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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世之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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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世之秋(二)

城隍爺的脊背更放低了些,他連嘆兩聲,揮了揮手,身後的金光好似被撕下一道,猝不及防地打到了段沅身上,她本能地想躲閃,可那金光機靈地往她眉心一觸,麻癢間打散碎裂,灑滿了段沅的周身,感到一股熱流從眉心淌開,筋骨之中都泛起細微溫熱

“您這是……”城隍爺捋著胡須道

“此招引的邪祟逗留於方圓無裏之內,吾坐殿已有三甲子卻也未能感知其具體所在,老朽也自覺有愧弟子萬民,怕是你派尊者葛沁、茅皺、陶無懼聯手修為再請得天地諸神之力才有除此妖邪晦穢之機!”

聽了城隍爺話至此處,她不禁心裏冒出了更多雜亂的疑惑,頭一條便是雖說而今戰亂不堪,但嶺南之地卻還算太平,縱使真有洋槍大炮的火藥味,有道是天塌了個兒高的頂著,也輪不到博羅縣這塊地界,如此一來,眼下到底……

城隍爺怎會不知曉她的心思,雕花杖一點,段沅頭腦中的思緒便被攪了個稀爛,耳畔嗡鳴

“吾勸汝莫好奇過多,若真想出世行善,眼下城中狀況已近六日,吾方才賜了你行使之令,不如先驅趕了眼前,早些出城罷!”

說罷還未等段沅再開口,城隍爺便背過身去,金光霎時變幻成灰白的煙霧四下散開,她的眼前再無物象光影,長睫撲朔幾下睜開了眼,隨後撇嘴朝著城隍神尊嘀咕道

“您老人家這是把不想理會的推了我這?”嘆氣一聲正要離了大殿,怎知身後幾步遠一中年男人趕忙迎上

“小師傅慈悲”男人溫和地給段沅行禮,她趕忙還禮,此人便是這城隍廟的廟祝,她曾在城隍爺聖誕等許多科儀之中隨著她的師父下山入城,廟祝姓何,待人溫和恭敬,諸事心細得了一眾觀廟不少口碑

“上月隨著師兄弟們進城路過城隍爺廟府,從外便瞧見修繕後的氣派,何壇主辛勞!”那何廟祝笑得客氣,段沅卻是心中波瀾故作鎮定,何廟祝客氣問道

“不知我記性是否牢靠,您可是元壽道長的徒弟?”

“您過目不忘!家師正是元壽道長”何廟祝原本笑意滿滿的臉上頃刻凝重,一聲嘆息

“您節哀,元壽道長駕鶴已有一月有餘,近期科儀繁忙,自打靈堂之後我便沒能再抽身上山給元壽道長再上香,還望降星觀一切安好”段沅聽到這話眉目舒展,答覆山上一切安好,何廟祝卻還沒有讓她走了的意思,讓她原地等待,自己快步從後殿之中拿出個不大不小的布包裹,匆匆去又匆匆回到段沅面前

“那日上山實在匆忙,元壽道長在九月底時曾來過城隍廟,贈了我些山上的土產和藥茶,卻把自己的包裹漏下了,他曾傳信下山說段小師傅您此月會下山前來,今日我也算忠人之事了!”

段沅有些遲疑地接過那裹得工整的包袱,心中又起波瀾,向何廟祝道謝告辭,將布包裹放入隨身布挎之內,穿堂跨檻,又來到滿眼狼藉的城隍廟外

“幹正事!”她心中對自己一令,邊平覆自己的心緒邊從布挎之中掏出一系著符箓青黑油亮,滿是術咒八卦的銅鈴

三聲搖鈴,不清不混,不洪不啞,在過路行人聽來僅僅是三聲小兒長命鎖上細小的清響,但在一眾游魂冤鬼的耳中卻是三聲震天響徹,一些本還踩著生者腳的游魂聽到,腳步膠住,頭疼腦裂,原本連自己都不知道走向哪要尋誰的亡者紛紛有了些意識,眼前浮出生前種種

段沅手訣靈活而變三四,最終右手劍指,左手搖鈴,步步從容地走向城隍廟前空地中央,那原本蒙天黑地的邪瘴氣分岔開來,游魂也隨著邪瘴分散開來,段沅眼顧四周,依舊對著那一雙雙眼睛沒好臉色

“祖師敕令,超汝亡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令眾魂,速速超生,敕令眾魂,速速超生……”

鬢角的細汗被傍晚的秋風一刮消散,原本在自己鋪中不斷揉著自己頸後的香火鋪掌櫃忽地感到一絲輕松,他睜開眼,瞧見城隍廟前一衲服雙髻的小女道正往自己的布挎之中收拾東西,片刻後起腳而去,他走出鋪中,頓時覺得秋高氣爽,胸膛舒坦,還向著臨鋪掌櫃問上一句

“今日可有科儀?”

灰黑的舊制領口長袍上布滿了汙斑和破損的小口,袍外的大褂的擺角更是殘破得稀碎,窮苦人家沒幾件衣裳,可縱使天寒了要層層疊在身上,也大多會尋來些碎布縫補嚴實,鞋匠邊捶打著主顧送來修繕的鞋底邊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眼下中秋已過,雖說嶺南之地也就是個厚裏穿薄的天氣,但像窄巷枯井邊站著那瘦高個的穿著,夜晚的冷風也能讓你四肢僵麻不可!捶打完了鞋底,他取出粗線和錐子開始緊接著的活兒,嘴角不禁微揚,自己是個窮苦的手藝人,可瞧見這人的模樣不禁有些心中生喜,至少自己費些力氣還能吃上頓帶著肉末的粗飯,有件暖和的厚衣,那邊那人也不曉得是不是北方逃荒來的,殘破帶黴的鬥笠遮去了臉,但從單薄的身子和寬袖中露出的汙穢長甲便可看出,身中帶疾,命苦不已,炮打火轟的年月,還能凈頭凈面的,那便是神明保佑,菩薩慈悲了!

“娘親,那邊那人衣服好臟,可是行乞的?”

按著鞋匠許諾的時間來拿修補的鞋的婦人一手提著沈甸的菜籃,另一手中緊捏著一雙粉嫩的小手,他們二人從那窄巷抄近路來的這條街,女人瞧見那戴著鬥笠,垂頭喪氣的男人心裏發慌,拉著孩子快步而過,但小男孩卻毫無畏懼,這會兒還回頭望向窄巷之中

“我巳時到這兒開攤他就已經在這兒了!本以為是尋人的或者等誰的,但這大半日過去了,不吃不喝甚至連挪都沒挪一下!可真有些嚇人呢!”鞋匠將修補好的靛色布鞋交回女人手中,女人檢查一番,不禁誇讚起他的手藝

他後背挨著醬料鋪的墻伸了伸筋骨,恰巧此間掌櫃吐著煙圈出了門檻,他懶散地偏了偏頭,隨後從自己身側拿過那張為主顧等待準備的小馬凳,掌櫃坐下,將手中的另一桶水煙遞給了他

“唉,那邊那人是不是沒動過?”鞋匠聽到又一個註意到那長袍怪人的不禁噗嗤一笑,一口煙險些嗆了自己,擡了擡下巴向著窄巷方向

“你覺得呢?跟你早上開鋪有變化嗎?”醬料掌櫃搖了搖頭,撇著嘴又細細打量了一番那人,瞧見那人壓根沒往這邊看來,還身長了脖子想瞧瞧仔細

“你過去瞧瞧不就得了!你一大男人怕他?!”醬料掌櫃又搖了搖頭,吐了個煙圈

“你瞧他像不像棺材裏爬出來的?光緒老兒那時候葬下去都算那會兒埋的都算晚的!這樣式的衣服我上次見客還是我爺爺穿不說,你瞧他後腦,還蓄著發呢!”

鞋匠倒是沒註意到這麽多,他也伸了脖子瞧了瞧,果真瞧見了那躬塌的後背上有一條如同前朝老者一般灰白稀松,散亂編起的續發

“瞧得我怎麽覺得後背發涼啊!還是天更涼了些?”鞋匠裹緊了些夾棉的褂子,醬料掌櫃似乎想起什麽,一拍大腿,用手中撞了撞他的胳膊

“說得我都忘了!我屋裏那個讓你收攤了來後院吃飯!今日我制的新醬開缸了,蒸上豆腐同五花肉,神仙都站不穩哦!”

鞋匠聽著來勁,擡頭看了看檐上更是昏暗的天色,趕忙將自己手藝的工具往木箱裏塞,掌櫃先一步進了門,醬料鋪沒多久後閉上了鋪門,在窄巷枯井旁的人微微一顫,微弱的黃綠混光從被枯白的前額裏緩緩而出……

暮色晦暝,沈甸的黑棉絮壓得更近瓦頂高檐,僅有幾顆平日裏璀璨非凡的星辰還能在黑絮較薄裏見縫插針地投出些光彩,可地上人人匆匆躲暗燃燈,誰也沒擡頭觀上一眼,星辰心中受挫,漸漸地也退進了濃厚中去,天上暗暗,地上堂堂,博羅鎮裏的大小籠燈綿延十裏,暖黃的燈火映得城中繁榮,縣民安樂,將近日的報刊墊了鍋底做了火引,那山外山,樓外樓之處諸大帥兵馬南下,脫袁逃北的文報,就成了今日飯桌上不如菜錢幾分的談資

今晚荔隆樓有城中商賈相聚,掌櫃三日前就收下了三個鋥光發亮的袁大頭,段沅獨自在小桌瞧著穿著得體夥計從廚房中穩當地端出盤盤佳肴去往樓上,一到該供奉五臟廟的時刻這汝好樓便都是人聲喧鬧,但凡離樓面近些,就沒有不被那混著茶清菜濃的煙火氣息給勾得個垂涎三尺的

水滾茶靚,點心籠皆是主顧落座後即點即蒸,瞧著叉燒包、陳皮牛丸,豬潤燒麥這些可愛噴香的小籠陸續而來,那雙辰砂黑亮的眼睛更放光澤,段沅本提起了筷子,轉念一想自己下山的緣由,又將手中放下,顧不得蒸汽騰騰抓起了手邊籠中的冬菇滑雞大包,邊吃邊露出了甜糯的笑意

啜了口茶水,她重重地吐了口氣,又將筷子提起,推開手邊碗勺托著小籠開始享受陳皮牛丸,邊吃心中邊埋怨道

“今日廟前城中的醜東西太多了,前後八遍凈渡才讓他們滾了蛋,簡直比後山練法時還餓還累!”

三兩下一籠牛丸進了肚子,這會兒給她送茯苓煲雞的夥計還沒將湯盅落桌,她趕忙自己截下,滿嘴含糊地道了句謝

段沅坐下後又開始大快朵頤,過了一會兒依舊兩腮鼓鼓地嘆了口氣

“城隍爺估摸著是瞧透了我的心思,他先把那道法旨打到了我身上,可這功德要得辛苦,縱使開壇的法事也得二三法師,這城中的居民左右也看不到摸不著,即使是被那邪瘴攪得個頭疼腦熱,也就醫館一副藥的事!況且我就一人,不開壇做醮也就能濃轉淡,還得趁早找出那罪魁禍首才是”

她自己邊吃邊琢磨,殊不知自己已經招了周遭幾桌食客和路過夥計的註目,滿桌的茶點這會兒一籠不剩,但還覺不飽,叫賣茶點的夥計靠近立馬被她攔下,沒等夥計動手,她自己又挑了三籠點心

坐下後又往嘴裏塞起豆沙麻團,另一手在自己的布挎中摸索,從深處摸出一緞繡的束口荷包,她左右一瞥,將荷包的束繩松散開,荷包中幾張金色的紙張被卷得整齊,她略略一眼又束緊了口袋將荷包放回,開始邊抿著茶水邊想

“師父遭難之前曾提及去尋那二人,還給了個先後,也交代過如若有時機就去句容的總壇行香,那會兒有人解答我些疑惑,可……雖說眼下有弟子被驅逐下山的消息未到博羅縣城中,連我提及我是降星觀的弟子城隍爺都並未多言,那句容可時祖師爺名正言順的總壇,就連以往的南派大會都不是哪宮哪觀一視同仁的面孔,我這南傳旁支的弟子還被逐出了師門,不有個震天動地的拜山禮,怕是上山的階梯都踩不得!”

她又望了望布挎,輕輕拍了拍桌子下了決心

“能攪得城中如此不安的東西定然不是等閑之輩!就你了!葛師伯……”她忽然撇嘴搖頭

“葛元白那死老道平日裏徒弟練雷招風都把山中小村村民的房子燒塌過,他也就罰了閉門七日灑掃半年,自己還賠錢賠糧的!我偷他十銀元和三張金符,這才叫受了他當著各輩弟子尊長的面趕了我還罵了師父各種不堪的有來有往!有金符在,有那個,什麽妖魔鬼怪不在話下!句容的見面禮就你了!”

筷子聲響放下,桌上蒸籠湯盅乃至茶壺皆是空空如也,她起身把一塊小洋紙塞到了一目瞪口呆的夥計手中,拎起布挎毫無修行人的拘謹,大搖大擺出了荔隆樓

那拿著錢的夥計還未緩過神,僵硬地扭頭向收拾桌子的那個問道

“那羅浮山上的道觀香火向來不差吧?!這位吃的……山上遭了災還是絕了糧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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