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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碧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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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碧海潮

是夜海面輕煙薄霧,周芷若立在船頭放眼觀賞,卻無半點心曠神怡。只見她長發披肩,身形纖瘦,那青衫給月光一映,更是蕭然,衣襟在風中輕輕飄動,宛如一片木葉悠蕩。

她懷中藏著一封留書,卻是那日趙敏去時,在案幾上,那個小木人底下壓著。周芷若醒時取過來看,果真便是別離之句——

芷若:

見字如面。展信時,莫敢言身在何方,思吾不見,莫敢想卿何惶之,何孑之,何恚之,何淒之。逢爾正煎陰陽大劫,見捱苦楚,本當長伴左右,何來相離。只卿命在兇險,憑極虛之脈絡,修九陽之在體,日夕深強,恐危矣。如此境遇,吾豈能見之?適目下堪有其法,可保卿覆元如初,縱累我暫離暫欠,自也心甘命抵。你我情深如斯,靈犀互通,必不以此相閡。別汝不辭,身當再次,吾心實愧實慟,相負良多。吾之此由,念卿可懂,肅此寸衷,情逾骨肉。我心皎皎,雲間月照,三年為期,卿務珍重萬千,事事思之慎之,當圖再會。

敏字

周芷若如今不看此信,也已可背出其中字句。此時坐船幽幽晃蕩,夜色已深,一個黑衣少女走近過來,道:“夜深寒重,周姑娘可早些休息,明日醒來約莫也到了,屆時我會喚你。”

周芷若偏過頭看她,道:“楊姑娘既派小虹姑娘跟來,想必你的奇門之術深得其心。我曾到過桃花島,那上頭或有高人所在,奇門陣法甚是高深,明日還需仰仗姑娘你的相助。”頓了一頓,又道:“前些日子在船上,一直盼著上島,如今真要到了,卻反而不踏實起來。”

小虹道:“刀劍中的鐵片我已看過,上頭的機關確然構築巧妙,巧在這桃花島與我家姑娘祖上也頗有淵源。我家姑娘說,雖縱是取了總旨,周姑娘命由天定,她不是仙神,也無力勝天,但此番你許給她一個機會,無以為贈,要我務必竭力以赴。”

周芷若嘆了口氣,看向海面,墨藍猶如一片深布,海風寂寂,她獨個人盈盈而立,又想起當日,黃衫女子讓趙敏去煎人參時,與自己對話的情景。原來趙敏只當自己為愛而走,一別三年,卻不曉得當日黃衫女子之言,摻真摻假,實則大有內情。

彼時趙敏將才出門,周芷若便臉色一變,手捂心口,衣襟也揪皺了。黃衫女子見狀,卻似有些恍然大悟的模樣,並不很吃驚,問道:“你又有哪裏不適?”正待替她把脈,卻聽周芷若咬著牙道:“勞楊姑娘……點我腦後玉枕、臂上曲澤兩穴。”

黃衫女子一楞,動手拍在她穴道之上,但見第二處剛點完,周芷若脊背猛地一顫,忙拿手捂住了嘴,嘔了幾嘔,面上神色也扭曲了,顯然極是難受。半晌,她緩緩擡起頭來,只見唇緣一絲鮮血,掌心更是一灘殷紅,順著皓腕流將下來。她這下漸漸平靜,卻是面淡如水,起身把手到盆裏凈了,將那些血水從窗潑出去,又走回榻邊,拿素巾拭幹了手,一幹動作竟是不徐不疾,細細緩緩。

黃衫女子看得心頭一唬,走近搭她脈搏,診了片刻,嘆道:“果真如此。你以內力將嘔血壓回,硬是忍到現在。若非要我點你穴道發散,這氣虛失攝,血熱妄行,停積於體內,一時難以消散,成為瘀血,那便更是大損。你為了不給她瞧見,竟能忍得這樣的苦楚?”周芷若眉梢極淡,動唇道:“敢問楊姑娘方才診脈如何?”黃衫女子怔了怔,吐出一句:“經脈大虛,較之先前更是不妙。”

周芷若嘆了口氣,道:“其實你說我體內有速成的九陰真氣為根,再練九陽神功,那是權且一試時,我便知曉會有今日這般境況。”黃衫女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欲言又止,覆又道:“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卻不知能不能成。”

周芷若臉上一變,忖了忖,驚喜又化作淡然,苦笑道:“楊姑娘有法子,卻不當著敏敏的面說,只怕也並無把握罷?”黃衫女子深吸了一口氣,道:“確然,這話我不打算告訴趙敏,就怕她擔心。”周芷若道:“那楊姑娘既肯跟我提及此事,想必已是打算告訴我的了?”

黃衫女子道:“周姑娘想聽嗎?”周芷若道:“願聞其詳。”黃衫女子道:“你如今要根除玄冥寒毒,非九陽神功不可,但始終陰陽相克。其實你修習九陰的功夫不易,奈何步入了邪道,這上乘的九陰真經你偏取了歪路子,體內固結的九陰真氣便成了禍害。然此等絕世武功,又豈能沒有引導之法?”

周芷若道:“我的確修習了速成的九陰真經,但正本我已寫過給敏敏,那裏頭都是循序漸進的修為,不曾有過引導速成真氣之法,否則我也不會不練,弄成現下這般。”

黃衫女子道:“我家祖上與這九陰真經倒還有些淵源,傳下來一些故事。貴派……峨嵋派的創派祖師,乃是郭靖大俠的小女兒,此事你該知曉。當年郭大俠就曾習得全本的九陰真經,得了一身蓋世武功,鎮守襄陽,方有英雄之名傳於後世。後來這部九陰真經,便讓黃蓉女俠藏於倚天劍中,傳與自己的小女兒。說到底,倚天劍還是你峨嵋派的至寶,周姑娘斷劍之時,取得的難道不是全本的九陰真經?”

周芷若奇怪道:“我確是從倚天劍中取得的秘籍,若說殘缺不全,那斷無道理。”黃衫女子道:“這卻不該。我所以如此篤定,只因這九陰真經在我家中傳下一些遺刻,可惜僅為對付本派功夫的法門,是《九陰真經》的一小部份。我家祖上相傳,說那真經中最重要的乃是一篇梵語音譯總旨秘訣,不過並未傳於我門派後世,料想那總旨中定有引導真氣之法……”她話音未落,周芷若心念一動,道:“楊姑娘!你說總旨?”

黃衫女子止住了話茬,道:“周姑娘想起來了?”周芷若道:“想起來了!那刀劍中非但有秘籍與兵法,更有一塊鐵片,指引說那總旨便在普渡山東一座世外小島之上,從前我曾按圖索驥,和敏敏去尋過,卻因遇上高人布置的奇門之術,並無所獲——楊姑娘是說,那總旨可治我邪門真氣固結之頑癥?”

黃衫女子道:“或能有引導真氣之法,或可散盡邪功,但誰也沒有讀過那篇總旨,能不能成,那也不知。”想了一想,又問:“你說普渡山東……難道是……是桃花島?”

周芷若訝道:“正是。楊姑娘也曉得?”黃衫女子微微一笑,道:“我祖上與桃花島也算曾有淵源。”周芷若聞言暗自吃驚,想:這黃衫女子的來頭可真是不小,聽她說家中僅刻有九陰真經的一部分,她習練過後,功夫已然如此不俗,這其中除去九陰真經乃蓋世武學之外,想必她門派的武功也大有厲害之處。

黃衫女子看她思量不語,又是微微笑道:“不過取來總旨,你究竟能否痊愈,我也難知。若然不好……”周芷若道:“若然不成,我這條性命,也就到了頭了。”黃衫女子道:“此事……要我替你瞞住趙敏麽?”周芷若道:“你先來與我說起此事,卻故意支開她,我便知你不會告訴她。”

黃衫女子眼光微動,輕聲道:“周姑娘之聰慧,不比趙姑娘差,難怪往日裏你二人也鬥智鬥力……”臉色變了變,覆又淡然,說道:“你若要去桃花島取秘籍,我手下有婢子頗通五行奇門之術,倒是可以用得上。”

周芷若道:“楊姑娘如此幫襯於我,想必已想好要我如何報答了?”黃衫女子笑道:“我救你性命,也不要你報答,自然是去找趙敏還我了——她還欠著我一件事,眼下我已經想好。”

周芷若心中一提,忍不住問道:“你要敏敏為你做甚麽事?”

黃衫女子道:“原本我打算在你去尋總旨時,讓她陪上我一段時間。我原想找到九陰的總旨談何容易,少則三年五載,卻算不盡天意——你已知曉總旨的所在。”

周芷若想:她果真要敏敏伴在她的身邊。冷笑道:“既是如此,那楊姑娘反而還打算遣婢女相助,豈非自斷出路?”

黃衫女子也冷笑道:“我這個人氣量不算太小。”周芷若知她在暗諷自己小肚雞腸,說道:“不巧我這個人卻是鬥筲之器,楊姑娘之意,你不告訴我便也罷,我眼下既已知曉,難道還能任你成事麽?”

黃衫女子道:“你尋總旨修習,若能不死,趙敏定然要和你走的,那樣我也算得了最後和趙敏相處之日。若你死了,說不定那會兒你的心上人已移情別戀……感情之事,誰又敢說得太篤定呢?周姑娘可是心有悸悸,不敢應我麽?”

周芷若被她一嗆,倒不好說不,說道:“我答應你此事不難,卻替楊姑娘覺虧。我已知總旨何在,壓根兒用不著三年五載,姑娘你的如意算盤倒是錯打了。”

黃衫女子冷笑道:“那倘若我非要三年不可呢?明天的事總歸禍福非知,周姑娘若敢答應,我也敢一賭。”

周芷若本不願與她定這個約,但心中也隱隱覺著,倘若自己一命嗚呼,卻不盼趙敏殉情相隨,只因在這世上,趙敏並非無牽無掛,不似自己孑然一身,父兄之情、親人之愛,豈可輕賤?雖不甘心,但若有黃衫女子在旁,說不定可勸得趙敏不死,即便其心意已決,有這位醫術高超的楊姑娘在,總也可尋一個安靜、不苦的法子……思及此,心中一酸,昂然道:“敏敏與我之情,豈同泛泛?——三年罷了,又何足懼之?”

當下二人才算說定,周芷若唯恐趙敏知曉,驚了芳心,又道:“還請楊姑娘保守此秘,莫走漏半點風聲,敏敏智計無雙,要瞞過她……可得處處留心。”黃衫女子點頭回:“自然。倘若你活不下去,她曉得了一切,只會深恨我撒誑騙她,令她苦等整整三年。依憑她的性子,若不殉情,多半會大怒而去,終身怨我,是以你只管放心,我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周芷若道:“那便多謝。”

黃衫女子看向她,幽幽嘆道:“當日我見你在天下英雄跟前,坦然露出手臂那刻,便曉得你這人癡妄無明……偏偏遇上了她那孽緣糾葛,多半會同古來情深種一般,不能永年的。”

一時間二人都不說話,默默待了一陣,才聽黃衫女子冷冷的聲音,幽幽蕩在室內,道:“你事事為她打算,那若是三年之內,你活著,她卻移情別戀,又當如何?”

周芷若闔眸,輕飄飄的道:“三年之後,相守相忘,知天命,無言悔。”

作者有話說:

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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