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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返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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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返門前

星羅洞三層有一處最是顯眼的朱漆門配鏤龍柱,其頭頂正懸金絲楠匾灑金字,離門尚有數十步便已有淡淡熏香惹來人正眼,這正眼的一落十之扒九會到了那與門柱一般筆直,身著著厚緞馬甲素錦褂的門後人身上

他與來人四目一對後更是不敢動彈,生怕自己氣息大些會失儀,可解襲洪哪有心思估計這些,僅僅敷衍地對著躬身恭敬的他頷首,便攜著身上更勝一籌的法蘭西香水味裊娜匆匆入了倚雲開,這股香讓這常年彌漫,沾了天南地北客座衣衫的“雲中君”節節敗退,不知是也如人那般對著西洋本能的怯懦,還是它只是自甘臣服於那凝脂高仰的下顎,畢竟這襲牡丹紅的洋裙是如何坐上那九龍嘯天的拔步床,它也是個見證

解襲洪很是不喜這星羅洞中數一數二的富貴門面,也不喜她日日穿梭而過的,那一扇扇祥雲富貴,暗八仙精致天工的月洞屏門與這鋪子中的一切,即便她也知這些隨便一件便價值不菲,隨手一指皆為讓人咋舌的金貴,可她就偏愛了那西洋修葺的明亮榮華,而不是在這處陳腐的富貴之中,面色緊繃地享受著稍有不慎就化為煙雲的恭敬!

終於在拐繞進出了七八後,她賭氣地往小室之中的鵝絨軟椅上坐下,三兩口飲盡婢子送來的高馡,這才定住了神,舌尖滿是苦甘地望著正對那西洋絲穗雕紋的妝奩鏡中憔悴的妝容,在心中將那不斷浮在眼前的面孔捏碎

一襲墨綠晃入眼角,她偏了偏眼睛,婢子將她手中的琺瑯金絲瓷杯接過,蹲了個福,繞過了那圓滿髻整齊的婦人,解襲洪勉強擠出個嘴角,只覺這一身黯沈配上她不茍的神情讓人喘不上氣,該是說,一般能讓榮總管午前找上門來的,都不會是什麽歡喜事

“當家人”榮總管蹲福,隨後將幾張油墨濃重奉書紙與書信工整的灑金箋交給解襲洪,她垂眼候著,待到主人開口

“其實,並不算不順!”聽到這句榮總管舒展了些眉眼,微微點頭

“是啊!這幾味藥材可都是多年無人來提的稀罕貨,眼下一路五關,關關不同一處人,倚雲開分號的那些人能如此麻利就回了話,也是您改良有方的功勞!”解襲洪將手書放到高幾,又掃了掃著那幾張油墨紙張,榮總管心裏明白,便主動開口

“雙陽草雖是合浦縣的分號傳回的話,可也如信上所言,這兩樣東西是他去年與一個越南藥商吃席時那位提及的,眼下那處是法蘭西稱王的地界,怕是來到這處這一路放閘所要鋪出去的,可是筆大數!再加之那陰風解則說要靠近滿洲國,那日本要的數目……”

解襲洪甚至都不用再問便估算得到,倘若沒有東風可借,她那日收下的兩條小魚和兩千大票,可能看到了貨後就只剩兩盒胭脂錢了,搖頭苦笑,揉了揉發脹的眼角穴,榮管事趕忙將備好的茶水斟進茶盞,給主人遞上

“華宵閣那邊不是讓洞中各家去飲茶嗎,今天的風聲是多大的好事?”

華宵閣是關六爺位於洞中料理藥市事務,集會管事商賈,會見貴人之處,其餘的愛不愛進那扇門解襲洪不知,但她是極度厭惡的,單單想起她出任當家人時那盞茶喝的,就比菜市口的斬首示眾還難受,面對著洞中各家以及關常禧身旁那四個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走狗冷嘲熱諷,指桑罵槐她還得滿臉恭敬不得失儀,怕是換個女子坐不住一刻鐘就能崩潰!

“但凡能拿得來六爺所要的消息,四面八方乃至滿洲,一切關卡六爺畢佑一年的平安,且過路無需伸手進錢袋,協助六爺得到的,提任藥市第五位大管……”

解襲洪擺手截停,將那幾張奉書紙又是一擲,吩咐了讓榮管事安排給傳回消息的所有分號去信撥錢,但凡能找到貴客說的那三味藥草藥材的,無論價錢

“現在可是什麽洪憲元年了!這時候誇此等海口,我或許真該去坐坐,免得不知錢該送往誰手上,又該學說哪國的番鬼話!”說罷擺了擺手向身側人

榮管事帶著滿臉疑惑退下,她也需要個時間去編纂個說法給倚雲開中解釋,其實如若不是她在馬來亞時從情郎口中聽過其中兩個名字,她定會將王玖镠送客,而她將這人所拿來的定錢帶去佛山,告知了此事,男人高興地拿走了一條小黃魚對她說

“你尋給他就是,哪有打發了買賣送客的道理!你尋給他,取貨之時告知我!”

正是因為這句,她知道她做了件讓他開心的大事,眼下又得到了幾處回應,不禁又撚著粉頸上的寶石把玩起來,想著那人這會兒是否吃上了午飯,猛地起身想入書閣寫去幾句掛念之言,卻疏忽了幾沿被放得搖搖欲墜的茶盞,瓷裂滿地,一聲哐當……

同是一聲摔出幾瓣,王玖镠原本裝著黑狗血的那小瓷瓶落地得碎碎平安,茅緒壽滿懷結實,後退一步將那險些摔下的人放穩在地,二人顧不得瞧一眼那幾瓣碎裂,這就輕著腳步往這玄黃堂後街尋起出路,路過他們翻墻而出的廟後門時,王玖镠還狠狠地往那泥色挺新的土墻之上狠狠一腳,順便將其上血印蓋上,犬牙釘穩的符紙扯下

“這人是個什麽腦筋,知道將後門封死也懂施術障眼讓這邊不引人註意,他是認為入廟的都想不到翻墻這條路嗎?!”

王玖镠有些哭笑不得,這玄黃堂後街還算寬敞,只是眼下已是晨昏初染的天色,一些作坊小鋪已閉上了門,一些大些的鋪子也開始了灑掃,茅緒壽隨便問了個門前忙活的婦人便得知了轉回堂前的路,望著兩個匆匆纖長的身影,婦人心中還暗嘆一聲“這是哪逃難而來的白面少年家!”若不是被自家女兒扯了褲腳,甚至沒察覺自己出了神

“可能並不是他沒想到若是真有人想逃命會翻墻,那封門墻的火熏味如此重,估摸也就是前兩日才匆忙砌上的,外加這種術法特耗心力時間,他的能力怕是只能做到如此!”

王玖镠自然也是如此猜想,他終於能喘上口氣將自己本就束得隨意的頭發整理一番,心中暗道他們這副狼狽模樣是否會被別人瞧做逃難的游道,好在一路之上也沒幾個人往這邊多看,當他們從入巷的路往那香火鋪來時,原本手持拘魂鏈,神情緊繃的段沅是又疑又喜,三兩步小跑上前,瞧見二人灰頭土面,身帶陰戾的,便也猜出了其中的不輕松

“還好嗎?人還救得活嗎?”

“至少還能讓你問幾句話!”王騫如從香火攤裏探出半個身子,他已是滿手汙濁,寒涼的日子卻滿額大汗,二人聽後趕忙入內,一股濃重的鐵銹腥竄得鼻頭發癢,雖說王騫如已在被這二人緊急封去了那被活僵咬上的頸脖的糯米再添了覆蓋,可這等命門之處出現了口子窟窿最是難醫,此時這人已是滿身半幹不透的紅褐很是嚇人,而那脖頸上被血凝固的糯米,像極了一只張牙舞爪,吃人血肉的邪怪,四人還隱約聽到了有人的動靜微微一顫,只是太過虛弱,沒法睜眼,口中擠出一句含糊的“不想死”

“這是什麽仙丹妙藥?!我們到這時我瞧見他的模樣以為是個死透了的,結果王堂主這一陣忙竟然……”

段沅也很是驚訝,這祝由難道真如坊間傳的那樣有起死回生之術,可王騫如卻搖頭催促

“不是仙丹,這藥是阿镠在人還未咽下最後一口氣時給人塞去的,我派短暫續命的丹藥——固魂丹,加之糯米急急退屍毒,這才讓他還能活到眼下,只是你們若是再晚一刻,我就真的沒第二種法子了!”

固魂丹算是熹元堂的鎮堂之一,只是平日之中若非情況緊急一般不會拿出醫治,一來是除非鬥法打壇被對方下了死手的術士已經魂魄不定,普通人哪怕真倒黴撞上個索命鬼也極少有動用到這等大還的藥物;二則此藥所需藥材講究,煉制困難,甚至連燒制的幹柴都需以本門術法扶持,陰陽相互,福兮禍依,能被這丹藥撿回條命的也多數要身子虛弱個三五年既不能耗力,也不可染大疾,否則就只是閻王讓你三更死,茍活片刻至五更的結局!

雖說利弊一線兩頭懸,可旁通祝由一脈的這固魂丹,還有得了個丸藥之中的七星續命燈的讚譽

可茅緒壽卻開始滿眼不安,王玖镠原本已坐到了一處鬥櫃之上,這又跳下,憋笑去安撫那臉色三遍的身側人

“別慌,別慌!他吃那顆是我爹煉的,足功足料!你那顆是我帶出來以防萬一的,偷工減料,也就能當個大補的藥,保證不損你修為!”

這話卻讓王騫如與段沅再次緊繃起來,幾乎異口同聲問道玄黃堂中又遇上了哪些

“先問他!先問他!我們這不都沒個殘缺出來了嘛,現在不問,還得開壇招魂呢!”說罷俯身蹲下,清嗓兩聲讓這半死不活的人聽到自己是哪個,隨後問道

“你身後那些陰魂各個對你怨恨頗深,可是你手上沾的人命?”那人先是微微一顫,隨後擠出個虛弱的不字,血肉模糊的眼睛顫抖撐開一縫,再吐出了“黃稟”二字

“那麽你為何幫他?玄黃堂中事你又知道多少?”茅緒壽也蹲下,王玖镠瞧向已在手中拆解布包的王騫如,隨後王騫如俯身垂眼,往這攤主頭頂的通天、承光以及兩側天沖穴刺下幾根極細的長針,那攤主忽地赤紅雙目大瞪,咳出一攤紫黑的血,好在王玖镠估算準確,扯著茅緒壽與自己偏身一側,否則定是一身汙濁

“黃稟在陳堂主往敗西村伏屍那年好上了耍錢,我與他在賭坊相遇,起先他還是與我們這些苦哈哈一般耍上個五六小滿,他走大運,一年之後就戴上了金鑲玉,也抽起了福壽膏,還時常賞我們這些鄰裏的一些小錢……但是隨後三年他氣運落了山,煙癮也大了,便開始挪玄黃堂的賬目,也因為陳堂主回來之後對堂中越管越少,他……”

說道此處,原本聲亮已如常人的攤主又開始漸漸弱下吃力,王騫如再去掏針,手卻先懸半空朝著二人,也是說給此人聽

“只能再下兩針,真一拔,便真的上路了!”那人卻有些帶笑地點了點頭,兩針再入頭上穴,又得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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