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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洞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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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洞中夜

嶺南西北有高山名花尖,其草木有靈水,山石別致,山間皆為夜看墨灰,白日則因光變作灰青深柏的山石料,又名“英德石”,可王玖镠記不得是哪本游記之中的乏味廢話。

他眼神懶散地一臂枕上頭,在炭火那撲閃的赤色光亮裏對著洞頂那石紋發楞,不知是自己的高熱燒出了障眼還是這火光得了這處山鬼的靈性,他眼前的石紋雲湧星河,街市繁忙,又隨著撲閃變得出仙宮綺麗與地府十重甚是精彩,終於將枕著的手臂酸麻了,就只好嘆氣一聲挪動身子放回腹上

“你怎的還不睡?”

身旁那個也與他平躺仰面,同一床被褥裏的人忽然睜眼側頭,他卻絕望地重重一嘆,在狹窄之中艱難地再把那只酸麻的手擡起揉眼,很不情願地答上句

“藥多了量,眼皮與腦袋分了家,這會兒一個想睡一個卻以為是天光大亮”王玖镠本想給被擾著的這個賠個不是,怎知這人翻了個身子後背朝他,冷冷地拋來了句

“被你擾著了,所以問問”這可就讓他那點內疚蕩然無存,非但沒有安分地繼續仰面“挺屍”,而是腰板一立,將這人身上的被褥扯過大半裹到自己身上,茅緒壽只好再開了眼睛,帶著火氣再開口一句

“明日麻煩更多,你好不了,我也沒力氣幹得過來了!”

也沒回身,而是將僅存在自己身上的被邊一腳發力扯過,王玖镠被隨著他的氣力一通牽連,也不拉鋸抵抗,而是任由自己的半個身子砸到了這人身上

茅緒壽的一臂片刻便起了重壓的痛麻,絕望地一個白眼翻上了洞頂,將所有氣力集中那被這人胸膛壓著的那臂膀之上,狠狠地他與自己隔絕開來

這人眼下因為半日耽擱體力被高熱虛耗不少,即便發力也不是他的對手,待到曲著的手臂逐漸伸展,他又如同鯉魚般靈活地翻身而起,加了力道將這人壓回了枕上,將人用這床半舊不新的厚被裹得嚴實了,自己則下床又披上了那件縫補得瞧不出原先模樣的破襖褂,將洞室裏兩條長凳靠了炭爐一側合並而起,兩手揣進袖中仰面躺下

王玖镠瞧著他的模樣更加來氣,別看這等閑傾的山鬼洞廟寬敞,可能給人睡下的卻沒幾處,魏黃兩個負傷的需好生休息不能受擾,眼下段沅與廚娘睡去了一處,就這麽一間還是等閑傾隨著上山的廟工與魏家兩個弟子一番打點之後才勉強給他二人勻出的

魏通寶似乎對自己沒有察覺王玖镠帶病在身很是內疚,還趁著天未全黑之時再下山過一趟買回了不少好炭,王玖镠眼下甚至連怨都不敢用盡嗓子,將那條被褥掀了,坐起身來坐到床沿

“你腳還懸著,這樣能睡得安穩嗎?”茅緒壽沒睜眼,哼哼般地答了一聲“沒事”,這就遭了王玖镠一聲冷嘲

“明日怕是又沒得覺睡的一晚,你今夜湊合能過,可起壇施法耗的力氣你上哪湊合找去!能有本事一人引著三個的也就只有你師父,你總不是忍心讓我這病號上下山兩回吧!”

茅緒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只好把眼睜開坐起,這炭火燒得確實足夠,夜裏的山石該是能將人的血都凝成了冰的,他這會兒後背倚上,反倒緩了烘烤的燥熱

“魏家那二小子沒說給你嗎?昨日被外邪收了命去的兩個山客的身子已經被等閑傾中人暫時挪到了洞裏,聽聞也打聽出了家在哪處,那麽你說就眼下他們堂口這自身難保的模樣,可不得由咱們幾個叨擾的報恩一回”

茅緒壽給自己倒了杯小爐上煨著的甜茶,通常帶著甜口的濃重只會讓舌尖更加燥渴,但這等閑傾的甜茶即便被魏元寶添了不少也不知是麥冬還是熟地黃此類,也依舊入口清爽,解渴潤喉,而魏元寶之所以單獨了這麽一壺在了兩人之處,全因白日是撞擊了茅緒壽那一口清心茶下肚後對著甜糕狼吞虎咽的模樣

“明日我與你分擔”他一杯喝盡了才答來這句,王玖镠卻沒多滿意,自己也走到那壺前,瞧著杯具放得遠了些,索性含上壺嘴就往喉中送去,遭了茅緒壽責怪,反倒理直氣壯地仰了下巴

“我病號,你要再喝就去前殿那爐子找去,更何況睡前不宜多飲茶飲水,否則不僅夜裏則應腎氣陽衰而起夜頻頻,次日面上浮腫,你要睡哪處我本不想理會,可這關系了我明日是否會被人連累拖腿的……也就只好委屈茅道友與貧道共享一席了!”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口舌不順,心道兒時雖也時常和王玖鑠一榻同眠,可那是自己家裏寬敞的大床,從昨夜到今日沒遇上一件好事不說,這大夜裏的還要委屈求全地邀著個男人跟自己同床

“我睡這處就是,你好好歇著,我怕的是你拖上了我腿”

茅緒壽這話惹得王玖镠恨不得將手裏的小壺砸去,但還沒等他盤算好怎麽也給他些不痛快時,茅緒壽垂眼而下,又將倚墻的姿勢懶散了些

“今日我料理完了那亡人之事後曾與魏小子一齊到過等閑傾院後,裏面被人布了十足的聚陰陣法,我們這種身上攜著法器的靠到隔路之遙時那院內出墻的高樹便無風自搖,墻內陰戾沖天,惹得不少年頭長遠,有所修為的游魂野鬼紛紛聚去其中。山客的居所不會是縣城之中好到達之地眼下嶺南各處因為反對洪憲袁帝而對宿下腳店又無官令通行的查看得嚴格得很,城中也不似廣州寬松有著宵禁,我們若還想得張床睡,怕是只有去開那廟門自投羅網了”

他本以為王玖镠喝空了這壺底的茶就會回去那張與他這破襖近乎一色的老舊木床,可這人卻走到了他身旁,故意地挨擠坐下

“你和魏小子回來之後也僅僅一句去過了等閑傾,絲毫未提何時下山與看到了什麽我便知道定沒好事,你說這魏堂主是得罪了哪派的仇家遭如此報覆呢?”茅緒壽斜眼向他

“你想聽的不是我猜,而是就是打算去開門闖這一番罷,如若沒有小琉球那趟,或是你我都少傷兩成或許能換個落荒而逃,眼下,管不來!”王玖镠反而笑了

“你說的倒是我的心聲,你我的修為所學是管不來了,何況魏堂主也不提及那人分毫,擺明了也是看不上你我能幫忙,咱們借宿一夜就是,能打得驅了些,也算還清這份了”

兩人靜默片刻,茅緒壽瞧著這張火光映上的白皙得了些不切實際的血色,他本沒細看太多的意思,但就這一眼,他不知為何覺得此刻的王玖镠眼中滿是陌生

縱然前一刻還是那個自己相識了兩月左右,眉眼喜怒毫不沾染他性子裏刻薄的俊美,可是眼下瞳仁之中的貪婪攀上的火光,讓他不禁想起了一雙眼睛,那是自己在水元觀後山遭了不知為何聚於一處的山精魔神圍到絕境時,一個冷眼而向在矮崖之上眼睛

“你……”他開頭又頓下,王玖镠似乎也被從某個身陷之中被拉回,這就斜眼過來,茅緒壽抿唇垂下,拍了拍這件破襖褂之上被爐中炭屑撲上的灰白小塵

“你該去睡了”說完茅緒壽則起身給炭爐添火,可怎知王玖镠瞧著身旁一空,這就學著他剛剛的模樣將手往襖褂裏一踹在這長凳之上躺下,閉眼就沒看向茅緒壽半分

茅緒壽又嘆一聲,這就走過了兩人連翻身擡手都要問句對方是否同意的半大床邊將被褥抖平,脫了襖褂給背上再添一層躺了下去

王玖镠見著自己心計奏效,這就也起了身,學著他把自己的外襖添在被褥之上,王玖镠赤腳在床沿站穩這就打算跨進靠墻那半席自己的地界睡覺,但他頑劣的毛病又恰好地發作起來,已經閉眼的茅緒壽感到床板一陣,一個帶著不溫不熱的重量壓到了自己臍處的腹上讓他驚得猛然睜眼,看到的是這人裏衣未裹到的那處脖頸與尖削白玉般的下巴

“你總逃我問題,有這麽個契機能讓你逃不得,我豈能放過!”囂張帶笑的聲響讓他心生絕望地又一個白眼上了洞頂

“就三問,問完了你就是睡去前殿我都不理”這人是真盤算著罪惡到底了,這會又躬下身子用肘骨抵上他的胸膛托腮,使得自己能夠看清這湊近的滿臉得意

“第一個,你真是與我一般齊全不缺的男人嗎?”

頭一個就把身下的好容貌氣得扭曲變臉,茅緒壽那腔湧上的怒氣受著胸口那肘的抵著沒能行順,這就喉頭發癢地咳嗽了幾聲,王玖镠笑得更加放肆,沒等他咳嗽緩和這就用空閑的另一手捏上他下巴左右翻看,還若有所思地來一句

“莫不是你那師兄覬覦起了你這副好皮相吧?我這些日子就在亂猜,若是你不修法學術的,成了星鬥市民一輩,憑著如今的世道怕好活不得,八成會被牙人跟著女子小孩一般擄去賣了哪家做孌……”

他話蛤沒完這就被茅緒壽便已經想伸手將人打下,可王玖镠有著個在上的優勢,還沒等著自己的手出被窩,就又被這嘴裏荒唐的給鉗制,可他笑沒過一刻,這身下的人竟然利用脊背發力掙紮起小半身子,用著自己的頂蓋毫不客氣地撞上他下顎

王玖镠被撞得險些咬上自己口舌,這就因為疼痛亂了手下,茅緒壽坐立起來被想把人拉扯到他那小半床鋪,誰知這捂著下巴的有些歪道一邊,搖晃之中竟往了床沿邊摔下,他沒能挽回,還讓這在自己腹上跨坐的給連帶得一齊滾落

“你……一個玩笑話你要拿了我命啊!”

王玖镠從地上緩緩爬起一臉痛苦,他朝著茅緒壽開口伸舌,只見濕潤的粉紅之上掛了幾絲粘著的血絲,他一側舌便被自己咬出了口子,還有殷紅不斷蔓上,如同掉落在了胭脂盒中,原本簪在鬢發的一瓣花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離譜地想到此處,只是記得那個已多年未見的母親在應下他去水元觀修行的前一日,在老舊的妝奩之前精心描畫準備再嫁,他楞在她身後瞧著這女兒家的忙碌,就在一陣喧鬧臨近院門之時,她給自己簪上了一朵有些瘦弱的芍藥,其中一瓣,在她起身要去小廳蓋頭待得新夫郎之時從鬢邊落下,讓未蓋上的胭脂罐裏滾上了石榴花的紅

他起身去翻自己的絲絹擦去血漬,茅緒壽也趕忙爬起,沒一句賠禮,而是繃上了鞋後拉開了門,一陣山風將王玖镠冷得鼻頭發癢,牙根發酸,待得這人再回來時,他已將那床被褥裹在身上,本想大罵兩句洩了火氣,誰曾想這人將自己的襖褂敞了扣,將那大殿的茶爐捂著帶回,便只好吃人家的嘴短喝下了兩杯甜茶

“不礙事,明天註意入口燙熱就是”他

反倒覺得該是自己內疚於茅緒壽,這就沒再多說,幹昂你往著靠墻那半鋪枕頭鉆去,可就在這同鋪的剛剛躺平合眼,兩人便被兩聲突如其來脆裂給又驚開了眼睛

這鋪舊床已經久為如此承載剛剛那番熱鬧,領著茅緒壽一側的頭腳兩處竟然就一齊斷裂開來,床上的兩人甚至沒得緩和起身,就又因床板的傾塌而斜滾下地

王玖镠在落下的那一刻伸手將那顆快著地的後腦一撈,這才沒讓茅緒壽頭受得嗡鳴一摔,兩人又重疊地二次落地,只是彼此的唇上鼻尖都多了一個溫熱,王玖镠的手還在剛剛發力的模樣,想要護著那險要摔地的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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