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別蕭艾

關燈
第126章 別蕭艾

趙敏深吸一口氣,心中連日來難得暢快,只見父王所贈那兩匹駿馬被栓在洞口的樹上,她走過去,將要上馬,腿上便又襲來那陣酸軟,微一踉蹌,扶住馬背站定。忽然身子一輕,她回過頭,只見周芷若右臂用力一推,撐著將她送上了馬背。隨即身後一暖,卻是周芷若也跨將上來,將她攬在懷裏。

趙敏被她一抱,親昵之下,憶起昨夜恩愛種種來,禁不住臉上微醺,奇道:“爹爹分明留給我兩匹寶馬,我們蒙古人自幼生長於馬背之上,騎馬比走路還要容易,便是手足僵硬,仍能控馬行路。我……我也沒僵了手腳,又不是跨不上去,你做甚麽非要與我共乘一騎?”她方才不過一時歡喜大意,本也不是多麽不適,騎馬總是成的,周芷若偏這般著緊得過了分,不由不解。

但聽周芷若的聲音響在耳後,有些冽冽,語氣卻是哂笑,道:“這荒山野嶺的,由著你單獨待在一處,我總是不放心。誰料到你一人一騎,會不會半道上又被甚麽給劫了去?”

趙敏聽她言語中隱含醋意,想了想,明白她尚在著黃衫女子的惱,不禁抿嘴一笑,道:“周姊姊,這壓根兒就沒有的事,你倒意有所指,把人說的似那虎豹狼豺,豈非半點不念人家的贈藥之誼?——這可沒有你名門正派、堂堂峨嵋掌門人的氣度。”

周芷若也不反駁,只將雙臂攬得一緊,道:“我是小肚雞腸,便不會佯模作樣,好似自己有多大氣量一般。再說了,誰叫有些人麗色生春,惹得蜂蝶甚來賞之,我豈能不防?”

趙敏聽她字字嘲諷,無不是對黃衫女子的一番挖苦,先暗自好笑,又覺她吐在身後的言語透著股子涼意,不禁後背一栗,用力掙了掙,卻被周芷若雙臂箍得鐵一般緊。她心間陡然莫名發了毛,說道:“芷若,我左右想想,還是咱們各乘一騎的好……我擔保!一定和你並轡同行,你不用憂慮於此。”

“不成。”周芷若冷冷說著,雙腿一夾馬腹,馬兒長鳴一聲,便即奔走。趙敏嬌呼一聲:“那還有一匹馬兒……”

“走了。”周芷若也不作答,微微一笑,策馬急奔,後頭那一匹馬竟然相跟在後。原來她不知何時已將那匹馬兒的韁繩拖在坐騎之後,兩人一騎,兩馬一前一後,絕塵而去。

兩人馳將出十裏地頭,眼見一方深邃密林在前,左右巒山連圍,青青翠翠,道下一條小徑,曲折延伸,像是幽隔世外的邃源。這一路行來,周芷若一腔醋意倒也沒甚發作,趙敏便漸漸落下了心,想:芷若與我正是柔情漸濃、靈犀互通之時,又怎會為著那來去無蹤的楊姑娘當真生我的氣?她吃味得一陣,料來也好了。於這山谷中踏馬而行,只覺出與在王府不同以往的快意,懷谷豁豁,不由道:“這處景頗寫意,咱們好行慢些,多停片刻,成不成?”

“自是隨你心意。”周芷若漸漸將馬兒緩住,悠悠行著,懷抱中趙敏的根根發絲劃過鼻尖臉頰,只聞幽香飄蕩,醉了人神,手中便不由自主將雙臂再收了些。趙敏覺出腰肢間的勒緊,動了動身子,側頭笑道:“抱那麽緊做甚麽,我已在你眼皮底下啦,卻還怕我跑了不成?”

“這倒不怕,只是不想給別人惦記。”周芷若想起先前在山洞外聽得那黃衫女子口中所吟詩句,不由便念了出來:“『麝炷騰清燎,鮫紗覆綠蒙。無力春煙裏,深淺兩般紅』。我的敏敏畢竟這般動人心魄,教人如何抵持?”

趙敏聽得那四句詩,心頭便是一凜,忙道:“別人惦記,總歸我是管不住的,何況人家興許也沒這意思。不過有一件事你需得知曉——芷若,你該清楚我是個甚麽心意,先是在盧龍,還有昨夜……咱們都……都這樣要好啦,我心裏除了你,道是還容得下別人麽?”

周芷若聽她語聲中略有羞澀,也想起昨夜旖旎來,心中怦然,將頭湊到她耳邊,似乎輕輕哼的一聲,說道:“到底我如今是教你給拴住啦,心魂無主,離將不得,可你要是再跟甚麽貌美謫仙的楊姑娘鬼鬼祟祟,我才不要你。”

趙敏笑道:“我可沒說人家姑娘美如仙子,這是你自個兒提的。”又聽她話語仿佛似曾相識,好像在盧龍那晚也聽得她如此說話,不過彼時她神魂不知,只怕早已忘了這些言語,但兩次所說,都是為著黃衫女子之事,原本欲寬她心懷,卻難得見她這般不依不饒,忽生頑皮之念,待逗她一逗,偏轉過頭去,刻意道:“唉,算來我已是個無處可去的,你若是不要我,那也無怪有人趁虛而入了。”

周芷若聞言眉上微微一皺,也不說話,忽然湊過頭,便往她櫻唇上吻去,趙敏“唔”的一聲,嘴唇便給噙住,檀口裏闖進一道軟香,四下侵襲,汲甘不止。她目下是扭側著身子的,如此一番深吻綿長,便也不大好受,轉頭想躲,卻給周芷若雙手牢牢箍住,趙敏用力去掙,誰知身後人看起來纖瘦骨柔,可力氣竟如此之大,她連掙兩下,楞是仍被圈在懷裏,心頭生惱,便用肘往後一拐。

念在周芷若身無內力,趙敏也便不舍得太用力,輕輕提氣撞了她一下,周芷若被擊中腹部,悶悶哼了一聲,雙臂倒是放了開去,便見趙敏又用胳膊肘往她身上一拐,這次卻軟綿綿沒用一點力道,且聽她低聲嗔叱道:“周姊姊,這青天白日裏頭,你可不許胡鬧,若再亂來,瞧我往後依不依你。”

周芷若聽她說到最後,已在咯咯嬌笑,心中便也顛顛倒倒,甜蜜之中,忘卻了方才一番氣惱,說道:“你總是嘴上說著不依,我若真不聽你的,你不也歡歡喜喜,昨夜亦是,又哪裏不成了?”

趙敏聽她說起這些話,連聲啐道:“呸呸!要近鎮子了,我可不許你再胡說!你自個兒沒臉沒皮倒不打緊,我算是無顏見了人啦。”

周芷若卻不以為然,心中還想:確然昨夜你是如此,否則你身上若真不適,我又豈會還不知好歹、不依不饒?總歸這是咱們兩個的體己話,旁人我便視之無物,卻理會得來做甚?不過趙敏既如此說,她也真不再多言。

二人馳馬入了鎮子,尋得一家客棧住店,那掌櫃是個杖家之年的老者,瞧她二人打扮,一個錦袍華貴,一個江湖中人,眼下衣著雖都帶了路上風塵,卻也瞧得出是一雙氣度少年,迎上招呼道:“兩位客官住店麽?”

趙敏本就喜凈,又是金枝玉葉之身,平日做郡主時一天裏少不得要換上幾次衣裳,眼下風塵仆仆連日,都未曾更衣,早已不耐,取出銀兩來道:“是,要上房。”

掌櫃心想她兩個男子,瞧衣著又像是主仆,吩咐店伴道:“兩間上房。”

周芷若忽道:“不必,一間已夠。”

掌櫃微微一怔,再看趙敏,見她面上微醺,低著眉眼,只覺這兩人間頗是親昵,似乎更隱隱眼波含情,當下了然,且不說這兩人中是否有得女扮男裝,亦或是分桃之好一類,單看她們行舉,便知是膠漆成雙的幹系,當下笑笑,心知肚明,吩咐備房。

掌櫃膝下有個十六七歲的女兒,那少女接了趙敏二人上樓,一路上雙眸盈閃,不時勤勤盯著周芷若瞧,臉上神色羞紅,顯是春懷亂動。趙敏心頭暗笑,進了房,頭先要了熱水沐浴潔身,又叫了一桌酒菜,勞那小丫頭屆時送上房來。少女一一應下,走出房門時,恰巧周芷若面無表情的杵將在那,她俏臉一紅,低了頭道:“可否勞公子……讓一讓身。”一句話說到最後,已是聲如蚊吟。

周芷若哦了一聲,淡淡側身,便見她逃也似的疾步走了。此時趙敏再忍不住,噗嗤笑道:“周公子怎的如此不解風情,可傷了人家姑娘的心。”周芷若知她拿自己打趣,道:“她與我非親非故,便是怎樣,又與我何幹?我只著緊你一個姑娘還顧不過來呢。”

趙敏聞言心中一甜,道:“那你去給我買身新衣。”周芷若當真就受她打發,殷切去了,待妥當完備折返回來,趙敏已鬢發微濕,靠坐在榻上,拿錦被將身子裹了個嚴實。見她進房,便道:“去的這般久,我還吩咐店裏那小丫頭給你換了沐浴的熱水,這下你瞧瞧可涼了沒有。”周芷若走近將衣衫置在榻邊,回轉身子去解自己身上那襲落拓衣衫,嘴裏道:“昔日教江湖群豪也一敗塗地的紹敏郡主親自備的沐浴之水,天下間有誰享得?眼下這裏頭便是冰呀,我也洗啦。”

趙敏笑著啐道:“誇大其詞,誰信得你。”扯過榻邊的新衣來穿,只見兩套都是女裝,她撿了那身白.粉交間的襦裙換上,將另襲淡冽青衫留給了周芷若。擡起頭來,便見周芷若輕輕擡腿跨進了浴桶,那桶中的水晃了幾晃,周芷若的身子浸沒在裏,熱氣微蒸,瞧來恰似幽蘭臨風,含薰搖曳。

“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趙敏脫口便吟得這句詩出來,卻見周芷若笑了笑,道:“你滿腹的經綸,卻怎麽將這好好一首詩,用得如此不正經起來?”

趙敏走上前去,伏在桶沿眨了眨眼,道:“誰讓你天仙下凡,怎能教人把持得定?這是你爹娘不好,生得你太美,可害我這種凡夫俗子,將甚麽文武韜略也忘個一幹二凈,嘴裏只吟得出這兩句風流詩啦。”

周芷若聞言,剪瞳中微微一怔,沖她淡淡笑了,也不說話,伸手便去拿一旁的素巾。趙敏眼光隨動,見到她手掌上還纏著的白綢,便擡手握住了那柔荑,道:“好得差不多便拆了罷,裹著不便愈合的。”

周芷若應了一聲,便也由她將那白綢圈圈解開,只見掌心一道紅痕,目下已泛著淡淡的粉色。趙敏看著,不禁又想起周芷若在汝陽王跟前下跪連立的三誓,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心疼,拿過素巾來抄水替她擦身,嘴裏問:“芷若,你在想甚麽?”

周芷若偏過頭定定凝著她,嘆了口氣,說:“一路來我總在思量,心中總覺虧負於你。『鴻鳴九臯,聲聞於天。翔於雲表,矯然下覽』。敏敏,你本該……本該是這個樣子的,卻終歸為我去了羽翅。夫鴻鵠所以不可制者,以翼在也。我……楞是將你給囚在這方寸之間,兜兜轉轉,失了雄心膽義、邁世之略,光有這一點……已足夠教我心疼一世。”

趙敏一楞,想來沒料到她會同自己講這麽一番話,心中一暖,道:“往日我確然是想成一番大事,轟轟烈烈,效先祖之威名,要爹爹和大哥也引以為傲……”忽然之間,她想起汝陽王蒼老的背影,不禁心頭發澀,嘴上卻擠出一個笑來,道:“那日我不再做紹敏郡主,與爹爹和大哥作別,心中自是十分難過,可我畢竟那樣做了,因為我更怕……我怕此生都再不得見你,那我才是不想活了。”

周芷若又怎會瞧不出她神色間隱藏的難過,握著那柔荑緊了緊,道:“可我更想你此生歡喜。我想你豁朗大志,求之得之,我想你至親闔家,始無分別。”

趙敏道:“好姊姊,你自己先前不還勸我,眼下怎又說起這胡塗話來?我雖說已與郡主身份作別,可將來指不定得了機會,還是要返家去瞧一瞧爹爹和大哥,這骨肉至親,當不是說斷便能斷一輩子。家中沒了一個郡主,卻始終都有一個女兒、一個妹妹。依我看,來日方長,此事……未必是沒轉圜。”低頭看著她食指上一點銀光,說:“比起我來,你卻是更要為難得多。你師父留下的擔子太重,這鐵指環,此時此刻,你是無論如何也拋不掉的。”

周芷若心頭一震,顫顫松開了手,當真覺那小小指環似有千斤之重。她呆呆怔了一陣,長長吐出口氣,臉上神色又是落寞,又是奈何,道:“江湖上的恩怨,我生於其中,如何方能真正離得了、逃得開?不若我甚麽也不顧了,咱倆當真逃去天邊海角,那才多好。”

趙敏握住她手,道:“你別胡來,總歸往後咱們天天在一處,旁的又有甚麽打緊?”眉間眼下仍是素來的熠熠,前半句話說完,卻瞟見周芷若露在外的脖頸和肩頭,各有一個淡淡的齒痕,登時面上微醺,低聲道:“再說啦,經過那晚以後,你那般待我,我可算是一無所有啦……”說到這裏,心念一動,忽然俯身下去,往周芷若櫻唇上一吻,眸瞳半闔間,只瞧見眼前人微微顫著的長睫,睜大的一雙明眸裏,盈著幾許淚光。這般親吻如此淺淡,再沒深入,卻仍自持續得好一陣,趙敏才松了口,躬身伏在桶邊,對著那張清淡的臉,輕輕吐出一句:“周芷若,我可不準你反悔。”

作者有話說:

人生長恨水長東,萬頃波中得自由。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