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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嬌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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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嬌蘭樓

漸冬的季節裏日頭即便每日都走得急促,臨近未時半後便可瞧見天上的光亮悄聲就好似急事匆匆,想必今日的緣由是明了的,因為就在那點殘留的日光腳後便是一陣悶雷,好似得令的濃色滾滾覆上本就不純凈的雲彩,擾得路上行人也效仿起了落日的匆匆,可這倉促之下又有幾人能不發絲撒鹽,肩頭變潮的,細密悄聲的冰冷急急墜落,讓嶺南各地的傍晚都有些潮濕蕭條的狼藉

天色依舊晦暗,一男子手持油燈踩著穩當的碎步穿出不算寬敞的小院,門外兩個衣著整齊的堂倌恰好取下了大門上的籠燈,三人一通忙活,那籠燈再回到它原本高懸的檐下時已是通亮的神氣模樣

松下一口氣,瞧了瞧門前濕潤得映出火紅模糊的地面不由得心中慶幸,這雨還算有幾分良心,如若今夜就是淋淋漓漓的,那煙花柳巷裏就總得有些姑娘沒了盒胭脂或是家中那些藥不離口的親眷少了日續命錢,來客出手並非家底厚實,總有這麽些個還是欺瞞著不能在雨夜裏外出尋著由頭的!

已是酉時將近,本該已經有些車馬遲緩的巷子今夜卻有些冷清,嬌蘭樓這樣有口皆碑的花堂之中也尚有七八桌的空餘,二三鴇母龜公殷勤地與生熟來客笑臉恭敬,三言兩語裏能嗅出錢袋子裏能再摸出幾塊幾張的,便喚來還沒門上掛牌的倌人,哪怕只再多留下一個,也總是少了分紮堆一處無所事事的難看

一門堂剛給來客的二三洋服中年人引去空桌,門檻又跨進了一雙黑亮繡緞,墨線雲團八寶繡長褂的男人,此等地界裏謀生的怎會不識得這是北平新貴門的裁衣樣式,趕忙有二三人欲上前恭敬,可終究是被一瘦高的鴇母搶先一步,一搖三擺地打量了一番這戴著西洋黑墨眼鏡的來客,對他身上散出的一股蠟發的油膩同不知混了些古怪的焦糊不敢有一絲顯露,嬌媚橫生地笑道

“先生一人?可要先聽聽今晚的曲子?”這人似乎對她也頗為滿意,拈下那黑窟窿似的的洋玩意,露出了雙三腳長眼,她不能地捏了捏那在手中雜糅一團的絲帕,心裏暗道“定不是正經行當的謀生!”

胡三洋未答她話,負手自顧地往花堂裏走了幾步,在這桌男人懷裏的倌人腰身上停了停眼睛,又對著閑在席旁倚柱的那二三個挑了挑眉,走過之時還伸手刮了刮其中一張粉嫩臉蛋卻也沒有翻牌的意思,又是幾步之後他竟然毫無防備地停下,讓身後的鴇母險些撞上

“我還是想見見玉鈴小姐!”那二三個倌人一聽臉上立馬洩氣,這就換來了鴇母的瞪眼,在客前苦臉可是首當其沖的無禮,趕忙又勉強勾起嘴角,匆匆避開

鴇母輕嘆一聲繞到胡三洋面前,滿臉為難,那雙眼睛若非有了幾條溝壑,也是能讓來客心頭亂顫的狐媚,她希望這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的老鼠眼能識趣一點,玉玲雖不為花魁,可也是嬌蘭樓的一塊生招牌,何況今夜佛山巡捕房的吳隊長已派人送來一張大綠鈔票,可不是你這麽個連個隨從都不帶著的不正口音能見著的!

“替玉玲謝過先生賞臉!今夜路滑還專程來照顧,可是你說她這福分薄不薄,過午不久就身上不痛快,這還躺著呢!我都愁死了,她是不知道她這麽一歇著,得有好幾個人少口飯吃……”

她話還未完,便被胡三洋如同變戲法似的晃手給拉去了眼睛,這人不知從哪掏出了三張大綠洋票,再擡眼與那已經盯上她的賊眉鼠眼撞個正著

“沒帶個見面禮,這就給玉玲姑娘養身子的吧,另外……”他又手快地從褲袋之中摸出了一銀元,猝不及防地拍到了鴇母的心口,收手之時還發力一捏,鴇母本能地按住滑落的銀元,顧不上胸口蔓上的一絲刺疼

“勞煩,我這趟歸鄉留不到幾日,即便小姐身子不適,也望一睹芳容,了一心願!可否替我勸說幾句,哪怕僅僅是能飲上杯美人親手斟的茶!”

話已至此,錢又出手,還有個什麽不通融的道理!鴇母不顧滿場的驚訝,清嗓吆喝一聲“玉玲掛牌,貴客鈴蘭間上座!”

胡三洋就這樣在一陣陣異樣的打量之中擡頭挺胸地踩上了樓階那塊姜黃朱紋的地毯,這是一個淘金歸來的恩客贈給嬌蘭樓的洋貨年賀禮,說法是看不得嬌弱的美人們哪日不當心,被這笨拙生硬的臺階磕傷了膝蓋

今夜也不知是撞了哪門子邪的如此多事,整個嬌蘭樓的聰明人還未想好如何在那吳隊長來人之後的對策,倒是先有兩個比巡捕房還要匪氣蠻橫的大高個踩進了門檻,二人皆是一致的洋服短發,進門之後便四下張望不理門堂的恭敬,按常理這麽的來人身後總要有個後腳入門的富貴打扮,可往外張望也不見再有人人影,這次一個近門的龜公比那鴇母先了一步迎上笑臉

“二位是來找哪位先生的?”

這二人身上雖是新服,可也不是什麽貴重貨色,此類牛高馬大的洋仆衣著,不是哪家的打手便是把門的狗,他們向來只是找人開路,可也擠不出嬌蘭樓一個雅座的花銷,但是金主家的狗也是小半個爺,你給安排得好,也是能得兩個賞錢的

“可有一個頭六尺出頭,賊眉鼠眼,粵音不正的生客?”

這話給那龜公問得臉上發僵,今夜生客近十,可自己沒見著這麽個模樣的,好在那鴇母就在附近,趕忙上前

“二位可是找的胡先生?”二人木楞地點了點頭,鴇母心頭松下一口氣,好在剛從沒輕易給胡三洋半點怠慢,到底是自己把人看低了些,不曾想這麽個與自己等個頭的男人還有這麽兩個門面,趕忙將人請上樓去,可她立馬後悔自己做了件大錯之事,那二人還未等臨近的小婢開門便自行上前粗蠻地惹出一陣砰砰,屋中散出一股比門外還濃郁的混雜熏香,隨後三兩聲女子驚嚇的叫喊惹去了樓上樓下不少雙眼睛

那鴇母一時間失神發,反應過來要上前攔人已沒了可能,只瞧見那二人齊步穿過小廳直奔帷幔遮掩的內室,桃粉的帷幔險些被這兩雙大手拽下,兩人雖說面上瞧不出太多,但明顯也從一臉死板之中顯出幾分慌亂

眼前當真香艷旖旎,胡三洋赤裸著大半身子左摟右抱,壓在他腿上騎坐的女子手中還一團雜糅著他貼身那一尺褲頭,僅有一人那貼身的小衣還未解帶,餘下的,便是與那些個書局之中不上臺面的“好東西”裏的活色生香一般,甚至更加撓人心肺,直沖血脈

比起那三個倌人,胡三洋的神情似乎更像見了活鬼受了大辱的賢良婦人,他顫抖著躲過其中一人手中的被褥遮掩,繞過這兩個罪魁禍首的闖門者,反倒惡語相向了已是滿臉求饒的鴇母與身後的小婢

“胡先生,當家的有請!”洋服壯漢其中一人冷聲道,胡三洋一撇嘴不敢有怨,唯唯諾諾地應下一聲好,隨後二人也沒再多留,轉身出了這鈴蘭間,門外那些個閑著的多事的都是機靈人,聽著腳步聲漸進便趕忙散開,那二人出門之後往門旁左右一立,這才有了隨主人而來的模樣,可胡三洋那頭蠟過的頭發已雜亂不堪,他垂頭還在整理著自己的褲袋衣扣

這原本出手闊綽的胡大爺在隨著二人走出的模樣沒了上樓時的神氣,反而更像保錯了派別而被巡捕房拉去替死示眾的那些個瘦弱文縐的新學堂書生,他心裏怒火三番兩次要沖破而出,怎知來到門外,瞧見了那黑亮的洋車門旁的一襲玫瑰色的長裙擺,便又咽回下去,兩眼發亮地順著層層疊疊的洋紗鏤花而上,眼神貪婪地將那嫵媚眼角之顯露的鄙夷與厭惡一並吮吸,好在他還有兩分理智,微微躬身柔和道

“是您!這可叫胡某意外不已!”

解襲洪感到胃中的燒灼已沖入喉中,但她還是將其強咽而下,一眼狠厲地投向從那嬌蘭樓二樓正伸長了脖子想要將她她裙擺花邊樣式瞧個真切的倌人,這才又冷眼轉向胡三洋,實在開口不出一個好語調

“擾了胡先生的好事,該是我的冒失!可是大先生讓我來佛山找你,這可耽誤不得!”

胡三洋自然猜到這麽個裝模作樣燒香敬神的俗家女人是找不到他的,自己便是連番受創才未察覺被人跟了兵馬或是報信的譴魂,他眼睛依舊沒從解襲洪身上挪開半分,就這麽直勾勾地無禮而視,發出一聲自嘲的笑點了點頭

“瞞不過大先生!那麽解當家可是來替大先生收拾我這個敗事有餘的廢物?”

話到此處他耳邊又響起了王茅二人聲聲有力的口訣以及後來那多管閑事的猴靈吼叫,自己即便毫無受損也察覺不了這“大先生”在身邊動的手腳,可就這麽兩個根本不及自己當年相同年歲時的貨色,經過了聚陰坑那夜,他是徹底恨之入骨!

解襲洪沒因自己的厭惡而不顧大局,掏出隨身的鍍銀匣子,從中掏出三支洋卷煙讓隨從遞給胡三洋,胡三洋將洋煙抵在鼻頭猛地吮吸著女子指間夾帶的香氣,心滿意足地就著另一人遞來的火享受上了

“大先生讓我來給你送錢捎話,你明日去佛山的倚雲居一趟,給你備下了一百銀元和二百大洋,拿著這錢,去豐州一趟,船票會在接你的車子上!”

胡三洋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那已經所剩無幾的煙腳隨手一扔,謝過之後便由闖門那二人隨後,押解一般地往自己停宿的一裏外的宿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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