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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覆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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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覆何求

趙敏伸手撫上周芷若臉頰時,便才將她燒得昏沈的靈臺涼回了幾分清明,可眼中仍自瞧不清楚,只得見一個纖麗熟悉的輪廓。

“芷若……芷若……”周芷若耳中嗡嗡聲響,夾雜著趙敏惶切的喚,下意識伸臂攬住了跟前人,想說一句“我不礙的”,喉嚨卻給燒得幹啞,開口只得聲嘶一道低吟。

趙敏見她面色漸漸發紅,顯是氣血上湧,慌伸手執她柔荑,一觸之下,猶似摸到燒紅的烙鐵一般,駭得陡然縮手,顫聲道:“你……你講一句話好不好?別……別這個樣子來嚇我……”周芷若聽得她語聲張惶,滿是對自己的深情關切,哪裏舍得再累她難受,便即自己周身煎熬難當,也還是強撐著,硬是回了一句:“敏敏,我……我……”她嘴裏才說出這幾個字,猛地身子劇顫,好似畏寒發抖一樣,往後那些想讓趙敏安心的話,竟再都說不出口了。

“怎樣了,你究竟哪裏不好受?”趙敏慌神不已,卻聽得叮的一聲脆響,有甚麽掉落在地。她低頭一看,見是周芷若手臂上那枚斷魂釘竟給甚麽逼出,不及多思,又是清脆一聲,那肩頭的暗器也掉了出來。

在場中人一直瞧到眼下,竟是誰也不敢妄動,仿佛面對搖搖欲墜的一方岸堤,隨時都要傾垮,再竄上泛濫洪水,將甚麽也淹個徹底。周芷若呼吸愈重,只覺口鼻中將要噴出火來,體內真氣胡亂撞個不住,硬是震得那兩枚暗器反迫掉出。筋脈疼得難耐,丹田裏一股子氣息忽然上竄,就要沖出,她心頭凜震,慌著用最後一絲力氣推開趙敏,喊道:“躲……躲開……”

趙敏足下踉蹌幾步,穩住身形,又不禁再上前去,卻見周芷若顫顫巍巍,周身氣流四湧,發絲飄飛,面色極是痛苦,她嘴裏一聲清嘯,膻中穴那枚斷魂釘便隨呼嘯的真氣反沖而出,疾如勁風,便向自己馳來!

這一下又驚又疾,趙敏根本料想不到,一時呆住!眼見那暗器近在咫尺,方珩亦是大驚失色,適才趙周二人與武林中人交手,他也算盤著兩人對付華山幾派並不吃虧,未曾如眼下這般驚險,此時他撐著傷口掙紮站起,鮮血又滲出來,卻已然顧救不及。

忽然跟前黃衫一閃,來人甩袖一拂,那暗釘便轉了方向,沒在巒巖之中,不餘半寸,足見這力道之大。黃衫女子隔開一釘,又身形一動,欺近過去,繞了個彎,運氣伸指點在周芷若後心。周芷若頓覺大椎穴一麻,可身體卻反激出一股子勁力,將黃衫女兩指反彈,這一下點穴竟不奏效。

黃衫女咦了一聲,心中暗怪,她見周芷若面色如鬼,氣息狂卷,便知是走火之象,本欲點其後心穴道將人制住,哪知竟這般無用。她定了心神,身子凝立不動,手腕急畫小圈,鬥然躍高,身在半空,舉掌就要在周芷若肩頭上一拍,周芷若意知她無心相傷,可這體內真氣出得愈洶,愈是顛顛倒倒,難以自已,到後來宛如入了魔怔一般,毫不受控,居然化出內勁彈開,實實去抗。這一股內力激出,剛陽之氣更重,與道家武學和九陰真經的一味陰柔並不相同,籠罩之下,盡都是穩實之氣。

周芷若呼嘯的內息猛疾,但聽砰的一聲大響,黃衫女子一掌拍在她肩頭,卻是衣袂翻飛,輕輕縱回。這一拍看上去輕描淡寫,力道卻是奇大,她二人身後的樹枝都受波及,兀自顫個不住,登時枝折葉落。黃衫女子落地時腳下虛浮,退了兩步方始站定,驀地肺腑一絞,喉頭發甜,竟嘔出一口血來。

史紅石和她手下婢女無不驚訝,不意周芷若紋絲未動,那真氣反彈,竟能擊得她受傷嘔血。總歸黃衫女子向來靜穩,遭此陡變也不慌張,眼眸依舊冷冷的,擡手拭去嘴角血漬,幽幽的道:“九陽內功……當真怪哉,怎會如此?”話音未落,只覺身側香風一掠,趙敏的背影頎長如彎月,自然是沖周芷若而去。

不知怎的,黃衫女子這樣怔怔瞧著,心肺裏驀地一哽,尤甚那一掌內傷之澀苦,身子歪了一歪,雖是站定,嘴裏又咳出幾小口血。

——“楊姊姊!”

——“姑娘!”

她手下婢女當即奔上兩名,左右扶住了,史紅石也過來關切。黃衫女子淡淡擺手,孑孑立著,黃衣隨山風而飄,形姿如仙,只那眸風冷中帶淒,徒生悲意。

周芷若受了她這一掌,肺腑裏也是一股劇痛,雙膝一軟,便即委頓在地,渾身勁力似乎都散了個透。趙敏撲過來抱住了她,眼中紅紅的,怔道:“芷若,你……你怎麽樣?”

群豪這下都是心有餘悸,不意周芷若走火之勢如此狠辣,這番變故歸了平靜,各派中人卻只拿了兵刃,並不敢妄自上前。周芷若只覺身子一暖,被人納入懷裏,她這下目力亦覆舊觀,甫一擡頭,但見眼前一張明艷臉上,眸眶泛紅,淚痕猶在,鼻間聞到一陣淡淡馨香,便張口喚道:“敏敏……”撐著周身疼痛,輕輕問:“你傷重不重?”

趙敏聽她遭受了如此大的傷難,居然頭一句話便問這個,心中陡然一酸,眼角又熱,道:“我不礙,我不礙的。”周芷若嘴角微微揚起,坐直了身,面色平常了許多,說話似乎也更有氣力,道:“那便好……”她轉頭看過一圈,幽幽的說:“你瞧他們看咱倆的眼神,好似在打量甚麽殊途異類一般,那樣值得稱奇道絕的。”趙敏心疼不已,可瞧她容狀似好,便也落下幾成心來,扶著她道:“別說話了,我帶你下山。往後……便有這山河萬裏等著我們,到哪裏……我都陪你。”

“敏敏。”周芷若握住她手,並不起身,只嘆然道:“今日你我想要走下這少室山,只怕不易。”趙敏聞言一凜,明白當下這元兵進犯的光景,自己一個昔日的蒙古郡主,萬不能獨善其身,澀然一笑,道:“周姊姊,我知你是為了我,才落得這樣下場。雖說你願意與我同生共死,我心裏很是歡喜,但要我眼睜睜見著你這樣,卻不能救……我豈能不傷心難過?”

周芷若淡淡道:“救不救的,又有甚麽緊要?總歸這天地之間,總也容不下你我——瞧這滿場的人,只當我們是濁物來的,妨了大節,玷辱了陰陽之道。但我能與你在一處,這些世俗之見,已然不去管它。”

趙敏顫聲道:“我一生行事從不後悔退縮,但此時此刻,我見到你這個樣子,倒真有些自責——你先前說要與我同生共死之時,我只顧滿心歡喜,卻不曾去攔著你。”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你攔得住我麽?”

趙敏眼中含淚,道:“我若有心,那也不是沒有法子。兵書之事以後,我在留書中已然說過,天下河清海晏之前,不與你這峨嵋掌門相好,就算你師姊要你呈守宮砂出來,你也可以此,與天下人分說清楚。咱們今時今日,問心無愧,總無妨於峨嵋派的百年聲譽,你也不必舍下掌門之位,更遑論眼下,被我牽累至此?”一句話說到最後,語聲卻是越來越顫。

周芷若凝視著她,目中似有點點星火,一字一頓地道:“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她此話一出,在場群豪無不驚詫——周芷若此言,無不在說她這個峨嵋派曾經的一門之長,竟為著一個有殺師之仇的蒙古女子,甘心做盡天下不孝不義之事!

趙敏聞言也是一呆,只覺懷中一動,低頭見周芷若掌心握了一件物甚,凝眸細看,卻是那個小巧的木雕——這是周芷若曾經親手所刻的趙公子模樣,濠州之前,趙敏都貼身帶著,目下被周芷若從懷中摸了出來,那小木人依舊是折扇翩然、風姿款款之態,不過被周芷若手掌一碰,就血跡斑斑了。

趙敏一見之下心頭大震,叫道:“周姊姊,你說這話是甚麽意思?”擡眸望去,只見周芷若猛地一顫,自嘴裏噴出一口血來,身子一斜,虛飄倒在她懷裏。趙敏呆楞楞怔住了,全料不到她竟會命發陡險,還是這樣觸目驚心的傷勢。她一手臂彎攬著周芷若,見其掌心還攥著那個木雕,趙敏一手顫顫擡起,卻不知該如何動作,張了張口,也不知該說什麽話好。

周芷若虛弱喘了口氣,眸光裏愛憐甚甚,唇邊卻苦笑道:“敏敏,我知你萬事為我,見我受傷心裏難受,便又想著先前該護我周全。但總歸,我今日是要負你良多了,何不吐露衷腸?”

趙敏聞言,心中咯噔一下,顫聲道:“胡言!你適才同我講話時候,分明都好好的,如何卻這個模樣來嚇我?”周芷若長睫輕輕扇了扇,道:“我是個不中用的人,你我相伴的時日,算來也只得一歲上下,我原指望咱們兩個總在一處,天長日久的,不想我……我……”

趙敏一顆心陡然沈了下去,原先見了周芷若走火入魔的容狀,本已是十足張惶,後看她的光景比早前好些,只當還可以回轉,但聽了那句“倘若我問心有愧”,又寒了半截,眼下再聞此語,終究是涼了個透,雙眸中驀地一顫,熱淚齊齊滾落下來,伸出手去探她腕脈,只覺周芷若脈象虛弱不堪,猶如朽在木,石包沙,輕輕一碰便就要散了,趙敏直嚇得魂飛天外,鼻中一酸,道:“不,你我往日跌遇險境,可每每都化險為夷的,這一回定也能好得起來。芷若,我……我會尋到法子,治你的傷。”說著握住她皓腕,拿真氣護住她心脈。

九陰真氣在趙敏心急之下送入,愈見充盈,流入周芷若四肢百骸,她身子如遭雷霆之擊,痛吟了一聲,竟也覆得幾分清明,緩了一陣,才嘆道:“你呀,總是不認輸。”

趙敏聞言,整個人沈甸甸猶如在地上生了根,竟是直不起身來。她眼角淚痕猶在,怔怔瞧著周芷若,心底絞疼,道:“幼少咱們在漢水遇見,便是異族殊途的身份,大了我再見你,卻又隔了家仇師命,當真半刻也不能安生。可往後……你都曉得的,咱們終究還是走在了一處,那樣沒可能的事,總也叫你我做到了。眼下……卻又有甚麽過不去的呢?”

周芷若凝著她,只覺眼前一片模糊,頭腦昏沈,想張口喚一聲敏敏,卻喉中忽哽,強忍了忍,還是不住嘔出一口血來。趙敏大驚,緊緊摟住了那身子,生怕這株幽蘭下一刻就要羽化而飛,移眸瞧見周芷若一張臉蒼白甚紙,唯那朱唇鮮紅,是尚未幹涸的血跡,忙又懷中摸出那方素帕去拭她嘴角,開了口,便即哽咽:“你從來都是這個樣子,難受的時候總也不肯讓我瞧見,寧可強忍著,把血往肚裏回吞。可到了如今這一刻,你……你卻還要瞞著我麽?”

周芷若輕聲道:“我不舍得見你傷心。唉,幼時我何怙何恃,藐然一身,便當那是極苦的了。我自認忘得了父兄之仇,違得了師命毒誓,便當真可以逢佛殺佛、逢祖殺祖,要這世上再沒甚麽能阻在你我之間。哪知卻還是逃不過生死。我恨上天待我如此冷薄,奪了我與你做伴的命數,但終歸也只剩恨而已了……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作者有話說:

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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