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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突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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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突縱火

濕冷的風將天地間的顏色刮得單薄,豐州裹在濃雲細密的雨中,本是不大不小的雨絲卻不知為何在嚴冬裏成了根根能穿透厚衣的細針,刺得每一個在路上躲著小窪的行人脖頸刺疼,渾身透涼。識得幾字的鋪頭老板可憐在風中叫喊的報童,剛攤開那買回的油墨大報,卻被那“告中華民眾書”與“新稅負告”兩則粗大的字給看得渾身一顫,片刻之後便將袁宮保的爹媽祖上問候了個遍

豐州城中各處中能聽到祝由醫堂王家私藏共和餘孽的竊竊而語,一眾傷兵敗將,遮遮掩掩的人被好幾個車夫擺手拒了,即便來雇車的人出手就是五塊洋紙,可誰又敢在這日日搜門闖院,風聲鶴唳的時候讓一些來路不明的人坐自己的車呢,五塊錢可不夠一家五六口人的棺材!

“錢都不要哦?!我要是你們,就算是閻君鬼神來了都敢拉!”豐州城中日日巡捕橫行,渡口也自然少了些忙碌,茶攤的販子便和朝著那五塊票子咬牙擺手的車夫調侃起來,卻給自己惹了好幾個鄙夷的眼色

“你懂個什麽!那些新黨的會寫在臉上的麽!他說他不是你就信了?沒做虧心事幹嘛個個頭也不擡的,我們湊五塊給你,你吃元寶蠟燭麽?”一陣口舌越發激烈,而那頭的王玖鑠終於眉頭稍展,曾經被熹元堂救助過的車行掌櫃認出了這位王家大少,撥出了兩輛不算寬敞的舊車讓一行人擠下

王家的院門閉得嚴實,這兩輛擁擠的車馬停在了那夜禍起的小偏門前,王玖镠焦心地這就跳下了車,叩門的太是急躁,將門後候著的九司嚇得不禁一聲大叫

“九司,是我!”這一聲可當真及時,九司這就扔掉了手上已經捏緊的柴刀將門啟開,只是這個個憔悴,又淋雨破衣的人讓他那點剛上臉的興奮又被打散得蕩然無存,幾個手裏滿滿的婆子下人紛紛停腳頷首,雨中忙碌本就讓人狼狽,王家上下幾乎人人皆是眼下無情,面容憔悴的疲倦,聽到動靜之後王騫恒趕忙跑來,一把將王家兩兄弟攬入懷中

“眼下反袁在南方遍地開花,北平那位最需要的便是軍餉槍炮,嫂子做主,將庫房裏咱們家三年的收成捐進了那白樓,又開了兩處藥倉讓那黎副主席隨意挑選,這才把我和大哥換出了牢”吳巽聽完後很是震驚,他曾經聽姨丈說起過這熹元堂是祝由旁通分爐而出裏數一數二的闊氣,不僅醫堂之中求藥問術的絡繹不絕,又因為其雇傭了不少佃農開荒種藥遠銷各地乃至東洋高麗的,光一年的收成怕就能以萬來算,這三年……他不禁咬牙跺腳

“那狗官怎的就敢伸手拿那麽大一筆!”韓不悔一個白眼翻去,看蠢貨傻子一般地答他一句

“人家遠道而來自然得要些數目修房翻地,再加上籠絡人心的,怕是再來三年也不嫌多!”王騫恒將一眾人領去了一個炭盆升得半溫不熱的偏廳,又在忙得不可開交的下人之中分撥出了幾人安頓毛詭,剛進門卻沒被王玖镠放過,這就被他氣焰兇兇地問起為何屋中桌椅搬得個七零八落,所剩無幾

王騫恒笑著拍了拍他肩頭,屋中座椅不夠,自己便跳上了那已經只剩一圈灰塵的供桌

“剛剛那位先生不是說了麽,黎副主席初來乍到的,需要宅子,他看著王家這處滿意得很呢”王玖鑠手裏的手裏的茶盞這就落地開了花,王騫恒早有所料兄弟二人的臉色,反倒是笑出了聲,向來嗜酒不吃煙的他從褲袋裏掏出了一盒洋煙,借著這屋中留下的燈燃出一縷細長的縹緲

“舍不得又如何,私藏餘黨可向來都是重罪,無論北平怎麽換天改日,但凡有了個名號定國的誰又能容忍,只是不曉得咱們家到底是中了哪路仇家的設計,竟費了那麽大力氣讓熹元堂一夜關張,開門治病閉門入定的,倒成了革命人了!”

王玖镠面色哀愁地環了一圈屋中,他這才發現原本滿屋冗雜的陳設家私他竟都把他們的位置刻進了腦中,現下缺少了許多,餘下的都不是只能便宜了惡人而帶不走的,最終目光與王騫恒撞上,他想開口說一番很長的話,卻又只能忍著滿胸憤懣咽到肚中

“但凡跟餘黨亂軍扯上幹系,世道變了,幾十年前還能是逃進了深山老林做個清修,而今多少被扣了亂臣賊子的進山去做了匪,也就南方太平些許!王兄弟看來是早有盤算了啊,不然怎會短短一日就能把三進的宅子清出”

王騫恒咧嘴一笑,本就疲憊的眼角蔓出了兩道細長的溝壑,它們直接從王家兄弟的瞳仁之中割裂到了心上,無論親眷訪友而來,幾乎人人都稱不惑已過卻還是頑劣的王騫恒,在這遍地狼藉的昨日富貴裏頭回顯露出了蒼老

“我前月去往金門拜別多年好友,世道大亂,他這等風流文人最是得罪人的,他要往南洋馬來亞去了,我便背著大哥挪動了賬房的數目托他也給王家上下鋪條後路,畢竟……”他嘆氣一聲,分明王家就是醫人解術的,可先而今滿屋子的傷兵敗將竟拿不出一粒藥來

“畢竟咱們這些牛鬼蛇神是不該給這些民主自由,崇尚新學的世道添亂的,何況祝由王家也有不少旁支已經在各處被砸了神尊抄了家,這麽一比較,被狗官闖門也還算體面了”王玖镠咬牙切齒地走到他面前叫了聲“二叔”,他卻曉得讓他這會兒開口定然是一番滔滔不絕的氣話反駁,索性伸手截下

“而今但凡還能擠出幾張票子的都在討那張通行的紙,你爹都在渡口打點先往小琉球去了,比著其他王家人多了兩年安穩日子,咱們家是賺大了”毛詭實在身子辛苦,這就一陣猛咳起來,王家好不容易從搬空的藥櫃之中湊了一帖子夠下鍋的藥,煎熟的時候他蓋在身上的那件破舊大氅上已經是血斑滿滿,茅緒壽剛要伸手接藥,卻讓這端藥的王玖镠繞了過去

“眼下只有這一碗,你這伺候不來人的可別摻和!”茅緒壽一楞,忽地想起了自己那日想給人事不省的王玖镠灌藥時那滿床的狼狽,待得毛詭喝盡之後,如同犯錯的小兒一般湊到他身後,結巴一句

“你……你……知道那天……我……”王玖镠瞥他一眼

“沒死透,又罵不得你這笨手粗腳的,當真比病著還難受!”毛詭緩和了片刻後將段沅也叫來身旁,從破襖裏的衣袋掏出了兩個墨色極新的紙封,遞到了段家兄妹手裏

“趁著老道沒死透,今日你們就拿了自己的後路罷”二人互覷一眼,接過之後各自抽出其中的紙張一瞧,那比大法符紙蓋得還亂還多的紅章之上,還有自己的名字

韓不悔奪過茅緒壽眼裏的那張通行令瞧過,忽然恍然大悟

“原來你這老狐貍還有這等盤算啊!難怪樂意出五千的價讓我去下那洋鬼頭子的墳,的確,而今的香港可是連只蟲子都難爬過去,不拿出點稀世的玩意,怕也沒人敢給你這條後路”

年初之時,韓不悔還在喜紅樓的被窩裏夢游雲宮,嬉戲仙子的早晨忽然被一雙又糙又冷,蠻力無比的大手扯著耳朵赤條滾下了床,本來屋中那襲金銀梅花繡的鑲邊裙沒了蹤影,揉了兩遍眼睛的他也不敢相信,自己是被毛詭這個成日躺棺材睡墳頭的臭老道給拽下床的

“憑你毛老鬼的能耐,該多的是法子去開棺取物的罷,怎麽想起我了”他還記得那日毛詭對著他破口大罵的粗話滿不在乎,喝著桌上剩下的冷酒,不緊不慢地掏了一沓洋紙,問了他一句“夠你翻一趟鹹魚的麽?”

正所謂北有“下鬥”的“釘子”,南防“地鼠”開洞,讓四塊板裏的“鹹魚”翻了身,無論南北,但凡需要撅人家棺材而掏寶的人皆會有些旁通神功的護身防患,甚至南茅之中就有不少下茅修行人也拜起了下鬥開洞的四位祖師爺,自己學法煉鬼的能耐收不來法金,可在洞子陰殿之中逃命脫身,卻足夠自己逃命脫身,當年那買了韓不悔做兒子的,便就是這樣一個龕上供得冗雜,香火嗆人的“鉆地鼠”

韓不悔披了厚衣,這就朝著廊上去給自己喊來了杯熱茶,轉身在毛詭對面坐下時就已經將那一沓大綠票子揣到了褲袋,揉著眼角穴問了句“哪個死鬼惹得你要去扒他老底”

“香港黃泥湧,洋人的名字老道念著打口舌,只是當地的人都叫他一聲‘璞提督’”毛詭話音剛落在,當即就被一股燙熱濺得迷了眼睛,耳旁想起一陣猛烈的嗆咳……

“不僅僅是我的盤算,那幾千票子大部分是你們爹給到我手裏的,打從四年多前再有那敗西村裏的東西現世的消息,我們這群老東西就已經曉得遲早會被找上門來!阿淇,若是為師護不得你們了,你就領著段丫頭去觀塘,嗇色園後街南二巷子裏有一紙紮鋪,那是咱們破衣教的堂口,也是你師公的家”

段沅眼前一陣熱糊,幾滴晶瑩打到了那張通行文書之上,僅僅片刻再擡眼向毛詭,卻覺得他比來路時更加憔悴,與那日等閑傾騎在走僵肩上,表情懶散渾身威風的根本判若兩人,她唇間顫顫,搖頭喊出句“不走”,毛詭聽後嘆氣一聲

“當年是我們各有私心貪圖而釀成了大禍,這十多年五家人不敢來往背負罵名,修習密法邪術,甚至你們那死鬼的爹還喝了多年那個削骨化,只為在世間求個行走,哪樣不是為了保全你們啊,好死不如歹活,該死的是我們,你們已經拜師入門,興隆堂口而今已然不是世道,那麽作為門下弟子而保全神明香火不斷,不受外辱,可是分內?”

這番話的激動還是讓那碗湯藥效力有損,毛詭沒有咳嗽,而是喉間翻騰地吐出了一灘近黑的血,茅緒壽冷靜地替他端來漱口的茶水後拱禮躬身地答了聲“多謝師父,弟子謹記”

王家往小琉球暫避開船的渡口並非官埠,因為現在滿大街的官告榜子上都還是熹元堂王家私藏亂黨的罪告,黎副主席畢竟是個北地外來的,與大部分同在“白樓”裏的政府中人是面和心不和,他不想將王家這筆大財分了太多給這群摸不透心思的,因而只是放出了王家兄弟,並丟下了一句“我只能等上一日給你們搬宅清家,至於怎麽走出去,這是管不得幫不了的”

向來端莊的王夫人在夜色高掛的破舊渡口哭來了不少小舫漁船探出頭來,王騫如也是萬分不舍,卻因為太張揚而不得不將她與已經胸口濕潤了一片的王玖镠分開

“阿镠我五日之內必須看到你,否則,否則娘就……就也不活了!”王玖镠苦澀地笑著安慰了她幾句,待得王家人與家私下人齊齊登了六船,王玖镠才心軟下來一句

“我會帶著利事他們盡快過去的”他這些年來其實九死一生了多少回沒人曉得,也從未想過自己命折哪處了爹娘是如何的天崩地裂,但是今日看著月色之下疲憊倉促的船上起伏望向自己的兩人,他心中五味雜陳得如同王添金在自己懷中漸漸發涼的那夜,不知該說這船是要駛去天涯,還是自己轉身就是黃泉九幽

“韓兄弟,拜托你了”王騫如拱禮拜別毛詭之後,虛弱得坐上了熹元堂裏輪椅的毛詭扯了扯韓不悔的袖口,韓不悔便緊隨著王騫如,與他前後步登了船

“王先生,哪個道門中人的宅子不是百邪不侵,萬鬼難來的,這回來的人竟然能遮了了你家正陰兩壇如此多神明的眼睛,不要你們的命,這一路也定然會為難你們的”王騫如聽懂了他所言何意,又在船頭向著毛詭行一謝禮

“有勞韓道長了!”夜霧濃重,彎月倒懸在水天一色的墨藍之上,陣陣漣漪碎了水中的那殘缺的月,將揮別的兩處人漸漸拉遠,往著從此他鄉的長路悠悠蕩去

王玖镠不敢分神地看著那前後錯落的大小船只而去,直到濃霧遮得不見半分了才罷休轉身,還未等身後那似乎有話開口的人啟唇,只見遠處星光黯淡的深色被竄天吼叫的火舌濃煙熏染成了一片土黃滾滾,而這烏煙瘴氣的方向,便是王添金的那處背陰山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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