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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梅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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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梅山事

吳緒涎那盅苦藥得了承諾好似飲蜜,魏元寶則用羹匙攪著英嫂呈給他的甜湯愁眉苦臉

也不知是一滿樓裏凳子椅子長了釘子,他總是坐不得多久就往著後院的雜間去,瞧見那被拘魂鏈鎖著立在墻角的亡人符紙未落燈也無恙,這才稍稍舒下一口

添了香火,這就又往大門去東張西望,分明這三人才走了一夜,自己卻焦心得不行,一恐這委托他看管的亡人真的起煞,二則憂心在花尖山半山的山鬼壇洞裏養傷的魏寶淋

黃美蘭送走了兩個吃番薯水元的街坊,他趕忙把自己這碗紅豆小淮羹往嘴裏大口地送,卻因為太過急促而噎到了喉間,黃美蘭趕忙倒上溫熱的清水替他輕拍背心安撫,好在這做羹的小淮山熬煮得足夠軟爛,咳嗽幾聲也就無礙了

“我也是第一次做這清遠的甜湯,你吃的這麽急,我倒也不好問個如何了”魏元寶的臉還泛著噎喉的漲紅,他趕忙搖頭,擠了個生硬的笑

“很好!這可比我們等閑傾裏負責夥房的龍姨做的好味太多,她總說師父與師伯年紀大了不愛吃甜的,因此我們每次謝香客的糖水都沒幾人吃得臉上帶笑”

黃美蘭聽完露了笑,魏元寶一眼與她柳眉之下的嫵媚撞上,只好低下,揣上自己的袖口以掩羞怯,他從小只聽喜神客棧的掌櫃多是一副夜叉面的粗俗人,卻不想頭一回踏了進門的,竟見到了如此風情花艷的媚娘子

“分明剛從茶樓裏吃出來也就一個時辰,這一靠門就聞見甜味”王玖镠的聲音這就從身後而起,魏元寶激動得險些在起身時帶倒了自己坐著的長凳,黃美蘭也起了身,兩手往胸口一抱搖起了頭

“你們不曉得元寶有多盡職去守著那死人,吃不香睡不安的,活脫了像我家男人沒出頭七我的模樣!”段沅這個已經自己舀滿了糖水吃上的這就被嗆笑了,王玖镠則滿眼嫌地往魏元寶瞥來

“你是怕我們就此跑了罷!”魏元寶沒想到自己的心思這就被看穿,嘴裏結巴了幾聲“不是”最終還是拱禮道歉

王茅二人也沒責怪,喝了杯香片歇息這就往了雜間去,魏元寶剛想開口說說這一夜如何,卻與猛地轉身的茅緒壽撞了個正著,隨後手裏便被塞來了串線的廿十個小滿

“臨門的販子都還沒散,你去靠著城門賣山菜野藥的那些替我買來剛出土的剛出土的佛手與大葉藿,再去北角那個沒招牌的藥堂買三錢地龍、三錢僵蠶”

魏元寶點了頭轉身就去,段沅還沒等到給她的吩咐,只見黃美蘭這就從自己屋裏捧著一身黑粗布衣褲和麻裏衣出來

“昨天你們一走我就去了壽材店,定然是要這些的罷?”段沅趕忙接過,待到出門的回了,王玖镠也恰好從自己帶出的行李之中翻出了二兩油紙裹著的辰砂也給到了茅緒壽手裏

“別人趕腳都是一人包攬所有,至多還有個徒弟幫手,你倒好,前後差了咱們四個”茅緒壽將所有藥材都攤開查驗妥當之後便往了夥房去,而王段魏三人則開始了在雜間之中的忙活

王玖镠掏了催命響手腕發力,二長一短搖了四遍,說也奇怪,自打茅緒壽回來將那拘魂鏈解下之後,這亡人便不斷發顫,這四遍鈴響之後則平靜了下來,王玖镠朝著魏元寶使了個眼色,他這就借著穩魂油燈燃了一根刻上了符箓的黃燭,王玖镠看著黃燭替下了穩魂燈之後便再度搖鈴,手訣三換

“讓你走,你快走,急急上路莫回頭,走!”

他這一吼把魏元寶嚇得肩頭一聳,隨著吼聲一出,這亡人便忽然前傾而倒,王玖镠一臂截住了他,吩咐段沅持起地上黃燭,這就將催命響往柴堆上一擱,兩臂發力將這亡人提起,放到了勉強在這窄屋子鋪開的破席之上

魏元寶退出到門外,瞧著段沅將黃燭放穩在了這亡人的中天頂,終於開口去問

“這位是何地人士啊?上路可要去久?”

王玖镠這就把亡人身上的長褂和裏襯解了扣,袒露出已略有屍斑顯現的胸膛,段魏二人皆微微蹙了眉,但很快眼睛便被這裏襯領口內縫進的一張符紙大小,寫滿黑字的黃紙拉去註意

“呂遠,光緒初年五月十一日酉時三刻,清遠縣廟前村甲三巷十號”魏元寶不曾想這還與自己是位同鄉,頓時舒氣一口

“我可尋一份沿路山地圖來瞧,梅山派弟子都是獵戶山貨客,這行山路的本事可管包我身上!”

王玖镠卻笑了,接過段沅從院中遞來的馬紮這就坐到亡人身側,再拿來了剛剛問黃美蘭要來的女子胭脂盒中的粉勺,這就再解了蒙在亡人眼上的符箓布條

“若你遇上的是尋常神功出身的腳匠,那確實需要走上兩日山路,若是祝由本家與趕腳祖師爺門下還得如此,怕是我家壇上得常年不安了”

隨後他開始用著這細小粉勺躬身剔出原本封住亡人七竅的朱砂,辰砂昂貴,也還真是王家這等家底才把此物用在趕腳之上,王玖镠瞧著掏舀出來的朱砂不禁搖頭

“眼下內外皆是火炮槍響的,想必除了糧食幹貨送了軍備,連各路藥材也得充公不少罷,這朱砂的年月得是五年之上的黴陳,少說買來也得六七角”

六七角錢乃是一個勞力腳夫或是城中短工兩日的收成,可作為趕腳各路法子必不可少的材料,腳匠們只好高擡了買賣的價錢,本來尋著腳匠的就不會是多麽富庶的人家,若當真受不起,也就只好狠下了心讓家中人暴屍他鄉了

“雇叔不是說,你來羅浮縣那日便是趕腳乘船的嘛,一船無人都未懷疑同船的還有個不喘氣的”

段沅也搬了個馬紮在門外坐下,茅緒壽在夥房之內熬煮擦洗亡人的湯藥,眼下亡人已退了魂,原先趕屍匠召進的畜靈也已在降星觀那會兒被王玖镠打碎,如若手腳不快,屍斑蔓了臉,可就再也不能起屍了

魏元寶很是想給王茅二人幫手一把,可這邊問著那邊跑一趟的也沒誰再給他個差,茅緒壽更是在打發他出夥房時把門合了,索性他也搬過一個馬紮找王段二人閑話

“你們梅山自己的趕腳的術法,你可見過?”

魏元寶搖頭,他又瞥了眼王玖镠真小心忙碌的這個亡人,倒是覺得此時比昨日滲人許多,沒了原本術法的在身的屍首是會在兩個時辰內腐敗衰化的,這不免讓他想起了跟著魏寶淋上山狩獵采摘山貨時遇上的那些被拋荒的窮苦之人

“師哥說他看過抄本,師父是會的,只是從未他用過此法,還說而今有祝由王家與毛師傅當道,其餘的邊角門路糊口掖著就是,賣弄出來惹笑話”

段沅瞧了瞧那被閉了門的夥房與雜間裏這個,打著哈欠問道

“我曾經聽師父說過,他曾在毛孫王三人頭回從敗西村負傷而出後,應下了王師傅的請求尋來嶺南之地功法高深之人二進廬江縣,雖說僅僅同我說是位梅山派的高功,可嶺南之地又有哪個法壇能比得上梅山總壇旁系直出的魏家呢”

魏寶淋聽著她這番誇讚又靦腆下來,梅山與南傳祝由一般皆起源於湘西,又因融合了一些山野神功與旁門術法而分爐立戶到了南方各地,這等閑傾的梅山魏家聽聞太祖母就是湘西梅山大法壇康熙年間的高功魏驚覺的贅婿,而後因為隨夫歸根回了嶺南開壇於祖籍清遠。隨後魏寶淋的增太祖時替著山間山下十一村替天行道,與山中百年上齡,得天地日月精華,吞食草木野獸而占山為王的女靈鬥法而得了一段傳奇

女靈與魏家契約三條,自己化為三鬼庇佑一方受百姓香火;女靈將自己的副將猴王精靈派遣為等閑傾的鎮壇畜靈,僅聽授箓真傳的弟子差遣;魏家需在花尖山間開設洞壇,魏家要與道門各神明一般為其做誕打醮,世代不變

魏元寶瞧見段沅與王玖镠都瞥向自己,有些為難地結巴道

“你們都曉得這事啊……我與師哥還是前年時師伯在臘月天官賜福時飲多了兩壇飛霞酒才知道原來自己師父也曾經差點去了敗西村!清遠街面上但凡有人樂意說幾句敗西村的,我也總喜歡湊過去聽聽的,當時就想著既然嶺南出了段師傅與葛老觀主兩位七聖,為何咱們等閑傾這等名氣的還只有阿祖那久遠的花尖山收山鬼……”

段沅見他說得拖沓,反倒有些著急了,這就把自己的茶盞往地上一擱,快嘴去問

“我師父沒同我說為何梅山派的那位最後沒一同而去,你既然也曉得,就告訴我罷!我磨了他好些年也沒能得半個字”王玖镠卻噗嗤一笑,這就稍稍歇下,挺直腰板舒緩片刻

“我猜,他定然也不知道緣由的!”魏元寶趕忙點頭,段沅這就起身挪進了雜間,將王玖镠仔細打量一番

“你說這句定然是知道的!那就發個慈悲給解個惑罷”

王玖镠這又躬下了身,段沅本以為他要閉嘴過去,但王玖镠還是開了口

“橫豎也過了這麽多年,而今你我的師父也都去了,夜裏若真能來責罵,倒也是個歡喜事!梅山等閑傾魏寶淋魏高功之所以沒往廬江縣去,是因為有人從中阻攔並羞辱梅山法門是東拼西湊的野東西,這就惹惱了等閑傾高功黃寶洪與此人約法鬥壇,聽聞此事還有不少粵閩兩地的修行人聚去了清遠隔遠觀鬥,因此敗壇而下的等閑傾曾經閉門一年,一來是給黃高功養傷,二則為魏堂主覺得愧對爐下信眾”

魏元寶聽完這番當然坐不住,起身之時又驚又惱的正要問得更細,這怎知那夥房木門嘎吱啟開,一股夾雜腐朽黴陳的濃重苦澀洶湧入院,連在屋裏縫補冬衣的英嫂都探頭出來,惹得噴嚏連連

“這味道,可比受潮了的山獸腐肉還過分!”

魏元寶這就感到喉間擠壓湧上,他猛地拍上自己的胸口家快要作嘔而出的紅豆小淮湯咽回,段沅更是稟了一口氣就往前樓跑去,只見那剛收下了食鋪盒子的黃美蘭正在匆忙關門下栓,生怕這味道散到前街給街坊們一齊遭殃,到了湯菜上桌的時候,即便每個人都腹中空空,卻因為被這等濃重熏沒了胃口,也是嚼得無味艱難

“沒法子,無論哪家的洗身湯都是口鼻受罪的,曉得的是用地裏長著的熬出來的,給著不曉得的猜,怕以為是咱們把雜間那個剁了熬上的湯頭呢!”

王玖镠與茅緒壽可謂是這頓飯唯一吃幹凈了碗中的兩人,他端著茶盞倚上門框朝向後院透氣,這一句又逗趣得魏元寶喉間上湧,段沅一計粉拳就往他身上打去

王茅二人一齊將這亡人擦身幹凈,說也古怪,原本已經隱隱而起的屍斑與青紫在湯藥擦過之後又漸漸地褪下,待得段魏二人將自己與這二人的行頭收拾妥當搬到樓下之時,已然瞧見這院中的亡人已經換上了新的麻衣黑喪褂好似沈睡,全沒了斷氣多日的模樣

終於夜深至了亥時五刻,茅緒壽將糯米辰砂摻雜著重新焚符上法封住了亡人七竅,而後燃起線香兩支,白燭兩支於地上供著生三牲與酒茶的法壇之上,又從自己隨身之中掏出麻繩系著的一面黑亮暗紋的小鑼與響錘,焚符繞鑼醒器,席地而坐,持訣念念,令旗揮來了一陣穿墻而來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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