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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華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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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華寧裏

冬季總是副昏沈蕭條的面孔,南地的冬季沒有幹裂的殘忍,卻也沒打算慈悲於人,分明沒有雨水,但一個吐息只見卻感到一股凝聚了能冷僵了骨縫的濕冷,行路人的衣領袖口也縱使紮的嚴謹,腳步匆匆,生怕疏漏了,慢下了就會被呼啦的寒風盯上,被想方設法地鉆入後頸袖口,惹得一身哆嗦!

可這些都只是城中的情景,對於西關十三行這等往來南北,洋船泊了幾十裏的渡口,區分四季,也僅僅是忙碌之人那身衣料的薄厚長短之別,論他日出日落,寒暑冬夏,這裏晝夜繁忙,喧囂不歇

雖說前幾日那些德意志人不滿新帝不認久契在這大放洋槍沾了些血腥,但也僅僅兩日,那美利堅與“紅毛國”的就率先進埠開倉,原來一些高鼻異瞳的管事也換了另一個,那些力夫腳夫倒是無甚所謂,能出汗換錢,就總比在家睡了半日踏。

已在西關做腳行近十年的阿伸喝了口粗陋的茶水,便趕忙跟上工頭的腳步,那個矮胖的男人還讓他們擺弄了一番衣領,說今日搬卸的是“老爺家”的東西,得有精神模樣,阿伸站得筆直待著那艘快要及岸的廣船,心裏自嘲一句:“這些老爺又不會低眼看貨洞,講究這些體面人的啰嗦!”

船下了錨,小班頭恭敬笑迎上前,最先出艙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粗使雜工,遇上哪個穿得有點模樣的,基本也就是他來開腳行的工錢了。可這小班頭的臉逐漸僵住,因為四五個人已站穩在地,皆是衣料不錯,筆挺沈臉的氣派男子,像極了買辦大商或是哪個大鋪當家身旁那些拳腳好漢

他心裏有些發顫,因為他們這等力夫或多或少這類人驅趕毆打過,可往艙門一瞧,已是沒了動靜,便只好還是開口問了句

“請問是搬去哪處?”那幾人並未說話,只是其中一個伸手指了指下倉門,那站得早就發僵的阿伸幾人趕忙熟練開門,隨後與另一身量不高的苦力低頭而入,將最靠外的幾個皮革濃重的皮箱遞出給了外面兩人

但沒過多久,這裏外配合的忙碌便又停下了,外面的人奇怪,探頭一瞧,看到兩人弓背楞在倉中並肩,照這情形來看,該是沒幾件東西就可以送出拿錢了,不由得催促一句

“快手些!還是你們需要幫手?”那二人卻沒個回應,小班頭心急了這就要也往裏鉆,可剛弓下背便與出倉的阿伸撞了頭,揉搓著前額剛要罵人,卻瞧見阿伸二人面色古怪,另一人還將他往一旁拉了拉,低聲一句“有古怪”

但那小班頭沒多理會,掙開了他的手後這就入倉,借著二人留在倉中昏沈的油燈瞧見,這艙中所剩的,是三副兩尺出頭白繩繞滿,黃紫二色符紙貼得斑斕的灰綠壽木,他腿下有些發軟,這就感到後頸刺入陰寒,趕忙在還能站穩之前轉了身,一出到外,便險些踉蹌跪地

“真咪磨!”其中一膚色黃黑的男子瞧著這幾人抱怨一聲,隨後那小班頭趕忙平撫上前,笑得一臉為難

“可否跟老爺說說,這活我們可能拉不來,這樣,已經捆牢的還給老爺送出去,我們……我們每個拿三角錢就好!”

這話一出阿伸與另一人趕忙點頭,其餘兩人看到,也只好讚成,果不其然這幾人齊齊走向小班頭,並肩成了堵黛藍高墻,這可把小班頭嚇得有些結巴起來,這就上手作揖,求這幾人不要動手

可能當真是阿伸昨夜裏夢到了一尊土地公神尊背放彩光,他們並沒有又要挨一頓打罵還不得工錢,因為就在那幾人剛開口罵出時,那船門處傳來一陣氣息粗糲的咳嗽,黛藍立領的男子們聽到後趕忙又站回筆直,小班頭趕緊靈活腳步竄到了苦力之中

“先生”幾人刻板禮貌,腳行眾人也趕忙低頭,阿伸雖說怕得這會兒還手臂雞皮未下,但還是對這些壽木的主人好奇不已,借著前面人遮擋半身,這就稍稍地擡了擡眼睛,這一眼可是精彩,兩個天仙般面容的妙齡小婢正左右攙扶著一弓背緞褂,咳嗽不已的男人緩緩而下,一陣香風刮過這些苦力人的鼻頭,擾得各個心緒大亂,也大著膽子接連擡眼,惹得那兩個小婢臉上露了羞澀,臨近的立領人想攙扶一把,卻被胡三洋伸手截下

只見他有些吃力地平順了幾口氣息,站直身板走到腳行幾人這邊,斜了一眼那昏暗的下倉,從隨身錢袋之中掏出一把小洋紙,隨手一甩,留下一聲疲憊的“小心點”便被人簇擁著上了擡轎

幾人瞧見腳下飄落的黃綠趕忙彎腰去拾,一番計數,每人能得到三塊,這可是四五日的工錢,還能有何不肯,阿伸這就將洋紙塞進褲袋,又鉆入了倉中,其餘人也緊隨其後,不一會兒,三口讓人懼怕的壽木就在周遭的指指點點中上了板車,隨著立領人的領路往了碼頭外去了

在美人的軟香的懷中做個氣息旖旎的夢可是登徒浪子們最不樂意蘇醒的,但是胡三洋的夢中體軟腰細的美人嬉戲之時,眼睛一偏瞧見了一尊紅眼石身,口中殷紅淋淋的石像正一副嚴肅模樣正對床榻,讓他一聲驚嚇就此醒來,兩副如花似月的面龐上也隨之露了驚慌,三人互相一覷,恰好那洋車轟鳴漸熄

胡三洋又是幾聲咳嗽,被脂粉味極重的手絹擦去額上的汗,隨後立領人啟開車門,瞥了眼那華寧裏三號的門牌,在小婢的攙扶下百個不情願地落了車,在那氣派的萬壽藤雕大門前規整儀容,這才邁步進院,跟隨其後的便是那一隊黛藍的立領人,他們三人一副壽木上肩走得不快,庭院中花石的步道剛剛過半,就已模糊聽見屋中那聲音帶咳的人在向等候之人問好

胡三洋這一躬身的禮沒敢自行直起,就這麽望著自己的鞋尖與腳下那塊富貴花上蝶戀花的花色地毯,這屋子暖如春日,混雜著西洋高馡與煙草燃著的香氣,得到回應之後擡眼一瞧,一樣花樣的鵝絨軟椅之上一褐色洋服的男子正手中撚著洋煙,一口吞雲吐霧後朝著他皮肉僵硬地扯出個嘴角

“毋需賠罪,你做的都幾好!”

他心頭一震,臉上扯出個狼狽的笑容,那些擡著壽木的立領人恰好入了這中西混雜,富貴相容的花廳,將那三副極其不協的棺木就這麽放下於那張華貴樣式的地毯之上,隨後恭敬退下,胡三洋趕忙向男子解說

“堂中主帥副爐神明,一個不少,您過目!”

男子微微點頭,一個擡手示意後胡三洋一手掐訣,口中念念,隨著手訣三換之後一聲敕令,掏出隨身短刀將三副壽木之上的法繩割斷,四個立領人又上前依次擡開壽木棺蓋,那軟椅之上的男子慵懶起身,依舊吞雲吐霧得胡三洋喉中發癢,可他卻艱難撐著,不敢咳出半聲

這男子低眼在三副壽木之上看著本在玄黃堂的龕上氣派供養的神明尊,對著屋中發出的磕碰跌落與屋外的勁風打窗絲毫沒有驚訝,反而問起胡三洋

“你辛苦了,傷得嚴重不?”胡三洋心道這明知故問的,但依舊壓抑著疼癢難耐的喉嚨,搖頭恭謙

“是我冇用!這次若是沒能將這些帶回,我便會自己找上那姓王姓段的搏命,終究算將命還於鬼王宗,還於先生!”男子聽著噗嗤一笑,擺手而向

“冇必要!若是沒有你,我也不會那麽快就把他們的底子摸個七八……”他向著立領人指了指其中一尊香痕黑厚,金絲法披,冠帶榮華的神明尊,兩個立領人小心將其從壽木之中取出,神明尊底座之下還不斷掉落著灰白的粉末,頓時原本壽木開棺後屋中就有的一股發膩的焦糊更是濃重

在遠處候著的小婢剛捂上鼻頭,只瞧胡三洋與這洋裝男子臉色齊齊霎變,男子眼疾手快,從壽木之中抓出一把那灰白的粉末,徒手削去神明的花冠一張拍打而上,另一手手訣兩換,借著胡三洋割去法繩的那短刃已劃破指腹,一聲敕令隨後靈官訣抵上神明眉心,原本屋中憑白而起的風與不知從那傳出的各種聲響戛然而止,這麽一出若是鬧在普通人家定已慌亂不已,但這屋中之人皆是靜默站著,眼瞧著那男子雙手離了那尊閭山祖師尊,垂眼輕蔑地瞧著那活靈活現的眉眼間新添的一抹紅

“你們一路試了如此多次,現在還想著搬救兵?!總說靈妖鬼魅聰明過人,可為何那兩人入門後,我那燈囚陣破了的時候你們沒想著向他們求救,而是逃呢?”

隨後忽然放聲大笑,還朝著其中兩副壽木各踹一腳

“這宅子好啊!城隍廟與關帝爺都住不遠,我就是要看看救兵盡在咫尺,卻求救不得的神,是哪種樣子!”

隨後擺手讓捧著的二人再將神尊放回,壽木棺蓋也被重新蓋上,一個黑褐長褂,絡腮胡須花白長辮的老者從一扇門中出來,朝著胡三洋與洋裝男子頷首後,領著那些擡著棺木的人再從門中進了,男子在小婢捧來的盥洗盆中洗凈了手,朝向已經憋得滿臉黑紅的胡三洋道

“漣先生的傳來的話明日同你說,恰好他最近還算清閑,我替你問問,有哪些法子能讓你舒坦快些”

胡三洋瞧著他笑容之中透出陰寒,這就行禮謝過,也沒能夠喝上一口茶水便匆匆告辭離去,男人轉身,那黑褐老者又朝向他來,在面前五步處停下

“宗主,柳先生已收下了!”男子點頭,又回到了那軟椅處,老者替他劃了洋火,隨後一股輕緲竄上了滿是雕梁彩繪的屋頂

“你著手準備信香,我遲些跟阿漣說說”老者應下,又替他添上茶水細聲問道

“胡生的情況,我是否需要準備些藥?”男子連忙搖頭,手勢優雅地端起那西洋琺瑯,描金彩艷的茶具

“死不了!都給我丟了那麽多臉,該吃吃苦才對!”老者退下,但走出七八步後又被喚停,那男子在煙霧之中起身,滿臉思索模樣

“你讓該準備的準備上,明日午後……我往博羅縣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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