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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山河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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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山河故

趙敏遙遙望著汝陽王背影,只覺他仿似頓時老去十歲,向來威嚴的人眼下看去竟難掩落寞,心中不由傷懷得緊,手中一軟,那利刃也清脆落在地上。她脊背一顫,終是放聲哭了起來。周芷若怔怔望著她,默了一陣,突然伸臂,將那柔姿攬入懷中,語聲心疼,連道:“敏敏……敏敏,這可當真苦煞你啦。”

趙敏伏在那單薄而溫柔的懷中,抽抽噎噎哭得一陣,才漸漸平息下來,抽了抽鼻子,心中居然祛了不少壓抑。“芷若……”她甫一開口,才覺嗓音有些聲沙。“能保全你安平,我也不枉了。方才你在爹爹面前起那個誓,我聽在心裏,真不知有多歡喜。”

周芷若想起她先時為了保全自己性命,不惜以刃自戕,忙急著看她胸口刺傷,又是心疼,又是愧悔,所幸那道刺傷並不深及,目下血已止住,才稍稍落了些心,說道:“你父兄對我不喜,我自然要讓你爹爹知曉,他愛女跟了我去,周芷若雖不敢許諾錦衣玉食,總不缺半點真心。”

月光之下,趙敏也見到她手上那道刀傷鮮血亦凝,先前流時,將她食指上的掌門鐵指環給染得駁雜,這下看去,銀光熠熠間,映著緋色,嘆道:“其實你待我怎樣,也不必說,我自已曉得。”

周芷若一張臉上透著淡淡的白,沈寂了半晌,終是憋出一句話來:“我只願你負我多些。”

趙敏聞言撲哧一笑。“怎麽說起這樣的傻話來?”她靠在周芷若肩頭,嘆了口氣,道:“我曉得,你是明教中人也好,峨嵋弟子也罷,但凡我做這蒙古郡主的一日,咱們倆……必是要受得不少阻隔的,我家中父兄……到底都做不到敞府來迎,我要麽就待在王府孤獨終老,要麽……就做個平民百姓,再不和你分開,周姊姊,你說……我是要選哪一樣?”

周芷若美目微張,對她這番深情心甚感之,柔聲道:“當初在荒島之上,我瞧著寢睡中的你,念及師父那些遺命,委實十足揪心的。哪知你那個時候,忽然向著我笑了笑,神氣說不出的可愛,我便想:趙敏她是不是在夢裏見到了我?”她說著,伸出左手輕輕摸了摸趙敏的臉,低斂了眉目,又說:“那時我心中只餘了恨悔……不住自問,在萬安寺塔下,怎舍得一劍將你傷成那般?”

趙敏聽她吐露真情,心中說不出的甜蜜,但一轉念間,想到父女之恩,兄妹之情,從此盡付東流,又不禁神傷。周芷若已猜到她的心意,卻也無從勸慰,只是在心中想:她此生已然托付於我,我唯有待她千般萬好,才不辜負了這番情意。

兩個人默默地待了一陣。周芷若取出手帕替她擦拭傷口血漬,趙敏見到這條繡著墨蝦的帕子,不禁想起七年多前,在漢水之畔,周芷若家破人亡的那日,輕聲道:“我曉得……往日我與你隔了家仇師恨,可如今,我已經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甚麽郡主了,你……你心裏,可還當我是個心狠手辣的妖女麽?”

周芷若聽了這話,又憐惜,又感激,一時說不出話來。想起她竟是糞土富貴,棄尊榮猶如敝屣,甚至不惜拋家棄國,連生死也可相輕,當真一往情深若此,說道:“你妖女是妖女,不過從今往後,便只是周芷若一人的小妖女啦。”眼下望去,但見趙敏蒼白憔悴的臉上情意盈盈,眼波流動,說不盡的嬌媚無限,忍不住擡起手來,握住她下頜,深深往那唇上吻去。

也不是頭一回吻這雙唇了,周芷若熟稔已極,在外輾轉幾次,便輕輕撬開她唇齒,去尋那處柔軟濕濡的舌尖。兩人吻了半晌終才歇分,津液掛得一縷在唇,融若銀絲,瞧得趙敏耳根一紅,就要轉過頭去。

周芷若用力將她攬過,伸手在她微微顫動的唇瓣上輕輕一撫,眸眶裏兀自帶著晶晶珠淚,眼中卻已全是溫柔之意,說道:“敏敏,不想你當真在我身邊,我眼下想來,猶似夢中一般。”

趙敏見她臉色灰白,想是內傷未愈,而自己受傷也不算輕,秀眉微蹙,沈吟道:“那是我爹爹愛我憐我,才肯放過咱們,倒是不妨,就只怕哥哥不肯相饒。不出兩個時辰,只要哥哥知覺我已跟你出來,又會瞞過父王,派人來捉拿咱倆回去。”

周芷若點了點頭,想起王保保行事果決,是個厲害人物,料來不肯如此輕易罷手,目下兩人都委實步步荊棘,一時仿徨無策。

趙敏道:“你身上的十香軟筋散之毒,解藥卻在大哥身上,可他但凡知曉咱們逃走,更斷然防範得緊,我便聯絡了屬下,恐怕也不好下手,方珩……方珩目下尚在軍營之中,他此番從我之令放走咱們,就算爹爹大哥寬恩,說不定阿大也要罰他。唉,眼下咱們先急須離開此處險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

周芷若道:“是,去定海也不錯。我帶著你回去,與眾位同門說明你舍身救我之情,說你更獻出關乎本門大義之物,想來各位師姊們念此大功,也不得不將前怨暫放一邊。大師姊最是平和,我可請她派弟子去接應你手下出來。”

趙敏笑道:“若真如此,那最好勞你清如小師妹去,我才是要替方珩多謝周掌門啦。”

周芷若奇道:“這為甚麽?”

趙敏有意賣個關子,說道:“我不願在背後說旁人閑話,等方珩真見了你門中弟子,此事便自見分曉。”

二人休息一陣,卻不敢安睡,又趁夜色趕路,汝陽王所贈那兩匹馬神駿異常,身高膘肥,乃是罕見的良馬,兩人向定海方向快馳了二十來裏路,竟有大片土地可供奔馳,二人此時難得一刻無心事壓身,只覺此生人來,從未這般自由自在,實是說不出的快活。

兩人攜手並肩,突然間勇氣百倍,頓覺王保保派來的高手殊不足畏,天下更無難事,如此奔馳,竟直至天光已近微白,但見沿途除了低丘高樹,盡是青草鮮花。兩人轉過一大片樹林,只見西北角上一座石山,山腳下露出個石洞。趙敏叫道:“這地方妙得緊,周姊姊,咱們也累啦,可歇息在此!”

周芷若縱馬跟在她後,正停在山洞前,忽聽石頭山後有馬蹄聲,吃了一驚,說道:“來者與咱們相向而至,料想並非你兄長所遣之追使,卻不知是甚麽人?”

再想拉趙敏入山洞躲避,兩匹馬兒卻不好藏,何況那馬蹄聲甚近,她話音未落,但見那來者已騎馬奔到身旁,卻不停留,周芷若定睛一看,見馬上乘者是兩名蒙古士兵,眸中一凜,暗叫:不妙,難道真是世子的人?但兩兵經過二人身旁,只匆匆一瞥,便即越過前行。

趙敏心中剛說:謝天謝地,原來只是兩個尋常小兵,不是為追尋我等而來。卻見兩名元兵已勒慢了馬,商量了幾句,忽然圈轉馬頭,馳到二人身旁。一名滿腮胡子的元兵喝道:“兀那兩名蠻子,這兩匹好馬是哪裏偷來的?”

趙敏聽他口氣,便知他見了父親所贈駿馬,起意眼紅。汝陽王這兩匹馬神駿之極,兼之金鐙銀勒,華貴非凡。蒙古人愛馬如命,見了焉有不動心之理?當下心想:兩匹馬雖是爹爹所賜,但這兩個惡賊若要恃強相奪,也只有給了他們。於是打蒙古話道:“你們是哪位將軍麾下?竟敢對我如此無禮?”

那蒙古兵一怔,問道:“小爺是誰?”他見趙敏衣飾華貴,周芷若雖著俠客男裝,但兩人胯下的兩匹馬皆非同小可,再聽她蒙古話說得流利,只怕是哪位大官家的爺臺,帶著護從出行,倒也不敢放肆。

趙敏不敢報上自承,唯恐這兩個士兵走漏口風,給王保保知曉,便隨意扯了個在父兄口中聽過的官名,道:“我是花兒不赤將軍之子,這是我貼身護衛。我二人路上遇盜,身上受了點兒傷。”

兩名蒙古兵互望一眼,放聲大笑。那胡子兵大聲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殺了這兩個娃娃再說。”抽出腰刀,縱馬過來。

趙敏驚道:“你們幹什麽?我告知將軍,叫你二人四馬分屍而死。”

『四馬分屍』是蒙古軍中重刑,犯法者四肢縛於四匹馬上,一聲令下,長鞭揮處,四馬齊奔,登時將犯人撕為四截,是最殘忍的刑罰。哪知那胡子兵獰笑道:“花兒不赤打不過明教叛軍,卻亂斬部屬,拿我們小兵出氣。昨日大軍嘩變,早將你父親砍為肉醬。在這兒撞到你這兩只小狗,那就再好不過。”說著舉刀當頭砍下。

趙敏一提韁繩,縱馬避過。那兵正待追殺,另一個元兵叫道:“別殺這兩個兔爺兒似的小相公,咱哥兒倆先圖個風流快活。”那胡子兵道:“妙極,妙極!”

周芷若聞言又驚又怒,縱馬上前攔住,冷冷喝道:“你兩個不知死活的狗賊!”

兩個元兵見她身材瘦削,臉色煞白,只怕不是身受內傷,便是體弱多病,卻還敢如此大言不慚,不由大笑,那胡子兵更說道:“咱們蒙古的護衛斷沒有這般瘦弱的,花兒不赤家敗了,連護從也只剩下無用的南蠻子。嘿,就憑你這麽個兔爺兒相公,能護得你家主人麽?今日哥倆個偏就在你眼皮底下成事,若給老爺們瞧好了,不定也有你的一份,哈哈!”

周芷若勃然大怒,如何能忍?不顧自己沒了內力,縱馬上前,迅疾伸手出去,啪啪兩聲,左右連扇了那胡子兵兩個耳刮子。若非沒有兵刃在手,只怕就不止是扇耳光這樣輕了。

她雖無內功,招式仍在,出手迅若雷電,那胡子兵也沒料到這羸弱男子竟有如此快的身手,微微一愕,卻見並沒受傷,不由破口大罵:“原來是虛張聲勢,敢唬老爺,留下命來!”提刀便即砍下。

趙敏心想周芷若身無內力,又手無寸鐵,如何抵擋得住?忙叫一聲:“且慢!”心念微動,便即縱身下馬,向道旁逃去。

兩名蒙古兵見這嫩小兔爺兒要逃,顧不上懲處周芷若,一齊下馬追來。趙敏“啊喲”一聲,摔倒在地。那胡子兵見狀,如餓虎撲食一般,撲將上去,伸手就按她背心。趙敏手肘回撞,正中他胸口要穴,那胡子兵哼也不哼,滾倒在旁。另一元兵沒看清他已中暗算,跟著撲上,趙敏依樣畫葫蘆,又撞中了他穴道。

原來趙敏心思靈轉,想出這招虛晃的妙計,才解了眼前的大危難。這兩下撞穴,她平時自是不費吹灰之力,此刻卻累得氣喘籲籲,滿頭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虛脫。不過這一招也只有她身懷內力方可施為,周芷若是做不成的。

周芷若連忙下馬攙扶趙敏,趙敏支撐著拔匕首在手,喝道:“你二人竟敢犯上作亂,該死!”兩名元兵穴道受撞,上半身麻木,雙手動彈不得,下肢略有知覺,卻也酸痛難當,只道趙敏跟著便要取他二人性命,忙道:“爺臺饒命!花兒不赤將軍並非小人下手加害。”

趙敏心中惱火,怒道:“當今天下,山河危急,百姓受苦,便就是爾等這些胡作非為、欺壓良民的士兵大官害得。咱們草原的英雄頂天立地,便不說捐軀赴國,至少不該恃強淩弱,如你們這等貪生怕死之輩,口中也敢說著蒙古話,豈非大大褻瀆了成吉思汗、忽必烈這些英勇的先祖?我父兄為國苦苦支撐,日夜嘔心瀝血作戰,打回來的江山卻又毀在你們這些人手中,哼!今日叫我碰到,怎饒得你二人狗命?”手起刀落,兩名元兵血濺當場。

洩了這場恨,趙敏心中暢快不少,但這番一用力,胸口為匕首刺傷的傷口又流出不少鮮血。周芷若心疼不已,先扶她入山洞坐下,扯了衣襟替她裹傷,又怕死了的官兵招來橫禍,忙將已死的屍首搬入深山,趕跑蒙古兵留下的坐騎,在山林中藏好兩匹駿馬,才敢回到洞邊,趙敏已站在洞口,伸手招她:“芷若,你來!”

作者有話說:

山河猶在,盛世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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