看你我這些年的默契”肖葦渾身一顫,感到那掛得低沈的鬼面灰雲之中變化出了一張在他眼中比得過一切厲鬼怨魂都要駭人的臉……

幾聲悶雷受了天色的慫恿在逐漸稠密的雲中歡騰起來,葛元白推開了身後的半扇窗戶向上瞥去,那輪已有西沈之下的金盤已入了被雲絮糾纏的困境,風從北來攜著河湖的水氣,再刮幾回,就該有點點滴滴打在枝葉瓦頂,落進小塘荷蕊

“晚些怕是得落一陣不小的雨,諸位作何打算,怕是這就得有個定奪,雨夜難行,早一步離開少一分險”他合上窗戶朝著一屋子各有所思的人問道

陶月逢早起便揣著一卷古怪的書卷把這一眾人鬧得雞飛狗跳,怎知眾人坐下一通翻看就到了這本該晚霞初現的時辰,不覺肚餓也沒多困倦,反是心中混亂不堪,辨不清是懼怕還是憤怒

這書卷裏面筆墨有陳有新,顯然是經過多年的整合才成了一卷,此物與寶泰隆裏韓不悔亦是多年成卷的搜羅有一處相似,那便是一個名叫“阮青漣”的陰山術士

陸真人也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知曉了這阮青漣在馬來亞的一些底細,此人憑著謀害深山修行的陰術士霸占奪取他們的法器陰物是一,他更是讓不少憑借自身陰術而賺了不菲法金的那些有堂口的屈服其下,替他謀財做事,隨後憑借著這些錢財開了好些賭坊煙館與妓樓,此舉一來是得錢生錢,二則是給有所求的術士信眾一個找著他與其門下弟子“孝敬”與“祈願”的門路,他自己好賭,卻總是遮掩面容在賭坊坐莊,來者若是從他賭局裏勝了,便可為所欲為提任何春秋大夢或癡心妄想,輸掉了,則以命或親人的命來償!只是此人於光緒二十八年末的一次南洋在地與渡海而出的道門術士伸張討伐之後沒了蹤影,賭檔之中依舊有人賭命壓運,卻不可再與他一桌對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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