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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奉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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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奉客茶

濃雲籠紗雨沈沈,從天落下的千萬銀針刺著山林草木,瓦頂青壁,可惜眼下還未及春,細雨繞霧的景致縱使有人有心去賞,也都忌憚於山間的濕冷。

奈何眼裏還未品出一二,腿腳就已本能地催促著厚衣襖袍都裹不住的寒涼身軀,這就往了炭爐暖房裏鉆去.待得發僵的手心被熱茶捂暖,才長舒一口,在安然之中細聽起那些依舊簌簌的窗外,合眼回味兩分倉促間塞入了眼中那些各有深淺的綠上枝頭

沈悶突兀的長鳴闖入了雨聲,星羅洞裏那兩個貪著爐暖嘆茶的門童把手裏的瓷盞匆忙一置,這就各自規整了衣衫儀態,快步出到了洞外

他們耳朵靈敏,曉得這聲響定是那些四輪跑地,如同蛤蟆一樣的洋車駛來,即便是洞門開啟後那陣瞬間鉆入骨中的涼風也不敢哆嗦皺眉,這就各攜紙傘快步下階梯,趕上了那車門啟開的前一刻

“解當家”二人齊聲恭敬,這就將解襲洪與那一身洋裝的男子各自護在傘下領到了洞門之內,剛進門,便聽到了洞裏石階陣陣靠近的腳步回音,雖說還尚有距離,解襲洪知曉來人是誰,今日需要留心著洞外來人的,可不止當值的門童,付德民收了榮管事一張大綠票子,便也是早起一番隆重,只待貴客臨門

“解當家,先生,您二位辛苦,付德民請二位的早安。”

這就左右袖口挽起,左手垂下躬身屈膝,給兩人行禮,那兩門童頷首隨禮,待付德民立直之後,二人再躬身向他,問候一聲“付大爺”

解襲洪淺淺一笑,洋裙的擺子剛一動,卻瞧見身旁人還沒往裏的意思,反而摘下了頭上的洋禮帽頷首而向付德民

“付先生方才這一禮可謂是嫻熟精妙,這滿禮的請安之禮鄙人也曾見過不少,但即便是八旗上旗府門之中,也沒讓鄙人見識這‘身如彎月,似拾物狀’的規正”付德民笑出一拍發黃有損的上牙,這就伸手躬身將二人請往裏去,見這男子衣料講究,口吐蓮花,不免也客氣回去

“先生這番讚許是小人的福氣,昨日倚雲開傳話來華宵閣說有貴客要拜謁六爺,六爺十分欣喜,這一大早就讓小人備上貢茶,只是六爺今日身子骨不痛快,怕是得勞您隨我進裏屋。”

解襲洪聽完心中不禁冷笑,這就與身旁的男子嘀咕一句“怕是要嚼閑言出去,是讓我給氣的”

付德民的耳力自然聽得真切,極快地斜瞟一眼,又換回了那彎眉笑眼的模樣

“解當家的何須自責,六爺只是這兩日陰沈帶雨的著了些水氣,這些閑話若能作數,怎的您一聲通傳六爺便著急會客了呢。”

那男子搭上了解襲洪攙著自己的手背輕拍兩下,這就又向付德民

“錯在我這,是我太過仰慕關六爺大名且不能在嶺南久留,這才倉促求上了解當家引薦,聽聞關六爺在付先生來嶺南之後甚至已比從前大好,今年秋市開市還現身了洞外,不瞞您說,今日能見付先生是鄙人第二期盼,果不其然是西太後身旁親近之人,還望您日後多在六爺面前美言,解當家的如此年紀就操心上了倚雲開,還望您擔待!”

說罷這就向前一步拍上了付德民的手背,付德民感到袖口之中有沈甸而來,用另一手捏出一瞧,是一顆鋥亮的金珠,趕忙謝過,滿口應下

入了華宵閣的門後,解襲洪便又在九華廳坐下,目送著情郎與那腰板伸不直的付德民從一側偏門而出,往了關常禧的內室去,那是一條花斑石鋪地,沈檀木包鑲雕視的富麗,雖說木料顏色深沈,可添了花斑石的光輝與梁上屋頂海漫天花的細致明艷,也就成了明暗和諧的驚嘆,如此奢華的裝潢,這男子卻不似以往來人那般一步三嘆,東張西望,而是眼正身直地隨著他的步子,這讓付德民不禁猜想,家中可得也是金碗玉勺的富貴!

“六爺,貴客到了。”他音色喜悅地三聲叩上了貼金匾額“榮祿齋”的那扇雲龍雕花門上,屋內的小婢將門從裏拉開,垂頭而下立於兩側

男子先一步跨進門檻,這就瞧見了足有十丈長寬的大室之中,一張雙龍戲珠的吉祥團紋栽絨毯盡頭,一個身披雪貂大氅,彩繡褐衣的老者正用一雙凸起泛紅的眼睛與他撞上,男子大步流星地行至距離那洪蝠齊天紋的金絲大榻三步之外停下,頷首行禮

“鄙人肖葦,馬來亞檳城鴻禧商行當家人有禮。”

關六爺並未有所回應,這是將那如同枯死樹皮一般的脖子動了動,如同一只老龜般伸長,歪著頭瞧了瞧這個洋裝男子,付德民趕忙給他理好就要滑下的大氅,輕拍著關六爺的肩頭而道

“肖先生的商行在而今的南洋可謂遍地開花,就連英法那些洋老爺也是恭敬得很呢!他仰慕六爺已久,這不一返嶺南,連祖家都沒回就來了星羅洞拜見,六爺您總說我這兒是吹噓您的名聲,眼下肖先生登門,你就說可還是我誆人麽?!您的面子是足足的!”

關六爺依舊只是轉動著眼珠子打量面前這貴料洋裝之人,似乎故意磨蹭了一陣才開了那多少好藥也潤不起的喑啞嗓子

“無故上門,非奸即盜。”這話讓付德民臉色一下僵住,但肖葦卻沒多意外,這就笑出了聲,轉向付德民請求他與其餘下人侯於門外,付德民瞧見關六爺也沒個拒絕,這就領著四五下人退出,合門聲落

肖葦轉身自己坐到了龍雕嵌雲紋石的大椅之上,品了一口替他備下的茶水,再向關六爺

“付先生給肖某奉上的是鳳凰水仙,可在六爺眼中,怕我這麽個‘非奸即盜’的,該是香片竹葉此類的款待可是?”

關六爺自行將身子再撐起得挺拔些,可肖葦察覺到了大氅掩著的吃力,此人惡疾纏身多年,雖說身形萎靡可那條脊梁骨不可改變,也可從此窺見年輕時的挺拔英姿,肖葦趕忙又站起身子,關常禧為了這麽個人擺出了儀態,到底還是聽過鴻禧的名聲,尊他為客的

“多謝六爺俾面,只是肖某此番前來並非以商行之名,而是以個人姓名,來給六爺賠上不是,並且也攜來了補救之法,望六爺再信任一次。”

關六爺咳嗽一聲示意他少打啞謎,肖葦滿臉謙卑地垂眉低眼,嘆了一聲

“萬魂歸之事原是肖某想結交您的登門禮,可手下人辦事不牢,讓六爺如此難堪,肖某自感愧疚萬分,特意回國前來致歉。”六爺一聽事關萬魂歸,這就又瞪眼如牛,氣息大動,他本就苦力撐著,這下子將全身的力氣都集去了那張黑紫幹癟的唇上,手臂失力,這就側倒在了大榻之上

此時肖葦不敢有所顯露,可在他眼中,此時這人若非華袍裘衣,也於破屋墻角,城中腌臜的道旁那些個茍延殘喘的癮君子無甚區別

“肖某自知無法挽回六爺損去的臉面……”他這就顫起了嗓子,滿眼懊悔地向大榻靠近兩步,為了讓關六爺瞧出自己的誠心,還單膝跪下,使其身形不會給榻上之人居高之感

“您已通知洞中神通大戶的各家鋪子去尋制作此神藥的所需,可您可能不知,萬魂歸雖然藥效神奇,且比旁通術法的七星陣或種生基此類更穩妥,但終歸它也是與這類同根而生,若是沒有術法祭煉過的神水作為蒸煮用水,其中的陰風解乃是有所修為的地仙烏風蛇,需要活物取膽才可入藥,可這畜生已有靈識,若不開壇打散其開膛破肚的戾氣,那這萬魂歸煉出了爐,也是白白浪費啊!”

肖葦舌尖發麻,喉中幹澀地向關六爺說完這番,只因關六爺一直都在發出怪叫嘶吼,為了讓他聽得真切,自己也只好越發大聲,這老匹夫比他想象的要病重,即便真得了萬魂歸,在他眼裏能否熬得住服下之後那術法藥性齊齊沖開的經脈之苦也是難說

他沒白費力氣,關六爺聽完這就漸漸平靜下來,肖葦指間成訣一擺,門外幾個渾身腐爛腥紅,散著戾氣的陰魂得令,這就松開了捂著門外候門小婢與付德民眼耳的手松下,幾人頓時感到一陣眩暈胸悶,卻又沒哪個敢說出半分,只是互覷一眼,又都垂眼向下,各自克服

肖葦站直身子,依舊滿眼謙卑,他將外套上那玳瑁制的圓扣展開,退後三步站直身形,關六爺瞧著他雙掌一擊,結印換訣,口中呢喃雖不能聽清,卻見腳下罡步穩健,眼神鋒利,隨著他的步伐這房中平地起風,吹動帷帳掛簾,最終肖葦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陰魂五鬼,聽吾符令,敕!”一聲敕令呵出,關六爺見到此人最終的指訣朝向自己不由得心中大慌,這就要挪動著身子想跑,可他這下手腳發軟,一通亂動就要摔下榻去,本能一聲尖叫,如同被割喉放血的雞哀鳴

敕令之後肖葦並未再有動作,依舊持訣站著,關六爺沒等來該有的疼痛,反而讓一股從背上而來更加強勁的外力給嚇出了一個哆嗦,一股蠻橫的力量從後背刺入脊梁,可還未等他伸瀛出聲,那痛感又有所減輕,只是身子也不似自己有了動作,只見剛剛還是手腳無力,遲鈍不堪的關六爺這就自主地回到了大榻的中央坐正身形,一連串靈活輕巧,連這身子的主人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貧道獻醜了。”肖葦笑道,說罷松下手中的訣,這就轉身向門,被得到召喚的付德明鉆入門中,僅僅一眼,便目瞪口呆,驚呼著跑向關六爺,到了榻前還不禁揩了一把眼角滲出的激動

“六爺您這……”他在大榻左右來回繞著,又伸出了手往關常禧身後一通亂撲,確認了毫無支撐之後,這就滿嘴驚呼地一掀袍擺,給肖葦行了個叩首的大禮

“肖先生您這是哪路神通,還是給咱們六爺服下了靈丹妙藥啊,無論如何,您這都是對華宵閣的大恩,對洞天藥市的大恩啊!”肖葦趕忙將人扶起,搖頭笑道

“家傳的雕蟲小技,其實此番而來也不知是否能幫到六爺,眼下看來六爺的病竈的確是摘下想的那樣,只是六爺此狀只能維持到酉時左右,若要痊愈,還得配合著那神藥萬魂歸才行。”

付德民一聽又是萬魂歸,當初西太後在紫禁城裏搜刮了全國上下,大煉過三次也沒能保住那條老命,這也就而立過半的小兒能有這麽大能耐讓這麽個成天氣都提不上的老東西再下得了地,那麽自己當真想見識見識

“全仰仗肖先生,您有何需要盡管開口,哪怕六爺不肯,我付德民也樂意盡綿薄之力來還六爺收留的恩情。”

說罷這就轉向關六爺,關六爺這就一擡手,雖不能言語,但付德民察言觀色也知他是在讓肖葦隨意開口,百無禁忌

肖葦似乎有些顧慮,遲遲才開了口

“聽聞六爺府中有當年敗西村裏那具飛僵身上所出的屍蛾蛹與五十年‘蜜人’的屍蜜,肖某鬥膽問您討要一二,萬魂歸待得解當家取來藥材,定親自煉制,奉上以為交換。”

這話讓付德民的笑意膠在了臉上,只聽身後關六爺很是激動地嚎叫一聲,付德民知曉這是告訴周葦他已全數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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