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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祝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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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祝由堂

三哥一眾待著的立領人趕忙把這從床鋪上猛然而起的吳緒四肢按死,此時他臉色青灰,瞳仁不知所蹤地眼白翻上,力氣更不似往日,即便是四五人發了狠,也僅僅勉強將其穩住。

那阿四看著黑藍的血線從其眼下如樹根一般開散蔓延,驚恐得松下一個分神,這就讓吳緒涎得了空隙將他與另一人甩到了墻邊櫃上,肖葦口中罵了一句,放下持訣的雙手將吳緒涎腳邊的香爐裏煙渺紊亂的線香倒插,隨後一張黑字帶著血法印的符紙借燈火燃起憑空書符

“五陰速來,五鬼聽令,陰山老祖急急如律令!”肖葦敕令而向,這就將那燃了半截的符紙塞進了吳緒涎的口中,他一聲令下讓原本壓制著的人躲閃開來,這才勉強躲過了符紙入口那一刻這眼珠翻白的不人不鬼再度發力,就在吳緒涎持平了手就要掐上肖葦脖子的分毫之間,肖葦持訣抵上了他的眉心,一聲呵斥,竟然沒讓吳緒涎碰到自己,人也更加古怪地瞬間變了沒骨頭一般癱軟地倒在了他那雙鋥亮的褐色洋鞋邊上

幾人又手忙腳亂地將這已經半身爬上了枯杈般黑線的人擡回床上,肖葦朝著一直躲遠的德福使去眼色,德福趕忙手提一陳舊卻精巧樣式的小官皮箱坐上床沿,除去那三哥之外的幾人皆有所驚訝,因為這皮箱一開,便是醫館裏的銀針瓶罐,滿是濃重的藥味,更是想不到的便是這在華寧裏公館做總管和賬房的德福叔,竟然掏出了黃符紙,蘸著一股苦味沖鼻的黑褐藥水也手上掐訣念念地書出了一道潦草的符紙

“去接杯茶水來,我在夥房煨了個爐子”阿四趕忙往著夥房去照著吩咐將一杯滾燙的清茶端來,德福叔也借燈燃符,手上再換手訣,這就也念起了訣

“壇上降臨祝由祖,神通變化廣無邊,方便法門開百萬,苦苦妙藥有千般……”而後將符灰落到了茶水之中,又讓這幾個各摔得渾身還疼的人再將吳緒涎扶起,捏開了嘴灌入符茶,待得把人放平之後,只見那半身的黑藍竟變淺了幾分顏色

“你們飲茶去罷,兩刻鐘回來!”肖葦燃起洋煙卷癱坐在屋中唯一一張軟椅上,幾人也不敢多問多瞧,這就退出了屋子,待得一陣哄亂的腳步聲遠了,肖葦這才吐了個煙圈,瞧向了正在吳緒涎的穴道之上斟酌施針

“先生何必救下這個後生,想必大先生也定然是不滿意他的表現的”肖葦卻笑了,自己給自己倒來一杯熱茶嘆到

“那你錯了,大先生對他是憐惜的,不然也不會把‘一晌歡’讓我給他”這句一出德福險些失了分寸將針落地,也就猜到了地下那位的盤算幾分,趕忙也笑道

“一門一派若想恒久,也是需要些跟隨領袖的,如此一來這個小子既習了陰山的法,又處處為您著想,的確也是好的”肖葦點頭,仰頭而向陳舊黴斑的房頂,又補上一句

“那兩個,怕是再不用了完全,他們就該有自己的打算了”德福偏了偏眼睛,應了一聲後便專心醫人,二人靜默屋中,各有專心地聽著還未及傍晚就已猖獗而起的北風

這風竟在午後就起了,幾個被肖葦打發出門的都不禁起了寒顫,三哥感到自己臉上那陳年的舊疤都被風刀刮得隱隱作痛起來,不禁感慨自己已經離家七八年,南洋那四季無差的太陽,當真是將人的骨頭裏都暖得忘了本,這就已經對曾經生長了二十多年的嶺南水土不服,活脫了一副外鄉人的模樣

“三哥,那德福叔不是個賬房先生嘛,怎的還敢舞弄起大夫的東西,他那畫符的本事是先生教的嗎?”阿四還在揉搓著他撞得生疼的腰背,剛剛回頭瞧見已經離了那九號的破樓挺遠,這才敢打聽起來,另兩人也是沒多大好,吳緒涎發狂而起將他們窄袖口上的紐扣都拉扯掉了,眼下袖中灌風,又不能如長褂旗服襖子那樣揣手進袖,這就齊齊躲到了他身後,盼著行在前頭的能讓自己少挨上點風刀的折磨

三哥在腦中翻了一遍,這才想起了自己如同他們入了鴻禧年紀的舊事,當年他與幾個同鄉是街面上游蕩的混子,清廷與共和軍成日的抓丁收兵讓其中為首的那個想到了個路子,他們但凡撞見了招兵買馬的便上前報名,拿了預支的那一塊半的軍餉與給家裏三斤眷糧的白面之後便尋著往大本營而去的契機逃跑回佛山,三五次下來,竟也過了幾月不用睡醒之後竈頭空空的日子

可這樣的好事也非天天都有,在光緒三十一年時吃完了餘糧的五人便打算重新幹起騙軍餉的勾當報名而去了一處為共和散軍,怎知就在逃出的那夜他們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事情,雖然此前也有被軍營哨崗察覺而追逃的時候,可這一回的營地裏在傍晚時來了一位長官的故友,那是一個黃黑臉色,腰圓矮個的道人,而三哥兄弟六人正是商量著在今夜設宴款待的漏夜尋後山的路返回佛山,怎知不僅僅被哨崗察覺了逃兵,還遭了那個道人的邪法追擊

幾人奮力跑向山路不敢放慢半步,卻詭異地先是齊齊在耳旁聽到了那道人的細碎聲音,隨後倒吸一口進了牙縫,互相一問,皆有一根針紮到了自己後頸的痛癢,隨後越發地頭腦發脹,天旋地轉,腳下最快的龍大竟然看到了這荒涼的山路之上忽地多了許多衣衫襤褸,皮肉腐爛的行路人,與這些人擦肩而過之時瞥去一眼,竟看到了經過的這個眼中凹陷腐蛆爬出,用以無唇肉遮掩的牙齒笑向自己,他當即嚇得被自己絆到在地,還被沒能及時避開的六強給絆得肚上挨了一腳,那一回,六強與四福一個被副官的洋火輪打穿了腦袋,而另一個,而另一個則忽然停了腳下嘔吐起來,再站直身子時,竟然眼中翻白開始狂笑亂叫,被一群身上腐爛,沒頭缺眼的推搡著往了山崖邊狂奔去,該是粉身碎骨在了陰溝之間……

“想聽故事,那今日我就不掏錢袋了!”三哥領著這幾人到了一處茶樓坐下,毫不客氣地叫了一壺廣北銀針,這茶樓是處做著西關洋貨大倉裏管事販子們買賣的,這些個人別看名頭風光,但那些足銀綠票還有圓片子的都不是進自己的口袋,四人你三他四的,得了滿滿一桌的豐盛

“我當年在佛山與龍大哥還有你們二英哥為了活命上了條販人口去南洋的船,命硬活到了馬來亞,隨後我們在那位比大先生還大的先生賭坊裏做看守,兩年之後進了鴻禧堂,再然後便成了瀟先生的近身人,那時候德福叔就是成日盯緊著大先生病的大夫,還是肖先生拜進了鴻禧堂,開始有了商行買賣之後才曉得他竟還能將賬房打理得那麽好!”阿四身旁那黃面短發的這就匆匆咽下了自己口中的玉蘭卷

“大先生上面還有人?那是誰呀?!大先生不已經是宗主了嗎?”另一個也趕忙接話,這反倒讓阿四有了顯擺的機會,他啜了口茶,擺出一副見識剖多的模樣咳嗽兩聲

“這你們就不曉得了罷,聽四哥給你們說,我可是見過好幾次肖先生匆匆趕回或是進了書房收那位先生信的,也曾經偶然聽到肖先生與那兩個小門野派的說起過,這位先生早就回到了嶺南來打點鴻禧的買賣,而且為人神通,總能給來不少的情報讓肖先生無論是尋人還是買賣上都幫助不少”

三哥一把手去將他那頭稀碎的頭發揩亂,惹得阿四這就瞥了嘴回擊過去,他卻早想到了個法子讓他打消念頭,趕忙快嘴而出

“德福叔據說是自願投奔大先生的,他曾跟龍大哥聊起過,自己恨透了他原先東家的少爺,因為這人名聲讓他在辰州老家很不好過,自己手下這點本事的師父也是那位的師父,這弟子成了個敗壞門風的,師父則被那南傳的祝由王姓一脈各種謾罵聲討,說就是被活活氣死了的呢”

幾人相互一覷,最終由阿四問出那敗壞門風的是何人,三哥倒是有些無奈,話到這個份上了竟然沒一個腦筋靈活的,這就拍上了阿四的腿跺腳急道

“就是那成日茶樓酒館裏被說爛了的本子,那《敗西傳》裏的祝由王添金啊!”

王添金,若是十二年之前無論是正道旁通,還是各地見其本人的皆無不嘆其容貌,雖還說也有一些個面相陰險的會酸氣一句“男生女相粉頭賤相”,但還是在南地之中傳開了一句“靈丹妙藥玉面郎,玄女殿中非凡仙”這句,若說辰州祝由的“妙生堂”與羅浮山降星觀香火鼎盛,還真少不了這兩副俊朗出塵的面孔不少功勞

“今日是你二十整歲,可有平日裏費事難得又想要得很的?”

王玖镠記得四年之前的暑季,他與這位已經被煙膏熏得光彩大減的“玉面郎”在那處墓下寬宅之中對座一桌好酒好菜,王添金不厚道,他應付完了家中一群旁通高功與祝由各壇的親友漏夜而來之時,已經自己裝了一壇沈缸酒在肚,望來自己身上時眼中迷迷蒙蒙,面頰蒸上了春桃的粉,兩瓣潤澤的唇上更是如同口脂細膩。王玖镠楞在了門邊笑容散去,他辨不清自己心裏酸苦五味,只是瞧見這副嬌艷心中惱火,落座之後並沒有擡頭行禮,而是瞧過這人手中的黃玉酒壺倒滿一杯,賭氣地喝完就罵

“我生辰三番請,你就是不願在家中上席也就算了,我敢來,你卻把自己喝成了一副花柳巷子裏還沒消汗的倉婦粉爺模樣!”王添金聽完這話之後那原本搖晃的半身倒是坐得穩了不少,他瞧著難得束發整齊的王玖镠,與那一雙怨怒在自己身上的星辰墨色,忽地放聲而笑,拍手起來

“好!罵的好!加冠佩玉,年少輕狂就該是你這想說想罵,百無禁忌的模樣”他朝著王玖镠挑了挑眉,這就要去奪過他手裏的酒壺,怎知王玖镠另一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湊近到他尺寸之距

“是否弟子想要哪些費事難尋,世間少有的,師父您都可以給來?”王添金躲開他的眼睛,這就想縮回坐上

“有些不能!”王玖镠手上加了力道將那自己手心之下的潮熱按死,王添金幾番掙紮,終究因為煙膏進了骨頭不少,即便已在豐州戒煙好幾年,也難免落下了頭疼骨痛,力氣減半的詬病,瞧了瞧那只還漲痛的手背,竟已透出了淡淡的淤色

王玖镠湊得更緊,唇動帶出的酒氣一字字地打在王添金的側臉頰上,他語氣不重,變作了一聲聲脆響的耳光

“我要你這些年收買來的那些畫卷”王添金唇上發顫,想要縮回身子卻又被這雙力道早就超越了自己的人捏上了肩頭,分明是以小欺大的無禮,他的口吻卻是哀求的那個

“我說了,有些不能!阿镠你……”沒等他一句說完,自己的下顎便被粗蠻的捏到了王玖镠手中,王添金又與這毫寸間的面孔四目相對,被他眉目裏湧出的惱火灼得心上生疼

“到底是什麽邪術毒法,即便是你被王家除名沒了家宅堂口,還險些因為那啃人骨頭的黑東西喪命也沒個清醒!值得嗎?他若真心待你,又怎會讓你也去了敗西村送死呢!”王添金被這越發大聲的嗓音震得耳旁嗡鳴,但他並沒再閃躲掙紮,而是瞧著瞳仁裏自己狼狽不堪的殘影,苦澀地笑了

“我甘願”王玖镠也被這簡短的一句狠狠地在心上留下了毒辣的抽打,他兩手一齊發力將王添金猛推到了身後的太師椅上,又將自己所有的怒火瀉到了那黃玉如意的酒壺上,成了一地燈映如星的星星點點

“弟子願以壽辰之願祝得恩師長命百歲,您若哪日往了九幽,這處所有,便也會隨您而去,化為陰地富貴常伴左右!”他留下了這句無禮至極的話後便摔門而去,利事剛與雇叔在花廳裏分了各半今日分發醫堂與家中上下齊賀的芋泥蒸糕,這就險些被那忽然開門的冷臉給噎了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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