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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心上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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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心上愁

茅緒壽的確在一處人跡死絕,聚陰白骨的偏僻村落裏遇過苦頭,也如同昨夜夢裏那樣撐著口氣,才到了這村中早已被人砸了門鎖,棺開狼藉的義莊裏帶著那從背陰山上受來的一身傷痛求個喘息,只是待得天亮之後他並非去到了那個陰壇陳棺的敗西村,而是到了一處被炮火炸得殘破不堪的舊渡口,雖說停泊待載的船都是些經不起大風浪的,卻依舊人頭攢動,人人眼中焦急手揣銀元洋紙,只為換方寸站座的地方,去往那英屬的香港島躲災保命

毛詭費盡心思給段家兄妹二人鋪了條保命的後路,他本可以拿著同行文書大方地從寶安城中的官閘通行,但自打瀘州毛詭突圍要了好些想來趁人之危的陰術士的性命之後,七聖後人幾家的畫像便有歹心之人派去了這些死在煉僵之下的門堂宮廟手中,即便與死的那個無甚往來或是親族,可修行之人都想幹出一番大事留名千古,光耀門宗,也就個個同仇敵愾地喊起了為同門報仇雪恨,討伐六足將軍之名!更有甚者已經暗自在心中打量起來待得替天行道之後,毛詭的那些法器與煉僵自己可否占些好處……

能找到這處私埠的也都非等閑之輩,他們也都是些分明捏了那張蓋了通行大印的“保命符”卻不得已還是得偷偷摸摸地來此地,這些港島的漁民一臉冷漠地收錢上船,遇上一些外地口音斯文模樣的少了一兩塊的也沒半分通融,反道用廣府腔調罵起人寒酸的來,不想跟她們計較的也就忍下這口氣,但也總有猜出幾分或是聽懂了一星半點的也火爆起來,譬如茅緒壽剛將五塊銀元落到了一個膚色黑亮的船家手中換來一聲相對禮貌的“請”,鄰船便有吵罵沖突而來,他偏頭而向時,碰巧看到一張熟悉臉被推搡倒地,手臂滲出鮮紅,而此人正是韓不悔!

“韓兄弟,老道恭賀你時來運轉啊。”賴無布端起手旁那原本只在白事供桌上才用到的樣式酒杯與韓不悔同舉共飲,入喉之後一陣辛辣惹得二人齊齊五官緊蹙,舒展開後齊齊讚了一聲好酒

“難怪這洋船拉來的酒錢比得上咱們那些叫嚷著進貢的三五倍的價錢了,還真有些值得,段小子你不嘗嘗?”

他的臉上已泛起了些酒暈,茅緒壽擡眼看了看他滿眼歡喜的模樣只是搖了搖頭,這就又低頭下去專註了滿桌佳肴好菜,韓不悔今天徹底沒了剛到香港時連病帶傷,隨後又三回被賭檔掃地出門的晦氣嘴臉,腰板一挺,這就擺出了長輩模樣咋舌而向這個每回輸得赤條回來借他衣裳的茅緒壽

“你說在瀘州那會兒日日打打殺殺的沒空閑觀察也就罷了,可來了九龍之後你叔叔我跟你臨屋住了那麽小半年,也當真是沒看出來你小子到底興趣在哪些東西上面哦!煙酒、女人或是玩牌耍錢,再有什麽古玩字畫的,連你那死鬼老爹我都能說出兩樣,怎麽到你這就看不透了!”

賴無布聽著也發了笑,又一杯這西洋琥珀色的酒水舌尖滿足之後拍了拍韓不悔的肩頭

“他這不就在想著你這幾塊番鬼點心與哪裏吃到的甜糕糖塊能比較一番麽!”話音剛落,茅緒壽的筷子就摔到了一碟徽派蒸雞盤中,賴無布見狀笑得更是大聲,指著面露心虛的他搖頭再嘆

“老話裏說‘學法三年,口出狂言;再學三年,沈默寡言’,可我那孽徒就沒應了老理,學出了點能耐之後便各種癡心於旁通野術,那些搬著棺材睡墳圈,挨著亡人共枕眠的在他那都不是話下,即便從那話本裏的村子歹活了一條命也就養傷的時候消停了一年半載,隨後就再回了嶺南去折騰他那三個不知哪得來的禍害東西,若說他從哪個時候開始知道害怕兩字怎的寫的,那就是你小子投了拜師帖那年……”

說道這處,他又一杯西洋酒下了肚,眼中的顏色因那漫上的千頭百緒沈甸下來,韓茅二人心中各有翻騰地都蹲下了碗筷,聽著他繼續道來

“光緒三十年,那夜裏的風雨能掀了不少的屋頂,他揣著一罐子今日這番鬼酒回來了,說是同我一齊喝,自己卻貪多了好幾杯,後來就自己大哭起來,又喊又嚷地說著自己對不起降星觀的道友兄弟,也對不起他那個被牽連的徒弟,老道本以為他那張嘴裏是不會有悔意在人在事的,卻被他一副廢物的衰樣拉著說自己深悔不已,悔了為什麽非要進那敗西村……”

這西洋陳釀入喉猛烈,在腹中轉了一圈之後更是醺得人面色通紅滲下頸脖,賴無布不得不一手托腮,這才沒讓被酒氣熏蒸得千斤重的腦袋給栽倒桌面,他擡眼瞥去對坐的茅緒壽,卻兩眼恍惚地看不清他的神情,幾個酒嗝吐了之後,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陣,手中沒輕沒重地把也有些酒氣上頭的韓不悔一掌拍了個清醒

“他原本要去洋學堂學畫那些油彩畫的,是因為遇了我那孽徒才被當年那事牽連學了法,哪有人沒個嗜好的,你沒發現自打他來了之後我這鋪頭裏多了好多糖紙麽!”

韓不悔也轉向茅緒壽,他沒被賴無布這一掌拍出毛病,卻被他這番話說得五味雜陳,這就回想起了曾經自己與毛詭在瀘州吃酒時問起他的徒弟是個怎樣的小子,卻難得地見到這個散漫人臉上露了副憂心的神情

“別看長得跟個小丫頭一樣,卻不是個溫柔性子,能說能笑,卻不愛徹底親近哪個,難哦”左後一句嘆他拉得很長,那也是一個臘月年底的日子,只是是否是自己上了王家的船,與這個一起打過架吃過酒,相互數落損話的人目送永別的那日,他就記不得了

“你是擔心他日後寡助無友?還是憂他會因為太過冷淡修偏了路子?”毛詭搖頭,灌下三杯黃酒之後撓著枯草一樣頭發唉聲嘆氣

“咱們又是什麽正經路子麽!是憂他這樣的脾性,若是長大了動了些什麽情愛的心思,會有些生生死死的事情!就像……就像城郊山上那個和祝由家那王小子那樣……”

他回神過來是因為茅緒壽起身的動靜,自己朝思暮想的江南菜沒吃到一半,那瓶西洋烈酒卻已經不見半滴了,茅緒壽仔細地將已經是一灘醉鬼爛泥的賴無布往他那窄小的房間挪去,把人放穩到床上卻一把將人拉住,拖沓艱難地交代了他一番

“你沒起身……有兩個事主……訂……訂貨;陰司紙和橋馬童子這些……備妥了!姓盧那家……想給他阿爺訂幾個紙女人……做姨太!不會畫……你給動動筆墨,要漂亮……”

話還沒完他便徹底昏厥了過去,茅緒壽小心把門關緊,這就找來了鋪中的彩墨盒子,搬過幾個沒有鼻子眼睛,穿得袒露甚多紙紮女子,一般顧著是否有人進店,一邊手下忙活起來,過了好一會兒,韓不悔腳下不穩,扶這靠那地也攜著一身酒氣挪到了前鋪,惹得茅緒壽很是嫌棄

“你別碰壞了哪個,否則沒人會這手藝活!”韓不悔沒理會,抄起了他添了眼鼻的紙紮女挨個看過,搖搖晃晃地湊到他身旁

“畫得好!跟活的一樣好看,這等姿色的……在巷子館子裏的,少說一回得一塊二三……”茅緒壽一個白眼翻上了房梁,這就搶過他手裏那個放去了角落,韓不悔卻沒收斂,繼續借著酒勁胡話

“不是你今天畫這幾個,我都不曉得……不曉得那王家小子扮了女人那麽漂亮!畢竟頭回見你們兩個……要不是你一身破爛,我還真當是哪家戲班子攀上了主兒的……”

“你瞎說什麽!你說像哪個?”茅緒壽將他按到了一條挨著墻靠的長凳上坐下,他被茅緒壽的眼神嚇清醒了兩分,可這兩分醒不在嘴上

“王玖镠啊!還能有誰!你不是照著他那鼻子眼睛勾的麽?剛剛在飯桌上我就想問,你不愛女人那是不是男人有傾心哪個的?”茅緒壽這就著急轉身也將自己添過筆墨的紙人給逐一看過,越看越是心虛,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有幾夜裏他夢到自己回到了王家宅院與在床帳之內那衣衫半褪的光潔玉白,與一雙滿是秋波水漾,讓自己心煩意亂的勾魂杏目

“喝多了就滾回去睡!少在這胡說八道!”他嘴上很不客氣,手中這就蘸下了好些濃艷的顏色給這些紙紮女人的眉眼唇間胡亂地添了一通,隨後這就將它們用草繩系好,提上兩筐陰司紙與紙元寶往嗇色園方向去了,任由身後的韓不悔對那個“滾”字朝他又喊又罵

即便眼下已快到了家家炊火起的時候,這嗇色園牌樓之下手持香盛的信眾依舊滿臉虔誠向內,熙熙攘攘。經過了大半日的往來之後,祠中各殿的香爐皆已香灰成山,貢物琳瑯,濃厚裊裊的煙霧濃重地繞在每個跪地躬身,口中念念而祈的信眾頭頂身旁,好似殿中神明降駕慈悲,以無形之手撫頂賜福,畢佑平安

茅緒壽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之中護著這些紙紮往裏挪動,好在今日采買的兩家福主領來的下人都是機靈的,剛過了大門的雲龍石柱,這就有了幫手而來的人,他們將茅緒壽領到了赤松主殿後的靜院,清點妥當之後付了他銀錢,還客氣地給他送上了一杯“龍巖斜背”

“這是閩地的好茶,今日開壇的福主祖籍想必是閩北一帶罷”他的確口幹舌燥得很,本打算撂了畫筆找口茶水潤喉,怎知韓不悔來了前鋪之後一番胡言亂語讓他匆匆躲了出來,眼下早點回去,指不定又得被拉扯著聽他耍一輪酒瘋,拿了人家的,索性也就客氣聊上幾句

“不曾想小兄弟你認識著閩地的茶樹?!的確,我們家老爺的祖宅就在新羅縣,光緒二十五年那會東西洋的番鬼各處占山,街上亂轟亂炸,這才舍了家業來港島保命的,你可也是閩地來的?”

茅緒壽心頭一顫,這又想起了在王家院裏的幾日,就在自己湊合在王玖镠房中外室那一夜後他才曉得,這人平日裏點心零嘴吃得極其講究,早晚有別也就罷了,連茶水都是一日三換不能差錯,晨起白毫潤喉,午間梅占;點心要就著水仙、茉莉,到了晚間則有添了王家自己藥帖調配的正山小種,既化食解膩,又不會夜晚難眠,他打從出了水元觀後便日日睡得淺薄,而今回想,倒是在那的每一日都是一覺無夢的安穩

“我……我有親戚在閩地,少少見過幾回這個”這管事的眉目與霍叔甚至還相似兩分,他聽罷之後笑得慈眉善目,這就又給他添滿一杯

“那便願你家中親戚平安,閩地這會兒可是遭了不小的人禍,聽聞連豐州這等省城也有了宵禁,日日巡捕和番鬼們巡街,能逃的都逃的差不多了!就連我們家那位堅持不能棄了祖上的叔公,都被這些炸山搶地的闖了宅門,活活給氣吐了血,老爺回不去,便只好在這裏請道長們開壇做蘸,遙拜長輩安息”

今日夜晚兩場度亡道場皆是由逃難在香港的富貴人家遙拜盡孝於在此番因為洪憲垮臺,民國割據的動蕩而懷恨離世的家中長輩,茅緒壽聽完了這閩粵兩家人的長籲短嘆臉色郁郁地離開了此處

夕陽半掛在彩霞裏看著眾生忙碌來往聚散,紙紮鋪在嗇色園的西後巷子,茅緒壽灑了一身鵝黃的顏色朝西行去,分明是風和日麗的天氣,可他心上卻還是冰寒霜覆堵悶不已,他很是不安,卻又說不出緣由,分明在這臨海的島上晴空湛藍,黃昏繽紛,他卻無心品賞,這會更是荒唐地想著嶺南陰戾晦暗的夜晚與豐州的滿天雲霾

他滿眼恍惚如同家中掛白一般,就在第二回不慎與人打手碰肩之後,一個瘦高長褂,蓄發束得淩亂的身影在熙攘之中抓去了他的視線,他忽然發瘋似的撥開身前的人追趕過去,卻又在那個忽然被人攔下而驚慌不已的青年面前腦袋嗡鳴,徹底回過了神

“對不起,認錯人……”

這一句話落他便無措地跑開了,待得身旁寬松不少,他便狠狠地往自己胸口上發力一掐,掐在了薄衫之下一道皮肉緊繃的疤痕之上。背陰山那夜煉屍反噬煉化術士,他躲閃不急便正面被那喪失心智的人師刀割出一道心口淌血,當時便疼得近乎兩眼一黑,一路奔波硬撐,即便是其餘的傷口已經漸漸愈合,可這麽一道就隨著多月以來的噩夢纏得他日日煎熬

這是他在人世間二十來年最動蕩無助的一段,有那麽幾回甚至連著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傷口在疼,還是這些日子裏那人歹毒的心思他始終恨少了許多,他開始起疑這道口子裏是否有哪些陰毒術法,無論是毛詭命喪背陰山還是他設計七聖後人弟子浮出相遇,再到以鬼經分卷的狠毒秘法殘害宗親,企圖煉出飛僵乃至不化骨……

這人簡直罪孽深重!他心中不只一回咬牙切齒地恨道,但又總在罵過之後悵然更加度日如年,今日更是鬼迷心竅,在聽聞閩粵時局動蕩民不聊生之後,在看到了本該怨怒攻心的身影後情不自禁地攔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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