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同行人

關燈
第5章 同行人

餘輝灑金,星辰初亮,渡口旁那三五或新或舊的渡船被一陣秋風帶出了起伏,排數中間的一船中鉆出個絡腮胡須,哈欠連連的船家

他先應了那正在收攤的岸上小販的招呼,隨後頭轉一旁,瞧了瞧被這後勁不足的秋風攪亂的河面之上,那盤墜入水中,隨波晃蕩的初升元月,他想了想今日已是十七,依舊圓月當空的夜,想必定是順風順水,一路順遂

前方的兩艘一艘載滿了秋收的農物土貨隨著那外地發個稀缺財的販子往了蘇杭方向去,另一艘與他道別,互祝路上吉祥後載了一家五口要先進大流入了贛水,隨後去往洪湖之地

他趕忙收了拴與渡口固船的繩索,將船挪到了渡口上客卸貨處,他摸了摸自己腰後硬鼓的束口袋,本以為能再抽上袋煙絲,怎知幾道黑影爬上了甲板,擡頭一瞧,五個補丁粗布短襖,鞋上泥濘的黝黑壯漢

船家毫無忌諱地眼珠左右在這五人身上來回一輪,幾人都身背獵戶布袋於身,手臉之上大小傷痂,他心中有了數,雖說船客三教九流的常年迎來送往,可見著做臟活兒的不驚波瀾,那定是騙人的!

“幾位爺要往哪兒去?今日已有熟客付了定,如若不是直入閩江往嶺南去,恐怕……”

他本以為也就是費些口水還能再安靜吃煙,誰知話還沒完,其中兩個猛地一聲叫好,自己差點沒被那如同渾身是銹的開山刀上了磨石那般粗糲刺耳的怪嗓給震得翻入河中

“我們正是要去嶺南!五人二銀元一洋紙,你偏偏讓爺幾個進去!”

身形最高的莽夫沒給船家再開口的機會,越過最前面那個,如同一堵小山高墻一般將自己的黑影壓了船上這絡腮胡的小老頭個嚴實,隨後從短衣的口袋裏掏出了一硬一軟率先踏上那窄不下他兩腳的船頭,在船家兩聲遲疑中魯莽地將錢塞到了小老頭手裏,隨後那幾人也先後擦著船家而過,將船惹得一陣晃蕩

“幾位……”小老頭一臉勉為其難地將錢收進,船艙裏五張眉目張狂的臉齊齊向他,他趕忙意識自己臉上不該,擠出個慘淡的笑再問

“幾位去嶺南何地?莫不是去十三行?”最近船頭那稍微還有兩分人樣的搖了搖頭,他好似想了想才答

“您要把人送去哪?”

“那兩位是去梅茂縣的私埠”其中兩人聽到竟是兩人很是驚訝,眼珠轉悠一圈,又是一臉不悅

“竟然兩個,你這船就算坐得下,指不定還沒入閩江就給咱們泡上澡了吧?!”還沒等船家辨說,那最高個的往他胳膊上一撞

“你這沒出過門的顆呆!這船可是文旦木的!都不用成船,哪怕砍下一段拋河裏,咱們五個抓了個緊都能游去嶺南!”船家聽到樂了,原來這幾人並不是頭殼空的,還誇了句那人識貨,隨後那還有人樣的思索出了結果,一拍大腿

“勞駕,我們海豐縣的私埠就下船”其餘幾人都點了頭,心想也就他識字認路,說哪就哪唄,就是與他挨著的那個一臉五官緊縮,有些無奈地說道

“老鹹,你這手勁可不像個提筆的呀!你怎麽不拍自己的腿上!”那被叫老鹹的低眼一看,自己那手還搭在那條土色粗布褲子的大腿之上,隨後毫無歉意地將手收回,牙縫裏擠出句“借一個又不掉你塊肉”

晚霞終究沈了下去,星空點點卻也不敢超了那月華的清輝,船家給自己塞了的小撮煙絲恰好最後一口,他瞧見碼頭那邊兩個前後而來的身影,等人走到了渡口牌坊的高燈下他定下了心,趕忙將煙鬥往船沿一磕起身,開始去解那固船的繩索,還催促一聲

“快些,得趕上風”船裏那幾人原本還有些閑聊著犯困,這一瞧快要出發,都不由自主地把眼睛瞥向那越發靠近的腳步聲,沒一會兒便有一閩地口音的清亮的年輕音色

“可沒差分毫,我跟你約定的就是這會兒”

隨後率先踏上甲板,幾人只瞧見一灰藍的素色外披袍草底布鞋,還沒能心中嘆一聲怎的這麽不搭,就瞧見一張長細眉毛桃花眼,秀氣高鼻棱角起伏得極其妥帖的臉低垂入了艙,身形坐正後兩手往寬袖口中一揣,對著對面五人頷首微笑,幾人不知該如何應答,如若不是隨後進來的那人太過古怪,怕是這幾人也不能從這個高瘦的男子身上挪開眼睛

後腳的人動作僵硬緩慢,挪步到了艙口後也是頓了頓才緩緩低頭下身,隨後一戴著采蜂匠人那般的黑紗草編帷帽,那清俊男子似乎也看不下去這磨蹭的速度,趕忙從寬袖裏抽出了手,助他一臂之力坐下

船家一聲吆喝後船便隨水而蕩,行到水中央後穩如平地,那最高個的莽夫來回打量兩人,心裏丈量著這露臉的白面男子與自己身形竟然不相上下,不禁摸了摸那刺手的下巴,心道為何一條河裏喝水,一塊地上吃喝拉撒怎的人家長得如此精雕玉琢,自己還有這幾個兄弟卻奇形怪狀,那白面男子察覺有人在自己身上紮了釘子後偏了偏頭,他趕忙問道

“這位兄弟……都這時辰了,你怎的還不摘了這個!”幾人心想一致,雖說眼睛都被這灰藍外披的勾了去,可這後來者行動緩慢僵硬並不是毫無察覺

此人身著褐色長袍同一夾棉的蒼黃大褂,身形與船夫相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那帷帽擋去了面容不知樣貌,可他那如同凍結的油脂一般蠟黃的雙手跟旁邊一比,五人心中都對著兩人生起好奇

“是呀,瞧你方才走的這麽謹慎,不就是手一提的事情嘛!”那高髻白皙的男子嘴角一揚,又把手揣進了寬袖之中,他閑適地往艙壁一靠,對著身旁的人說

“你摘下罷!否則有些失禮呢!”那人又是楞了片刻才緩緩搖頭,不做聲響,白皙男子皺了皺眉,將手掏出手抱歉對著對面無人一聲嘆氣

“失禮了各位,我這表兄自打染了惡疾之後終日消沈不語,也因一病年半而面容變化頗大,他戴著黑紗帷是因怕自己樣貌嚇著沿路旁人,還望諸位海涵!”

這話一出那邊都面露驚色,眼下世道洋槍土火地三五日便橫屍遍野,而因戰亂所滋生的疫病瘟疾也不少,很多人明明身坐家中也不出城,可家裏有那麽些個在死人堆裏討生活的觸了黴頭惹上了催命玩意,也都是全家殃及,無一不染上的命數

那聲音粗糲的大漢眉頭一起,目瞪如同被惹惱的公牛般凸起,再加上粗眉上挑,好似兩簇黑亂的短蒿,在昏黃搖晃的油燈之下看,真有幾分夜叉魍魎的兇相

“一群膽不如蛋大的!顯然不是你們想的那種瘟病,不然人能坐著不咳嗽?!何況旁邊這兄弟也渾身沒生膿皰沒個瘡的,都要去嶺南挖……”

一陣沙啞兇悍磨得艙外船家都直掏耳朵,那大漢意識到自己有些言語不妥頓了下來,幾人也就沒再管那帷帽之人是否摘下,寂靜了一陣後,方才那被借用了大腿,臉上坑窪的三角眼發問

“你們表兄弟二人去嶺南是投親?還是瞧大夫?”那眉眼低垂的白皙男子把眼睛往他身上偏了偏

“瞧大夫!聽聞嶺南博羅縣中有一聖手百病皆除,且尤擅古怪雜癥,家中人都各有忙碌,只有我這幫不上什麽手的能與表哥出門”

這幾人都非良善人家,其中那粗糲漢子同他身旁額上有疤的禿腦門曾上山為匪過好些年月,而其餘三人雖不至於兇橫,可也都是市井之中游手好閑,手腳不凈的,雖說此番去嶺南那粗糲漢子讓其餘人不要惹是生非,可聽了這人所言,難免有些心癢,一個有疾在身,一個個頭雖高於一般人卻清瘦得很,實在是一拳重擊兩人皆能倒下的勢頭……

其中三人自認為隱晦地對著那粗糲漢子使眼色,粗糲漢子自然也有所動,可是考慮到如此一來那船家想必也得是刀上一抹紅的,他們都不會駕船也不知水路怎走,便一手搭上膝蓋,手指一陣起伏為暗號表示不可,而那白皙男子低眼於他從衣袋之中掏出的一卷黃皮書卷,裝作不知曉他們的動作

夜深秋露重,除了水流之聲在這漆黑一片之中還被摻雜了不少沿岸密林之中獸吼鳥鳴

縱使他們的船已行至大流之中,那些如同嗚咽鬼嚎的聲響在這隔了頗遠的水中依舊清晰無比,那最靠艙外的打了兩個寒顫,其餘的起初不驚不怕,可多來幾聲,越發難聽漲跌後也故作鎮定地撓了撓後腦,緊了緊外衣,偷瞥對面那手無縛雞之力的二人,倒還是一個悠哉看書,一個坐得鎮定筆直

被夾在最中那癩頭漢子身上補丁最花哨,他一個哈欠連著一個惹得兩旁很是嫌棄,他倒起了脾氣,伸手往最靠艙外那個肩上一拍

“老鹹,你爹不是在茶館裏說江湖的嘛!你這跟他吃一鍋飯的怎麽的也能說上兩三段罷!”這話提醒了其餘人,實在是這一路不寧靜,縱使誰能湊合閉眼打個盹,被岸上那些再叫喚幾聲也能嚇醒,這倒不如來點消遣

“說點啥?”老鹹倒也沒推脫

“你會啥就說啥!最好是些提神的,有趣的!”

“滿足如此的,不是男女床笫的香艷秘辛,便是妖魔鬼怪的奇聞異事了”那灰藍外披的也將手中書本一合摻和一嘴,老鹹瞧著那張臉倒有一絲心裏發毛,雖說此人五官俊美,可眼下深夜又頂著這奄奄一息的油燈下搖搖晃晃,還真如同那些異事詭談裏命絕有冤的鬼魅!

“對了!咱們就說說十幾年前最叫座的那本!說說那《敗西傳》吧!”這次的一掌他倒往了自己腿上拍,不得不說其餘兩人有些許失望,被對面那人一點撥還以為能來個聽著香艷的本子名,倒是他身旁的同那癩頭漢子卻興奮得很,老鹹朝那邊仰了仰下巴

“小兄弟可聽過這名字?”白皙男子點頭,還一手刮上鼻頭滿臉思索隨後點頭

“可是那光緒二十七年時,南北正道旁門的道家高功們在那敗西村裏與那百年不遇的飛僵那段?”老鹹笑出一口黃牙點頭

白皙男子將那書卷收到了布挎之中

“黃口之時與家中長輩在茶肆聽過零碎,今日可能讓我查漏補缺,也算圓了個念想”所有人都整了整坐姿,老鹹與那癩頭漢子換了座位,清了清嗓子,再一拍腿代替醒目

“光緒二十七年,在那安徽廬江之地一塊風水尚地被一人之死而徹底敗落,此人乃是三朝在堂的老臣子,在光緒帝之時更是高居水師提督之位,此話還得從光緒二十二年,皇帝為平息朝中,譴派撫恤隊伍去往此位殉國的貴人家中祖上所在的廬江縣敗西村而起,一路有皇天之令自然一帆風,可世道分陰陽,人鬼劃一邊,就在進了廬江縣後,這撫恤隊伍便人人感到毛骨悚然,夜夜夢魘!而靠近了那敗西村更是古怪至極,暑熱之月卻寒氣逼人,敗西村乃是白霧繚繞,任憑叫喊也不見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