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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入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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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入西門

又說回了十兩銀子七兩在門,廣州城最是氣派的兩處,雖不敢僭越了那處只走天家的正陽門,卻也有著讓能從崇文、朝陽兩處進出的王公貴人,巨賈洋商們嘆一聲氣派的本事!

只是這氣派之下也有些礙眼的汙遭,便就是在東西城門兩處下搭棚鋪地,一身破衣舊衫的勞工力夫。他們多是些城郊菜農、挑糞掃街的散工,有管事用人的來召,便會被像趕著牲口一般坐上老破擁擠的大板馬車,從角門繞開了兩處城門的商館行會大路,從著這些富貴大院貴館特意開出的小路被運達各處,結算完了零散的工錢又被拉回城門外去

如此一來即便是城門巡捕處驅趕也皆有左右為難的意思,耽誤了貴人洋爺們尋人做事是一罪,可讓他們瞧見氣派之下有汙了眼睛的也是一罪,因為在軍警捕房之中常有玩笑一句“寧願城中巡天光,不願城門坐廳堂”

段沅一行人茶足飯飽地往著臨近西城門與十三行商館街北側的恩寧路而去

沿路騎樓清水石磚講究,臨街鋪頭掛匾也多金字良木,三人走在這連排頗遠的樓前廊道之下,各家門前皆是紋路流水細膩的花石板鋪地,百貨行、綢布莊、成衣鋪子、珠玉樓以及好些洋車泊在一旁,門裏進出皆是異族面孔的洋貨樓與樣酒家摻雜其中足有近百,鋪門對開,長衫貴綢與洋帽筆挺的窄袖皮靴並肩而行,頗為熱鬧

“我聽二叔所言這廣府之地的‘西關’有著不少詩讚,今日終於走上一回,雖說豐州官渡的臨門各街也是昌隆,但卻也未得‘西關富麗勝蘇州,茶客洋商醉酒籌’這等讚許”

王玖镠與茅緒壽閑步在後走得筆直,段沅卻是這瞧瞧那看看地在人群裏如魚穿梭,她滿眼放光,雖說自己雲七院裏洋貨與南北好物也是堆滿了房的,卻皆是段元壽每次外出行法帶回,自己則從未來過這嶺南中心的“明珠寶地”,許久才有所反應已經跑出了身後那兩人幾十步遠,好在這二人身形顯眼,這就有些心虛地往回走了幾步,王玖镠一撞上了她眼裏那掩不住的欣喜,這就玩笑道

“依著剛剛茶樓裏的說法,你們那兩處宅子與這街市不過七八十步子的路,日後有的是新鮮日日可以來瞧,你這會心急地看了個遍,可是膩煩得快咯”

段沅朝著他偏頭一眼並未說話,順帶著瞧向了那又是破氈帽上頭的茅緒壽,臉上有所變化,眼珠一轉,扯了扯他的衣袖問道

“瞧著這麽好的地界,你還打算不要那宅子嗎?”茅緒壽的眼眉被遮去,能瞧見的半寸毫無變化,冷言就來

“你喜歡,兩處都拿去就是,我有“貧”在身,受不得這福氣!”依舊如此嘴上不讓,段沅也懶得置氣,心裏打量你若真不要她便將這房子的“兩契”要來,買了賃人都是好,有些銀錢了便給段元壽修墳做誕,總比著對門住著個冷面刻薄的好!

王玖镠瞥眼向身旁,他拿不準這二人是否會再起口角,心裏嘆了一聲這就索性再當一回轉圜的

“你是在想著剛剛茶樓裏聽著的那孩童的慘事?”茅緒壽這才有所反應,伸了伸筋骨將手負後

“依你來看,這是哪般的仇,又是哪門哪派的作為呢?”他問向王玖镠

就在行運茶樓享受口腹之欲那時,聽到了不少桌面上的閑話,這些人天南地北的也並非全然是嶺南的字正腔圓,即便是南北嘈雜,其中內容也皆在兩處:

一是昨日巡捕房與軍警們大肆逮捕渡口苦工罷工鬧事與對洪憲帝那一紙漲了泊費船貨稅款的抱怨;二則是廣州城裏一早的古怪之事——幾處臨近都城隍廟附近做著攤子買賣的小販家中孩子在日落回家後便胡言亂語,翻眼吐沫嚎叫得街坊皆是不得好眠,不及卯就渾身冰涼地咽了氣,幾家折了子女的爹媽一處碰面才知,孩子們今日只在一處聚著玩過,那便是廟後華寧裏那條富人街巷上,於是便懷疑是小兒無禮惹了讓其中可以只手遮天,豪橫買命的哪個,不敢去巡捕房報案亦不敢去哪處告狀,只好齊齊將已經青黑渾身的孩子抱到了城隍殿中哭喊不公,請求無常二爺能將其魂魄還回……

“瞧不清,總之不是我這處的!像你的,也像一路給我們麻煩那幾處的,既然都說那廟後是條“金磚巷”也就不奇怪哪個家裏供養著些陰物鬼王此類的,何況嶺南與閩地一樣,還有不少南洋的邪法陰師也頗為被這麽些不缺票子的供養信賴……”

王玖镠忽然舌尖一頓,有所意識自己當真短了些眼光,段沅回頭瞧去這忽然又靜下的兩人,只見一個已是眉頭成川,而另一個依舊負手閑步,眼不聚神

“我們一路只想著是同在一塊地界修行學法的,卻不曾往著別處起疑,卻忘記了還有那麽一門也並非不與你我有仇有怨,何況現而今他的香火大盛之處可不就是南洋”

原本也一頭霧水的段沅也被這句有所點醒

此時三人已走到了恩寧路十四號與二十八兩處的街面之上,這是兩處樟木做了大門各敞一邊,拱形頂子的山花挑檐的頂是石料精細的西洋花藤壽紋在墻在柱,雖說小樓的窗戶承不起大戶的框檻木雕大氣,卻被此種新派樓宅的主張者——前清之時遠渡西洋發財的“淘金客”別有心裁地融進了形似西洋樓面的滿洲彩窗,給這連排而過的乳白石料添上了不多不少的活潑

“怎的……都有人在裏面?可是被人霸了樓了?”三人並未顯露多大喜悅,反而因為兩處門前皆是大門敞開,樾門半掩而十分驚訝

“我的那兩張契票呢?”茅緒壽忽地轉向王玖镠,王玖镠卻雙臂往胸一抱,頭偏一邊

“忘在豐州了,何況你不是說不要嘛!”說罷這就等著他眼裏是否會有些許失落,怎知這人還是古怪得很,只是微微點頭,這就轉向已經掏了自己那份兒的段沅,這就將她手中房地契搶過,往了二十八門派裏走去

“那就去看這處好了,如若裏面人不講理的,也趕著巡捕房沒收工去報”

一陣交談從背後而起,王段二人齊齊回頭,恰好與一通白衣黑褲這典型的下人裝束的兩女一男撞上目光,兩個年紀與段沅相仿的少女在王玖镠身上逗留了一會兒眼睛,又各自躲開,而段沅則有些口氣不善地質問起那短發壯碩兩手因為清掃工具沒得空閑的少年,雖說此人言語有些磕巴,卻還是讓三人舒下心來

三人在負責給兩樓打掃的下人簇擁之下進了小樓,雖說神龕無神尊,卻被段沅一眼認出了這曾經是雲七院中雜間裏的物件

“段高功今年芒種後來曾來過我們李公館小住,老爺聽聞小姐同少爺今年便會過來住下,這就交代我們從原本五日一處的打掃改為三日,今日還在說起已經臨近年關了,怎的還沒盼得來主人呢”

那領路在前的小婢給幾人說起,他們家主人原籍也是羅浮縣中人,家中世代虔誠降星觀,只是在父輩之時家道中落,段元壽一日下山之時恰巧瞧見放“閻王債”的地痞在家住宅鬧事,不僅替李家還了大部分的債務,而後也一直對李家多有幫襯與往來

李家現而今的家主則因緣際遇地在同治末年遠渡美利堅國,歸來之時已是從那總被說做是遍地黃金的異國有所成就的商賈,他再早上已是伏屍七聖的段元壽,卻被拒了自己三萬大洋的報恩,而還被段元壽塞了八千的綠票,委托他在如今新宅之處替他買下兩座小樓……

“你家老爺可是羅浮縣茶商,曾經天瀾茶莊的李家?”

段沅對自己師父有這麽以為渡洋富庶的友人是渾然不知,反是茅緒壽開口問去,二樓有四扇同為樟木雕花的房門,兩處睡房一處書房與小廳皆是布置精巧,貴木洋貨與時新家私都不在話下,還未等三人瞧個遍,那言語磕巴的少年這就匆匆跑上三樓,再見人時手裏已多了一個寫著符箓的紙封,責怪同伴就說

“你們都忘了,無論是段高功還是老爺上月回祖籍前都有叮囑,見著少爺人了一定先給他看留下的信”

幾個下人臉上皆有所窘堪,王玖镠瞧了眼被接過手來的書有符箓的紙封,這就將一眾白衣黑褲地打發到了樓下,三人入了小廳,掏出布挎之中的香火與黑木匕首,結印燃符又持訣念咒了好一番,這才用匕首將紙封啟開,一張背透蓋印油墨的厚紙折疊整齊地被他取出,王玖镠這就一聲苦笑搭上他肩頭

“果然少不了你的,剛剛受你提點這城中怪事出自哪門之手,而今我大膽猜上一個,怕是當年進了敗西村的各家都得有這兩千兩的廬州銀票才是!”茅緒壽將這紙張攤開,果然被他說中……

悶雷嗚呼,如泣如訴,三個手提官皮箱的男人從挨近十三行渡口的一處淺岸被那賊頭賊腦的掌舵人催促下船,這裏沒有官燈也無墊腳的甲板,三人站穩在地之時都皆是鞋襪潮濕,褂擺發沈的狼狽,但他們不敢停留太久,這就忍著從腳而起的濕冷大步朝著苦工力夫們安營紮寨的那處城墻根子下去,

他們全然沒有發窘被一行破衣爛襖,滿面灰土的人齊齊而望,脊背筆直地邁著步子整齊地往著偏門小洞而去,還未等那抽著煙袋,身形胖碩的護門衛員開口問,其中一人就忽地走快兩步,往著那不及自己胸口的“小老頭”的煙絲袋裏唐突塞進一張赤色的小卷,隨後又退回與另兩人並肩之處,等在落下的門閘之前

那小老頭躬下了背向要瞧瞧這三頂洋帽之下壓著的人是哪個模樣,卻因今夜實在太暗而沒能如願,索性遮掩著其餘同僚取出煙絲袋裏的小卷,這一攤開,便是雙眼凸起,瞳中發亮,趕忙朝著那落閘的喊道

“天福香樓的,下朝時候我瞧過通行紙了!”邊說邊將自己褲袋之中一塊小洋紙揉搓成團,這就朝著那落閘的面門直去

那個膀大腰圓的一手接穩了這個紙團,這就力發一處地將原本落下的鐵閘升起,三人依舊垂頭不語地齊步而去,那大漢重新將閘落下,朝著對面的小老頭唇語道謝一聲

這小老頭趁著大漢去買解手的空隙又將剛剛被塞來的小紙卷取出,在晃眼的油燈之下反覆細瞧,嘴角揚起,他也曾收過一些坐暗船而來的一些沒有通關票證的洋人番鬼塞來的“孝敬”,可這一出手就是十塊不列顛暗傭,他沒想到會出自一身長褂的人手之中!

“行大運,我真幸運……”他這荒腔走板的小曲惹得城內臨門一處墻角後的人不禁發笑,嘴裏嘲諷一句,這就拍著褲後的塵土起了身,手訣兩換之後,只見這三個剛剛進城的人齊齊轉身向南,又邁開了步子往深巷行去

夜風向北,那走在最前的矮個子弓背負手,每隔十步便懶散地敲上一下,這會兒被風鉆得後脖發涼,只好停下,騰手出來將領口那褪色的盤扣系上

而那身後三個高個的僅僅一身秋衣褂子也無馬甲,既不喊涼也不聳肩,筆挺地立在這矮個子身後四步處一線排開,任由穿巷的風往帽檐上掀,顯露出鼻梁眼上那書著符箓的布條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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