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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話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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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話陰山

那年七聖領著弟子幾人進了敗西村,卻不是話本戲文裏被新附上那句“替天行道救生民”的大義

光緒二十二年,大清上下因為那東洋的大炮撞破了威海衛的海防而讓北平之中那些以為皇天庇佑的文武百官聽聞之後嘆息發顫,向來自信在皇座簾後的那二人也齊齊變了臉色,有文臣上諫鎮海的丁大將軍誓死而衛,該撫恤重賞故裏親族,卻惹來龍顏大怒

敗西村乃是廬江縣中一處五路官道匯集地的山溝中,可那皇座之上的二位為了不讓萬民百官之怒燃在自己腳下,這就下告了鎮海大將軍鎮守不利,雖說光緒帝有愧於心,秘密讓撫恤的兵馬往了廬江縣中去,可這丁打將軍是征戰多年的大將,難免結仇外寇禍首,又因威海衛海戰清廷大敗而更是肆虐,撫恤一隊來到廬江縣後這處是房倒屋塌,橫屍滿街,再往敗西村去,就連自己也做了橫死鬼

“多年前我買通了一個替洋人從港島拉貨進西關的,剛上了岸便在茶樓之中聽說了出詭事,說是在皖地有些白匪歹人聽聞北平有一對攜著重金寶珠,綾羅綢緞的兵馬往了廬江縣去後再無出來,還有不少夜行而過那敗西村的貨販兵隊都見那村中鬼哭魂叫,還因遭了其中突然襲人的毛僵所傷而禍及同行的……”

“可笑!”吳巽對著那條已經黯沈失色的蛇鞭愛不釋手,幾乎就是抱在懷中不肯撒手,他忽然將毛詭的話失禮打斷,很是不舍地將這蛇鞭放回了那木箱之中,一副被暖融熏得犯困的嗓音懶散道

“我閭山少與這些走路的死人打交道,可也曉得這等東西不是哪塊地都能有的!暫且不說這敗西村是否得天獨厚地又陰又濕,其中死人個個頂天的冤,照著您剛剛說的,這些都能自己出村的擺明了不是天雷劈棺來的,有人去煉,那少說也得兩年之上甚至更久,怎麽光緒二十一年滅的村,這第二年就有走僵襲人了!”

他兩掌一攤,完全沒看到龍東海與葛劉兩人滿臉的不悅,劉瀨吟曾經也是梅山魏家與他師父陳帶白那一戰的觀戰人之一,甚至還拿出了自己的私蓄四貫錢在清遠縣城中的盤口押了陳帶白大勝,才有了回廬州時觀中人人皆有禮的慷慨

“吳小子你能耐是練了‘陳無理’的七八成,可這腦袋怎麽才隨了他不到一半啊!何況你叔伯我這麽副破爛身子,你著急了也沒到開飯的時辰哦”毛詭嘲諷這番讓其餘三人皆憋了笑,吳巽雖然也意識到自己嘴沒把住門,但話已經出了,就得是一條道走黑了去

“您說,但凡再插嘴一句今晚的席子就是我給幾位高功還有隆當家的賠不是”毛詭打了個哈欠,一條腿又屈上了椅子,朝著葛元白去

“葛小子你沒傷著嘴,老道我累了,你來替替嘴”葛元白心道,這光緒二十二年哪有自己的事,但他嘴上向來極難拒人,只好努力在腦中翻出出當年聽來的種種

毛詭當年在茶樓裏聽完了閑話之後並未當回事,可他那夜卻無故不眠,胡思亂想之中有了對那敗西村裏的種種猜想,於是第二日就買了往廬州府的船票,盤算著先到水元觀找自己那位曾經也同在九龍拜師陰山一脈,隨後返鄉修行的故友孫三康,還因此結識了同來拜訪的那位旁通之中雙名而譽的南茅祝由王添金

葛元白嘴皮子還沒停下,毛詭則趁著放茶盞的空隙往王玖镠那瞥去一眼,果不其然這小子眉頭顫顫手裏攛拳,進敗西村一場大錯,而王孫二人也正是那年同起的,一場動情而起的大錯

光緒二十二年的敗西村之行還是三人好險而退,各自負傷。村中果然如同毛詭料想的那樣,是屠村所成的死地被早一步進了村的修陰人瞧中,往裏面送進了不少自己挑選可煉僵的死人,因為他們不僅在村中看到了那一隊讓幾十個進村發財的人所找來的金銀之類,還發覺了一些隨身攜著洛陽鏟與拔地撬一類白匪開工的鐵器,甚至還在村中看到了軟屍香與黑驢蹄這類會些雕蟲小法的“鉆地鼠”才用上的家夥,可想而知不僅僅是含冤被滅門的村民,這麽些多少本就帶陰學法去送死的,也給這攜著煉屍去此地養屍煉魂的那個供給了不少的好料!

“可即便這些是後來而去的,那麽最先進到村中開壇催怨,又把死人運進去的會是何等高人呢?不,這不會僅僅一人,可是有這等修為的人不可能毫無名氣,即便市井的法金他不收,那也總在開宗立派上有所貪圖罷?”

茅緒壽並非問向葛元白,而是直接問去了自己這個喜愛一切古怪,游山玩水好鬥壇的師父,但他有所不知,毛詭自打收他為徒之後雖還是雲游四方的模樣,可受著世道動蕩以及新學中那些破舊之人對佛道兩家的打壓也孤陋寡聞了不少,這會兒只好轉向了隆東海,由他打開了一本如同賬簿一般的簿子遞給四個小輩

“這些年以來無論是七聖的各位高功還是我的恩公韓道長所來書信我皆保存謹慎,小師傅們問的這個人,其實打從光緒二十二年毛高功他們就已經各翻打聽,可一晃十九年,也是去年端午前後恩公那邊才從嶺南四市的合浦珠市中有所收獲,因為劉觀主這些年都曾經登門去訪過能在此方面有所大成的術士,也都皆能自證在光緒二十二年未到過廬江縣”

茅緒壽這才想起劉瀨吟一年之中總有五六回連自己弟子也說不清去哪的外出,原來這個聽到自己師弟孫三康就大發雷霆的人,卻也一直想讓此事水落石出

這厚簿裏按著年月將一封封各自眼熟的筆記編整粘貼,可惜此時不該有所傷感,四人快目十行地匆匆翻著,發現打從光緒三十一年,這個叫韓不悔的人頭回從合浦向廬州來信之後就多次遠行於珠市開市之時,書信內容也從打聽到的模糊不堪,真假難辨的雜事而歸結到了越南國一處

“原來如此!三叔對他死前兩月外出的那回遮掩不提,不曾想是到過這珠市”

王玖镠暗地裏費了不少錢銀想將王添金過身,也就是宣統元年四月時到底是去了哪地,又是遇上了什麽歹人陰術才一命嗚呼,他只盯著了廬州與湘地兩處,卻從未知曉原來這被傳了多年決裂的七聖暗中來往得如此緊密,甚至連同那已經自顧不暇的陳帶白都還曾托人給寶泰隆送來過銀票錢貫,以做保管與調查的花銷

幾人的目光齊齊又往了毛詭身上去,因為在王添金的這封秀麗字跡的旁側,便是同日來信,方正得與寫字人毫不相幹的一封,而兩人信中都有提及,七聖中四人皆在珠市,讓隆東海轉達韓不悔萬般不可再去

毛詭將自己那一頭本就松散稀疏的花白撓得很亂,連連不舍地放下了茶盞,嘆氣一聲

“這學法的人吳非兩種,口出狂言的自大亦或沈默寡言的修心;別的我不曉得,但老道當年之所以去了那敗西村自然也有想試法自證,鬥回些好東西罷了!可這從起始起就是個大錯……”

玉華司本就是個不敞門收徒的一脈,韓不悔與自己師兄顧良瀟一樣,都曾經是個他派求一處屈身地的懶散道人,他自己本在嶺南雷州人,在兩三歲時便被家中賣給了牙行換些活命的口糧

因為身形矮小面黃肌瘦,被一個斷了一腿的寡公用三百滿錢買回去續香火,不曾想這個衣著破襖,邋遢矮小的寡公家中確是吃穿不愁的小富,因為此人是個“鉆地鼠”,自身年輕時又與一些雜法術士學了些小術法,縮骨功很是一絕,分明已經不惑有三的人,卻能運氣法功,著下了僅僅七八歲年紀的孩童小衣,據說曾在嶺南一地有些惡名,還被稱作“四尺匪鼠爺”,但這都是光緒四年之前的老黃歷了

“你們這位韓叔伯比老道我還散漫性子,打從自家師兄在廬江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後半年,給自家師父送終之後便游山玩水,隨心修行,也就是光緒三十三年時他聽聞這南珠市裏有不少新鮮的東西,不料這其中並非海珠買賣如此簡單,市集之中的大戶會請來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在自家店中作客,有求於他們,並非金銀入門,而是需去市中尋來他們所要的海珠品類,才可見人求事”

就如同倚雲開那般,不僅僅自家是幾代藥草大戶,更靠著多年來買的搶的各類奇藥神藥的藥帖在星羅洞中居於高位,而從解家的第五代兒孫,解襲靜當家之後,更是做起了探藥一門,王玖镠若非從王添金的遺物之中翻找出了他寫給虛無之人的舊信提及,自己也不盤算起去往嶺南演了進解家門那一出戲

毛詭實在有些自食惡果,也不知他今日到了寶泰隆之後點了幾次煙,眼下就連王家的那副丹藥都鎮不住他的咳嗽,即便他極力掩著,茅緒壽還是看到了沾上領口的血沫,若非隆東海攔在身前,這會兒又要犯了輩分尊卑地罵起人來

“小師傅們稍安勿躁,這一段想必我這個外人也能說得明白,畢竟得了各位高功的信任,每一封信鄙人皆是熟讀在心的”吳巽頭一個動手將茅緒壽按回座上,其實他頭疼不已,從來冤有頭債有主,至多不過一人一門的他沒料到這讓自己師門慘烈的惡人竟扯出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陳年破事,好在前頭那些讓人腦袋發漲的終於告一段落

“雖也不能鐵定就是此人,可一方比較,能在煉屍一法上與毛散人平齊的,怕也只有這個叫阮青漣的了!”連同劉瀨吟與葛元白都一臉困惑,他們算是為數不多在七聖之外還知其來往的人,可這個名字也是全然的陌生

在韓不悔打聽了近兩年之後七聖之中的毛、段、王三人前往了合浦珠市重陽後的秋市,湊足了十顆“龍女淚”後進了一處叫做“良寶樓”的珠樓,在其中見到了一個來自南洋的陰術士,此人出自暹羅高功門下,更是通曉東南北三洋各類奇術,因此聽聞三人姓名之後很是喜出望外

據這個叫宋坤的術士所敘,阮青漣曾經憑借其道門旁通的煉屍術法融合南洋邪術煉出了不少近似於毛詭那三具相似的走僵,南洋修行人多好鬥,他以此讓不少深山隱士都吃了苦頭,因而被整個南洋的陰修人不融,即便是自己法基之宗陰山派在越南國中的後箓人也恨之入骨

“陰山派?!又是陰山的!”吳巽又一次截下了話,但這回並沒有招來其餘三人的白眼,本以為七聖暗查敗西村多年已是讓人咋舌,不曾想聽到這惡極之人的出處,更是背後生寒,莫不是大明年間陰山派猖獗於旁通之中以邪術盜法拘魂的又要卷土重來

“陰山派之法出自九幽地府的《陰域鬼經》,可修習完本的只有陰山老祖與其女謝靈霄,且不說這已經是二三百年前的事,就說此派而今四分五裂,在北洋國境已是各派提防;鬼經之法都是與陰魂鬼煞一類為根基為用的,這陰山中人煉屍,豈不跟紅頭法師開白壇一樣滑稽?”

行屍走肉的東西是不人不鬼的存在,縱使南茅與其祝由科乃是煉屍趕腳的大成兩脈,也終究是比起用地壇五鬼此類低人一等。陰山派這地府親傳的法門中有人煉屍,王玖镠聽得荒唐至極,只覺得是王添金與另兩人被誆了筆大錢

隆東海依舊眉目帶笑,給一眾人親自添了茶水

“韓恩公所言,鄙人只是轉述:這名叫阮青漣的術士的確曾在逃離自己門中內亂而成了暗客往越南國的陰山堂口修行,但他乃是這一脈門堂裏曾經女堂主私通一個南茅野道生下的私生子,因此母親去世之後正配夫君之子上位,也就將他這個同母異父的兄弟趕出了門中”吳巽聽完這段後當即譏諷

“他們那女祖師一脈可真是幾百年不變的荒銀無恥啊,幾乎是個女修就得讓自己丈夫成王八!若沒有當年謝靈霄這老妖婆肚皮裏出來的那三個私生玩意的功勞,陰山旁支這些地溝鼠輩也不至於活到今日!”雖說他這話都是事實,但卻讓一直沈默的劉瀨吟聽著很是刺耳,不禁往身旁葛元白耳旁湊了湊,低聲去嘆

“這陳家小子,還當真和他師父一樣嘴臉狂妄啊,不知能耐如何,配不配得上這股狂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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