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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王玖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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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王玖鏐

熹元堂王家那位夭折於腹中的小姐是怎的回事,王玖镠自己也說不明白。王玖镠雖對神明虔誠,但他自小貪玩,又有記漏馬虎的不小毛病,這些放在學堂之中倒不算事大,可醫家卻大忌尤甚,藥用差之分毫便是人命關天!

他向來學得囫圇吞棗,學堂的書卷之中也總能被先生抓出私夾的話本小冊,五年私塾之中,光是各類話本圖冊的,就“充公”堆了那先生書案快要平齊的高

“修行是哪等辛苦你可曉得,就你這副懶骨頭,怕是沒等著吃上出師行法的那口飯,先自己吃了金紙香燭了!”

他識字極快,在私塾裏同為五六歲的孩子僅僅能寫得自己的姓名,磕磕巴巴去念書卷之上的兩三句他便已識字過百近千,王夫人瞧著雖說日日話本被“充公”但有著識字這門功勞,也就時常勸著王騫如不要苛刻他那一月一洋紙的書本錢,至於尋本門高功入祝由法門修行,則是百個不允

那些革新派之人總在嘴旁人命自定並非天選,可就有些蹊蹺讓人不能解釋完滿,最後只能感慨一句天意所以。

這句應在王玖镠身上便是,一心想入門學法又喜愛種種奇聞異事,卻因家業繁忙恨不得讓小兒一個長成早日分擔,他也以為自己長大便與父輩兄弟那般學些祛病辟邪的小法,就過上了繁忙的一生。

可命運玄機就在於陰差陽錯,在光緒二十九年家中迎來了一個人,初見此人之時便是熹元堂中,他被在一個夢著自己降妖除魔的午後急促喚醒,屋裏的阿香媽急促地他打扮一番就塞進了自家的馬車

他一路怨氣地來到堂中,瞧見自己父親小叔還有隨學醫理的堂兄皆圍坐一陌生面孔,衣衫褪色的男子身旁,那是一個瘦削得如同煙癮之徒的男子,那男子轉眼向他,眼中雪亮,微微頷首

這人與那些煙館裏的不同,他並未腰背佝僂,眼中渙散,卻也沒能逃過那沾染了福壽膏後眼下有溝,面色暗黃泛黑的缺損,他毫無禮數地盯著這麽個柔眉鳳眸,鼻唇泛著陰柔氣的男人看著,就在王騫如眼刀剛至時,忽地三兩步走到此人身前,即便自己在私塾之中,同年人之間算是高挑個頭的他,也剛過這坐著男子的膝蓋,因而不得不擡眼而上

“先生你如此出塵樣貌,不該學著那些吞雲吐霧的惡俗!”

這話讓全堂上下驟然靜下,王騫如只覺腦袋嗡鳴,這就趕忙要出手將這出言不遜的逆子拉過,卻在起手之時被身旁這位“出塵樣貌”的生面孔截住,他嗓音之中透出煙蝕的幹澀,笑得坦然清俊,微微俯身,一手托腮撐於自己膝上,王玖镠被這人如此湊近反倒有些窘堪,他身上沒有煙土的焦糊甜膩,而是一股丁香冰片等藥材散出的清香

“你對我如此讚許,我該是予你糖果的,可今日見你兄弟二人太是倉促,改天可得讓著我大哥改日攜你們出門,好生讓我享享叔侄之親呢。”

說罷這就轉頭而向王騫如,王騫如滿嘴恭敬地謝過這男子的誇讚,隨後這就轉頭而向

“快給三叔行禮!日後三叔就在豐州住下了!”王玖镠卻沒依著的意思,他瞧了瞧王騫如身旁一身洋裝的王騫恒,王騫恒笑了,沖著他擠眉弄眼道

“是我讓人回家把你叫來的,你老子嫌你近日惹事得很,沒想著給你去今夜滿庭軒的家宴,你說二叔我這麽個兩年未見的都想著你,你可得說你也想著我呀。”

王騫如簡直頭頂冒火,他還以為是王夫人去了明德娘家探兄嫂,王玖镠苦惱要見大人,誰知道是被自己二弟暗送了信自找上門

王玖镠這又轉向了身旁的這個突如其來的“三叔”,撅起了嘴

“我可以不去你們外席,橫豎今夜阿香媽應了和我去山嵐戲院看傀儡戲!只是二叔今日回閩你沒告訴我……”

王騫如確實露了歉色,可如此多人面前讓他給自家小兒賠禮更是荒唐,這就將頭偏過一側,給了王騫恒一眼埋怨

“你二叔夜裏就回家去睡,這一進門你不就見著了,何況連阿鑠也不曉得。”王玖镠偏向王玖鑠那邊,王玖鑠擠眉弄眼地點了點頭,把眼珠子往那“三叔”身上使勁挪,王玖镠先是鞠躬而禮,還未開口,自己的手就被這“三叔”一把拉過,掌心被添入了一個冰涼沈甸之物攛拳塞回,王騫如滿口“使不得”,王玖镠攤開掌心一瞧,僅是一塊半兩的碎銀

“大哥可別勸我,你與二哥真當了我是自家兄弟,那這便是兩個侄兒的改口錢,我不給,反倒是沒了這做人三叔的禮數;你不讓他們收,那便是沒認下我這三弟!”

這人的口齒可比自己那能與街口潑婦罵街兩個時辰,不帶重覆不露敗相的二叔一般伶俐,何況這一句不帶一個粗字就把自己爹給說得啞口無言,讓他將銀子揣進了褲袋,王玖镠這會兒已對“三叔”很是佩服

“我沒大哥這麽刻板,既然是了自家兄弟,那也不必拘謹,平日裏本家總壇那些個認不得旁了多少邊的來咱們這兒,不管是真是假,但凡說得上與咱們有八竿子關系的,還不得照樣賬房有出!大哥你可從沒跟著我計較這些零頭小錢罷,阿鑠,跟你三叔要賞去!”

王騫恒說罷將自己身旁的王玖鑠推前一把,王玖鑠也樂呵呵地鞠躬而禮,得了半兩碎銀,其實他今日是在城郊方良村與堂中藥庫管事學辨藥材的,也就比這王玖镠前後腳到,這會兒終於有了個能跟此人說話的契機,就先了王玖镠一步開口問去

“三叔您的口音可是剛從湘西總壇來閩的?可也於我們一般是旁通王家的人?”

男子搖頭,將原本懶散的腰身坐正,從隨身之中拿出了一只黑墨符箓裹布的東西,二人明了這是法器,並且黑墨書寫多半是陰器,他是個法師,這讓王玖镠很是興奮

“您是祝由一科的法師,晚輩敢問高功姓名?”這人將那裹得嚴實的法器伸向二人示意接過,王玖鑠怕王玖镠手下有漏,趕忙接下,這人只是幽幽一句

“我當然姓王,不然怎麽是你們三叔不是!好些年月未回湘西了,我大多在皖地住著。”

二人將那法器捧到平日裏王玖镠在堂中書寫的矮桌,小心翼翼地將上面的符布攤開,露出了一只黑綠油亮,符箓精細的搖鈴,王玖镠兩指在鈴上一彈,未得清脆之鳴,反倒一聲長尖刺耳的聲音猶如蛇蠍一般鉆入二人耳中,難聽得很

王玖鑠趕忙捂了被這鈴響玷汙的耳朵,只是一旁的王玖镠的反應更讓他奇怪,非但沒有對這聲響怨出一句,反是滿臉震驚,眼睛瞪得渾圓如同見鬼,這會兒那觸鈴的手上竟泛出青紫的斑!他很是慌張,一手剛欲搭他肩頭詢問如何,卻被王玖镠猛地回頭撲了空

“音如鬼泣蛇星,喑啞且長,這是催命響?!您是王……敗西村的那位?”王騫恒沒能忍住這就笑出聲來,指著王玖镠讚道

“你小子這兩年多來幾乎把那《敗西傳》看了不下百遍,我就曉得肯定進門不過半個時辰就能曉得今日家裏喜事有多大,只可惜沒跟你爹賭個彩頭,否則這會兒更加喜上加喜!”

王騫如眼神古怪地瞥向王騫恒,滿臉不悅地來了句“我不與你賭”

王玖镠這就抄起催命響摟在懷中仔細再瞧,王添金已至身後,他蹲下身子搭上兄弟二人肩頭,和顏悅色道

“日後可得帶著三叔去聽那《敗西傳》呀,我都沒聽過一次完整呢。”

光緒二十九年初,那一日的所有王玖镠都記得毫無差池,凜冬之中難得的暖陽無風,日頭和煦,家裏來了一位容貌俊秀,名聲震耳的“三叔”……

漫天的灰藍被夜風攪得渾濁不堪,摩挲的枝葉借著檐廊下的冷得奄奄一息的燈火投下詭譎扭曲的影子,王利事手裏提著一個彩畫精巧的香盛從月洞門而入,恰巧被一陣剛起的風鉆了脖子,惹出一個寒顫,他這就將香盛提穩,在檐廊上踏出一路急切的步子,剛欲敲門,房中之人已先一步啟開門縫,讓他行雲流水地就鉆入了暖融之中

“快吃罷三位,阿香媽特意做來的呢!”

段沅這就從鋪了軟墊的小榻上一躍而起,率先湊到香盛邊上,利事從其中端出一個個精巧的盤子帶出香氣噴噴,紅綠晶瑩的千頁糕,金黃圓潤的鹹米時,焦香的滿煎糕以及三個巴掌小碗油亮的香甜的芋泥

“其實你也不比拿這個打幌子,這夜風吹得怕是也沒誰出房走動了,再說了,不就是多吃兩口東西,還跟扒別人家鍋裏似的。”

王玖镠這就拈起一塊千葉糕撕出一片放到嘴裏,利事沒想到今夜的風如此厲害,這就搭手上了屋中的爐子,自小一同長大的總比其餘下人要親昵許多,這就對著王玖镠怨道

“其餘的看見倒也沒什麽,就怕夫人身邊的哪個瞧見了你們晚飯顧慮禮節沒吃飽,這就又得一夜憂心了,還是謹慎著點罷,你手裏這傷席間可險些露相了。”

王玖镠一想,不禁嘆出一聲,自己娘哪處都好,就是總把事情窺大幾倍為自己平添憂愁,自己與茅緒壽經過一天一夜的苦戰又是水上漂的自然餓昏了頭,可一桌子長輩的寒暄又能多伸幾筷子,這席吃得難免拘束,只好散席之後待著院中靜下,才讓利事拿著香盛去夥房,讓阿香媽替著他們小竈蒸煮些點心,被哪個路上聞著味兒了,就還能說是自己小院神明換供食

“也怪了我,我娘自打出了我拜師三叔之後就更加憂心多慮。”

段沅趕忙將嘴裏的滿煎糕眼下,她有些掂不清該是先問王添金是如何貪上了煙槍,還是王玖镠入門哪個,這說起了萬夫人,自然也就先了後者

“可不是,按著你這家業哪像是個需要抓了三缺的修行,更何況‘走腳’的與擡棺挖墳、二皮匠等晦氣門道營生一般,哪個不是絕路之上求幾個銅板糊口,隨便讓著你三叔教你點能給人化災的本事,你現下也能自立門戶,小院富貴了!”

王玖镠倒是笑得爽朗,但利事的臉上就泛出了苦澀

“你這話與我二叔當年給我的打算一模一樣!別看我爹醫理精湛,論那些得以法入藥的他不如我二叔,加之我二叔貪玩愛跑,南北一通走,得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小法,我本也以為這就是了我的一輩子,可命定於天,我在光緒三十一年時在三叔院裏見著了一個人,險些丟了命,只好抓缺拜師,否則今日早就是游魂冤鬼咯。”

茅緒壽手下一頓,與段沅想瞥一眼,王玖镠則讓利事去了小院神明廳續香火,這才緩緩再說

“三叔來閩之後不願在王家養著,執意住去了城郊一處慌了許久,原本倉儲藥材的破落院,他幹回了他的本行‘走腳’只是不再如同敗西村之前那般遵循祖訓忌諱,而是百無禁忌地做起了旁通的買賣,來者不拒,一趟半兩金,那年剛過端午我一日在院中等他教我個召請游魂敲門推窗的把戲,怎知剛午覺從地宮睡醒便被他一把推回房裏,說沒他再進我不能出……”

這時夜風之中帶過一陣碎裂哐當以及謾罵吼叫,三人皆知那是陳家公子的聲音,段沅譏笑一聲,學著老氣橫秋的模樣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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