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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又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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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又一惑

月華的慘淡枯白將地上草木矮房,遠近山石都映出詭秘悚然的影。原本沿路還零星的矮屋昏黃與農家之中瑣碎的聲響隨著那黑沈沈的山影靠近而越來越稀,等到轉過了路旁大石頭如墳包的彎路,更是連那犬吠都聞不得幾聲,寂靜得只有馬蹄輪碾與山風嗚咽

雖說那王家的馬夫已不是頭一回夜間行路至此,可依舊纖繩攥得嵌入手心,耳中皆是胸膛內起的擂鼓聲,隨眼一瞥左側的那座籠著夜霧的黑沈,恰巧有二三淡綠晃過眼前,不由得寒涼如喉,驚嚇之中還惹得一陣嗆咳

“無妨,就是見著我回來了,先來瞧瞧”

王玖镠懶散的聲響從他身後而出,馬夫平撫氣息後略微發窘,王玖镠將車門啟出條縫隙,透骨的寒風這就猖狂而入,他借著車檐搖曳的燈火,瞧見了顆枯敗的死樹,打著哈欠對馬夫說道

“雇叔該是泡好了熱茶,你先下去歇著,我先要上山了”

馬夫牙縫發顫地應下,再走一段,便瞧見了那蕭條而立的斷墻破屋,可卻讓王玖镠都覺得自己是否昏花了眼,羸弱的昏黃在矮屋的墻上忽上忽下,這是有人在院中燃柴燒火?!

確實並非眼花,車馬在那無門的兩根朽木簡陋的門框下止住,雇叔的臉被火光映得其上溝壑更是分明,他與圍火而坐另一側的那高壯短發,眉眼鼻嘴皆淡薄的棗紅夾襖褂男人齊齊起身,王玖镠下車,瞧見這二人神情是兩重天,雇叔借著火堆給剛剛滿上煙絲的葫蘆嘴燃起,一口吞吐,用這桿煙槍指了指那棗紅襖褂

“恰好我要過來替你備茶,順帶給你捎來”王玖镠靠近火堆,兩臂胸前一抱,還未等那男子開口便語氣不善地問候道

“好久不見,崔掌櫃!你再不找我,我可得去找你了!”那男人面上有些扭曲,嘴角微微一抽,有些語塞

“王小師傅辛苦!我已收到阿舅的信,您送我侄兒周全返鄉入土,我崔家上下都感激不盡……”

他話還未完卻被王玖镠伸手截下,那原本抱胸的手臂被他互揣入袖,按理而言這男子長了他十歲往上,可他卻似乎沒太多禮貌,一臺下巴反問道

“這次你可是送東西的罷?”男子點頭,他向著剛打點完車馬的馬夫一聲吆喝,隨後先其餘人一步擡了腳,往一扇黑洞似門中走去

“那為何還在這天寒地凍地站著,是屋裏茶不香火不暖,還是覺得這滿山的鬼魂啰嗦,山獸哭喪悅耳呢!”

四人再聚一處時,已是在了地下那炭火烘暖,富麗榮華的花廳,雇叔攜著馬夫一路寒暄回避別處,王玖镠待崔掌櫃喝盡一盞漳平水仙後並未說話,就這麽兩眼落在他身上,崔掌櫃只好避開,從隨身布挎之中掏出個一寸半長寬,其上刻著符箓的銅鎖木匣,放到了一旁的高幾,王玖镠拿起木匣,指腹在那符箓之上拂過深淺溝壑讓心中也泛起波瀾,那是他熟悉的字跡!

崔掌櫃又在自己身上摸索一番,找出了一封已陳舊了墨色的紙封,這紙封之上無字無名,僅又蘸著辰砂蓋上的,祝由的法印,王玖镠接過紙封,先瞧了瞧那發暗深色的法印,擡眼笑問

“這封禁術的苦頭,可不好受罷?”這一句可讓原本已有緩和的面色又驚得驟變,沒一會兒崔掌櫃就鬢角起了細汗,發窘地笑了笑

“是……是保管在我家中之時我那賤內不知分寸想瞧瞧……是我們的錯,我們的錯……”王玖镠淡淡應答一聲,攜著兩件東西在那鋪了西洋絨毯的紫檀榻上坐下,口中呢喃

“難怪你讓我送你那外甥,是因為替了我三叔保管東西而險些丟了家人命啊,那方才是我不好,不敢怠慢無禮,請問崔夫人眼下已無恙?”崔掌櫃趕忙點頭

“已周全!已周全!這都已是三年多前的事了,好在王高功留有一劑凈水,服下就已無事”

王玖镠點頭,手訣三換,一聲敕令後用成訣的手指在木匣之上輕敲三下,隨後啟開,瞧見了其中一只漆黑如墨,色重質膩的玉鐲,王玖镠將其拿出,那崔掌櫃的眼睛立馬粘在其上,情不自禁地上前兩步,連聲稱讚

“絕美!絕美!這……這絕對是美人墨!貨真價實的美人墨啊!”

他語氣甚是激動,王玖镠有些不解,他對貴石寶玉沒知曉不深,借著手邊燈盞的光亮,瞧見這墨色的玉鐲竟然也光泛金黃,很是奇特,而崔掌櫃也不免賣弄起自己這個玉料商人的學識

“這乃是而今焉稽府,舊時那西域且末國的寶產之物,我們玉販之中有一句‘墨玉貴純粹,美人目中柔’這美人墨乃是墨玉之中最豐潤光亮的,也因絕大多數墨玉皆摻灰雜綠而有些瑕疵,僅有美人墨是墨黑純粹,渾然天成的!又因且末國本就在西域大漠之中難尋蹤跡,那大唐玄奘西取求經時又言且末國已是人去樓空,荒城敗垣,因而美人墨流世稀少,也無他處再有,價值連城!”

王玖镠細瞧,還真如他所言墨色純粹,光亮溫潤,就是有個疑問

“為何叫‘美人墨’?如果是個單純的美名,形容美人多為寶珠彩石,而玉不是君子之喻嗎?”這話讓崔掌櫃發了笑

“王小師傅這等冠玉君子的容貌鄙人以為即使未成家也該是多少佳人親近在側的,這且末國的墨玉之所以得名‘美人墨’乃是因為其光滑溫潤,手上撫過猶如美人面龐無異,相傳且末國在隋時與中原通商時這美人墨就頗得王公貴人們喜愛,多雕琢男子手環,一為沈色莊重,二為宛如美人攜手,隨時把玩。”

王玖镠有些想發笑,心想這本該富貴的美玉竟被他三叔用作收魂納鬼的法器不說,這會兒其中還封存著一眾醜陋模樣的五鬼兵馬,可跟俗世人多說無益,這就又拿起了那紙封在崔掌櫃面前搖晃

“這上面乃是我旁通祝由科之中聚陰成界的法印,瞧著是一枚,其實疊蓋三層,這得配合壇法,我三叔用這法術來防人,一層為陰魂擾神,頭腦痛裂;二層為冤債前人討舊債,腹中好似兵戈大戰,脊背鉆痛;三層就是惡鬼上身,神智混亂”

崔掌櫃笑得勉強,王玖镠起身,啟開了通往那陰壇廳的一側門,擺手示意他跟上,雖說崔掌櫃對道術一竅不通,但自打跟王添金扯上幹系後多少在對陰煞比常人有感一些,這會兒心中已經起毛,但還是跟隨其後,他確實也十分想看看這麽個在家中放了多年,還害得家中險些出人命的信箋能怎樣厲害

可是他剛來到門前便已兩腿發軟,暫且不說那壇上供盤之上生熟不一的牲畜內臟與幾口不大的小棺,光那主爐之上神尊好似靈活的眼睛與容貌就讓他防不住地一聲尖叫,王玖镠已然估到,只是將那紙封信往壇上一尊黑得面目全非的小尊手上一放,自顧地盤腿坐上蒲團,吩咐崔掌櫃進來後將門關牢

崔掌櫃之所以還是磨蹭進了這間他除了地面都不敢擡眼的法壇廳自然是有緣由,可現在還未輪到他

他如同一只受了雨打,羽翼折損的鳥就蜷縮在王玖镠後方的蒲團之上,而那立在他身旁的已開始結印念訣,擺弄法器的背影讓他想起當年到自己玉料鋪的男人那是個一副俊俏容貌,目若燦星,可發髻與衣著卻並非哪家少爺先生而是個年歲不及而立的“小老道”。

他並非個老實心眼,瞧見此人出手闊綽且所問問題也不是玩玉的行家,便心中發癢,在此人所要的七顆肉紅玉髓珠摻了極其相似的纏紅絲瑪瑙,怎知兩年之後自家被有曾經誆騙過而被名聲掃地家財散盡的同行買了陰師術法,用自身性命為祭讓全家染上怪病,並且玉料鋪生意一落千丈,也陸續有些曾經被摻假的主顧不知怎麽齊齊知曉了自己手中是些西貝貨而找上門來!

這白日裏別人逼咒罵,夜裏又是陰魂站著床腳不能入眠,他曾想棄下一家老小尋個死路痛苦,怎知就在要豪爽而下那摻了白砒的酒時,忽有一陌生容貌的男人闖入他所在的宿店,他盤算著即便尋死,也不能死在自家宅院,如若妻兒實在走投無路,賣屋之時也能得個挺好價錢……

這些過往是家中任何人都不願提及的,他這些年也不知費了多少銀錢的安神養心的藥方之上,今日到了這處,又瞧見了與那人當年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家便不由得思緒翻湧,他還未想清自己如此懼怕這滿殿古怪的神尊到底是因為他們那不會變換的猙獰嘴臉,還是自己心裏的愧疚更多而生出因果的懼怕,就在王玖镠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呼中被斷了思緒

擡眼時,已見其轉身站起,手中捏著紙封與兩張透著藍綠油墨印的紙張,其中一張他很是熟悉,右下方滲透的紅墨印戳,那是一張官銀票。

“他可還留了些話讓你轉達?”

王玖镠面上有些扭曲,昏黃透紅的燭燈將面龐映得有些陰森,崔掌櫃不知自己該起身還是就這麽窩坐著,使出渾身力氣回想,忽然雙掌一擊

“提及過一個地名,在皖地的廬州府,廬州城內一處錢莊,名字似乎是‘寶泰隆’!”

話音未落,王玖镠就已經挪動到了他面前,兩人只見不過一拳半的距離,崔掌櫃身量剛及他胸膛,擡眼再瞧這人眉頭更緊,不免後退貼到了墻角,臉上發窘

“然後?”崔掌櫃躲著那雙他瞧著就要生吞個人的眼神,口中結巴道

“我……我確實我沒記錯的!王高高功除了說了這處錢莊外也就還有一句……說是出了廬州往句容,萬般疑惑不再憂!就這樣了,真沒了……”

他極快地瞥了王玖镠一眼,發現這人的眼睛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到了那墨跡發沈的官票之上,那壓在自己面前的人轉身又向了法壇,崔掌櫃趕緊吐了口氣,撫起胸口再度坐下

那銀票是張兩千兩的平足銀光緒通寶,日子乃是光緒二十六年初發票,而寶泰隆的存票則是光緒二十八年的八月十二,這兩個日子,一個是七高功前往敗西村的年份,另一個則是王添金提及過,他離開廬州,往湘西辰州返回祝由本家壇的前一日,他恨不得有飛天遁地的奇術立馬趕到兩地,讓那些擾得他多少個日夜的疑惑就此了解……

“你過來坐下,平心靜氣,我若不叫,千萬不能開眼!”

這讓崔掌櫃更加猝不及防,但也只好照著他的話坐下,好再讓他閉眼,若是要目聚一處,那這屋中哪一處都沒法讓他平心靜氣,但有句俗話說得好“請神容易送神難”,崔掌櫃睜眼已是將近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他一副從鬼門關逃回的狼狽,前後衣領都已浸透了汗水,兩次嘗試站起,卻因手腳發顫得厲害最終又摔回蒲團之上

“你身上的陰物鬼煞已處理妥當,王家的車馬會送你往渡口返明德,這包香灰你拿回,需要撒在家中的哪些角落我已寫明在內,從今往後,三叔讓我告知你,至此,你再無虧欠於他。”

崔掌櫃終於踉蹌起身,道了三聲謝後推開了沈重的門,一擡眼便瞧見了傍晚在王家院中施法的男子倚墻立著,他微微頷首,便弓著背,如同一個寒夜裏單薄衣裳的趕路人,顫抖疾步地往了花廳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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