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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覆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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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覆何言

周芷若清清楚楚地聽到趙敏口吐這幾個字,心中忽然一熱,雙手垂在身側,抖得厲害。

張無忌大聲道:“趙姑娘,你是千金之軀,大人大量,又何必來跟我們這些江湖中人為難?請你高擡貴手,放過周姑娘罷!”

趙敏自然聽得出他是在暗諷自己小肚雞腸,冷笑道:“張教主,你不用急著來跟我叫嚷,我先給你看一樣東西。若是看罷之後,你還執意要成這婚,我定不再阻攔。”張開右手,伸到他面前。

張無忌一看之下,大吃一驚,全身發抖,顫聲道:“這……這是我……”

趙敏迅速合攏手掌,將那物揣入了懷裏,說道:“如何?張教主還要和周掌門成親麽?”她掌中有什麽東西,何以令張無忌一見之下竟這等驚惶失措,誰也沒法瞧見。周芷若雙目讓紅巾遮住了,只聽得張無忌和趙敏的對答,更絲毫見不到外間的物事。

眾人皆是迷惑不解,且聽張無忌急道:“趙……趙姑娘,你何必要如此咄咄相逼,非毀了芷若的婚事不可?”

趙敏不與他費口舌,道:“你要麽就聽我的,罷免今日婚事,自然會有人送來你想要的消息。不然就快些和新娘子拜堂成親,去做個不孝之人。男兒漢大丈夫,做事別狐疑不決,我只數三聲,過時難候。”說著朗聲道:“一!”

張無忌急叫:“趙姑娘你究竟把我……”

趙敏並不理會,繼續數道:“二!”

張無忌左右遲疑,忽而一頓足,說道:“好!就依你,今日便不成婚。”

他此言一出,滿堂嘩然。原來趙敏握在掌中給他看的,乃是一束淡黃色頭發。張無忌一見,立時認出是謝遜的頭發。聽趙敏言下之意,是要用這頭發來威脅自己不得和周芷若拜天地。

張無忌心想謝遜的頭發既被趙敏割下一截,自必已入她掌握之中,自己如不遵從其意,她一怒之下,不是去殺了謝遜,便是於他不利,可是當著群豪之前,卻又不能解釋苦衷。要知眾賀客之中,除了明教和武當派諸人之外,幾乎人人欲得謝遜而甘心,不是報覆昔日他大肆殺戮之仇,便是意圖奪取屠龍寶刀。是以他千思萬慮,明知萬分對不起周芷若,終以義父性命為重,心中歉仄無已,回過頭來,見周芷若亭亭而立,要向她解釋幾句,便道:“芷若,請你諒解我的苦衷。咱倆婚姻之約,張無忌決不反悔,只稍遲數日……”

不待他說完,峨嵋派中的弟子已紛紛呼喝起來,都道:“張教主這婚事要成便成,想毀便毀,當我們掌門是甚麽人?”

“峨嵋派雖說不抵你明教聲勢浩大,可卻也是武林名門,百年正統,豈容得這般羞辱輕賤?”

各人這麽一不忿叫嚷,在場武林中人都不禁想:給這韃子妖女一鬧,峨嵋派和明教的梁子算是多少給結下了,真不知這妖女手中有甚麽厲害物什,竟令張無忌改口悔婚。

楊逍等人見狀,明知張無忌此舉不該,卻又礙於身份不好出言相訓,唯殷天正站出來喝道:“無忌,你說甚麽胡塗話?莫要中了這妖女的奸計,鑄成無可挽回的大錯。你堂堂男兒,有言在先,又是明教的一教之主,做事怎能出爾反爾?我這個做外公的,頭一個便不準允!”

張無忌又看向趙敏,但見她負手而立,面上神色漠然,毫無半點可動言緩和的餘地。他兩處為難,心中又急又焦,說道:“義父於我恩重如山,芷若,外公,還盼諸位能體諒。”

便在此時,五行旗的教眾奔了進來,口中喊著——“教主,前線急報!”

楊逍踏上一步,沈聲喝道:“甚麽事,這般莽莽撞撞的,沒見到教主在大婚成禮麽?”

那教眾跪地磕頭,說道:“楊左使恕罪,此事十萬火急,關乎咱們在前線作戰眾多兄弟的性命,小人奉托前來,不敢不報。”

張無忌聽他口中是有軍情稟報,並非得到謝遜消息,想來與江湖門派幹系不大,若是回避相詢,反而讓人說明教小家子氣,便不遮掩,問道:“可是戰場有甚麽急事?”

教眾道:“正是,魯皖邊界有大量元兵!”

此言一出,在場中人都是大吃一驚,不由紛紛看向了趙敏。張無忌道:“怎麽回事?你莫慌張,說清楚。”

那教眾也看到了趙敏,臉色更是不好,說道:“元兵人多,來勢洶洶,左副元帥朱元璋親自率兵抵禦,但韃子好生狡猾,有汝陽王李察罕親自出馬,他的兒子王保保在後包抄,我教前方尚缺良將兵馬,線報加急,望盼相援!”

教主大婚,明教中若幹龍虎之將皆在濠州,怎料蒙古人竟然趁此時機大舉來犯,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霎時間明教眾人聽得如此消息,皆不由臉上變色。

楊逍冷笑吟吟,向趙敏說道:“趙姑娘,原來你是隨你父兄前來,既是喝喜酒,怎不給他們捎上一杯回去?”

在場中人此時也想到這茬,紛紛議論,無非也是懷疑趙敏與汝陽王裏應外合,此來報私仇是假,施展奸計才是真。不過魯皖邊界距濠州尚有遠距,她一人來此壞事,也叫人想不通能於戰事有何大幫助。

張無忌朗聲道:“諸位賓客不必驚慌。濠州地處魯皖一帶,早已是我教之天下,朝廷此番派重兵施壓,多也是忌憚咱們奪回漢家山河。如今邊界有亂,只需良將兵馬一到,我堅信手下的兄弟們定也可打得元兵丟盔棄甲。”轉頭看向明教眾人,問道:“有哪一位大將毛遂自薦?”

要知他這一問,乃是令天下英雄都瞧見明教之威風不畏,湯和、鄧愈等人當即都躍躍欲試,常遇春搶先自主婚座上走下,說道:“教主,屬下曾與王保保交戰多次,知其底細。常遇春願請纓,率領兄弟們去援朱兄弟!”

張無忌自知他作戰英勇,頗有計謀,便道:“好!那便多勞常兄弟跑一趟。”又吩咐五行旗教眾,連同兵馬糧餉,隨去相助。既有明教人馬抵禦,想來元兵也難以攻打至此。

周芷若一直默不作聲,聽著明教中人論議戰事,一顆心也不得不漸漸下沈——趙敏來此,難道非只為情?是她又有甚麽計謀?她對自己說的話,難道真心之中,又是更藏算計?

常遇春走過她身邊,不忘行禮說道:“前線告急,請恕常遇春不能伴周掌門婚事完畢。”

周芷若強定心神,說:“常將軍是為大義而出,峨嵋豈有怪罪之理?此去保重。”

常遇春和那稟報的教眾一並匆匆離去,周芷若才擡眼凝向趙敏,澀然問道:“趙敏,這一招聲東擊西,也是兵書中的妙計嗎?”

趙敏早已聽得眾人議論,也不辯駁,反問道:“周姊姊,你覺著這是我之計嗎?”

五散人周顛插口叫道:“還用得著說,你老爹和你哥哥都打上門來啦,郡主娘娘尚且在此鎮定自若,只怕也藏著不小的埋伏。嘿!你叫你手下的人也不必鬼鬼祟祟了,咱們江湖中人,只管現身出來,大大地鬥上一場也痛快!”

周芷若想到趙敏先前在盧龍也是這般,先以情軟了自己心腸,再下手達成目的,不由神傷,說道:“我身上如今已沒你可圖的東西了,趙姑娘你親自來鬧這一場,就算毀了婚事,你又能得到甚麽?多也是白費心機罷了。”

趙敏道:“誰說我是白費心機?哼,我既有法子令張教主今日不得成婚,難道就沒妙計要你周掌門也罷了親事麽?”上前一步,將手從她紅紗下伸了進去,說道:“你瞧瞧這是什麽?”

她手掌晃了一晃,便即收回,但周芷若目力敏銳,仍可清楚瞧見她手中攥著的是一疊白絹,絹上可見寫有『武穆』二字,其餘的被她攥在掌中瞧不到,但已能識出,那正是寫有武穆遺書的白絹。周芷若不由得眉梢一動,顫聲道:“這東西還在你的手中?”

原本她以為趙敏得了兵書,就算不獻給朝廷,多也會用於自家父兄作戰,不料適才自己問她『是否也是兵書之計』,她眼下便呈此物於己,那是表明她未用此書。一時間,心頭又不由一軟,愛恨交迸,喚了一聲:“趙敏……”

趙敏負手而立,也不答話,隔著紅紗看了她一眼,道:“你若覺得是我安排下計謀,那好,我這便離去。今日我要你做的這件事,你依不依從,也全由得你。”轉身向大門外走去。

周芷若皺起眉來,喊道:“你去何處?”

她此話一出,場中眾人又是竊竊私語,紛紛猜測趙敏又取了何物出來,竟讓周掌門也大為失態。峨嵋派眾人亦是不解,便在此時,聽得趙敏說道:“我去哪裏?自然是發揮得上那東西的用處之地了。”她口中朗聲說著這幾句話,腳下並不停留,直向大門外走去。

周芷若心中一沈,想若是任她由此一去,倘真是要將武穆遺書用在戰場之上,戕害漢人,豈非大大不妙?眼見她反而加快腳步,忙搶上前去,叫道:“趙敏,你站住!”

趙敏停步道:“那你跟我來。”

周芷若想起她以郡主之尊,不惜拋頭露面,在群豪之前求懇自己不要行禮成婚,原是出於對自己的一片癡心,不由得心軟,柔聲道:“趙敏,事已如此,我只問你一句——倘若今日我跟你去了,你心中所求卻又怎樣?”

趙敏聞言一凜,一雙素手絞在袖底,喉間一澀,默了半晌,道:“『命數如斯,無可避矣』。這些話不必我說,你比我更一清二楚。”

周芷若聞言,心又跟著一提,澀澀道:“你已看到了……”那封情信之中,道盡二人一世艱難,她每思及來,總不由黯然神傷。

趙敏自知她是指那小木人的內裏乾坤,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是看到了——看到了,方知你所言不錯,這一世始終是難如願以償。志向意氣、父兄家族,我便拋下一件,始終拋不開另一件。你道如今我爹爹和大哥在生死戰場之上,我又真能不孝不義,將他們置之不顧麽?”

周芷若的手在袖下漸漸攥緊,鐵指環咯得掌中生疼,語聲發顫,說道:“那你……那你今日又何必來此?”

趙敏凝視向她,嘆了口氣,道:“我一見到那封喜帖,心中就好生難以平定,費盡心機,只盼著能壞了你的這樁姻緣。你問我何必來此,那我也要問一問周掌門,當初你在大都,難道不是和我一樣的心思?你難道就不曾想過,也去毀掉我的婚事麽?周姊姊,你明知我和你一般,壓根見不得這樣的婚姻大事,更忍不得要自己誤了終身之恨。”

周芷若聽她說這幾句話,心中已然涼了半截,更體會到趙敏心中之苦。當日在大都,自己聽聞她要嫁予七小王爺,恨恨之際,真是想過要去她婚禮之上大大地鬧一場,也是那夜小酒館相逢,聞得趙敏口吐傷人傷心之語,一顆心這才寒了,哀淒而去,不想如今紮牙篤竟親口退了婚,她適才陡然間聽得此事,心中也可真是歡喜無垠,試問趙敏又怎能當真眼睜睜見著自己和張無忌拜了天地?

——自己與她的確是一樣的,分明死結難破,卻始終為對方留有一分私心。

周芷若也清清楚楚地曉得,若要真正長相廝守,趙敏需得拋下家國,自己亦需拋下峨嵋,否則兩個人一生一世,永遠是對頭死敵。趙敏為家族要用武穆遺書,自己為峨嵋、為漢家,亦要從她手中奪這兵書,將來更不知還有多少負心之事,各自需得做盡,傷情辜意,總不可成全。這些道理裏的苦痛,在趙敏回答的這一字一句間,也慢慢滲進周芷若心中,她面唇已是蒼白,幸而得紅紗遮住,旁人瞧不見,但語氣是掩不住的慘然,說道:“既是如此,都已註定遺恨人寰,便誤盡終生,又有何妨?”

趙敏深吸一口氣,心下也已片片如碎玉,道:“那麽你是不肯依我的了?”

周芷若抿了抿嘴唇,淒然一笑,說道:“你父兄正在鏖戰,我便跟你去了,你又肯把東西不用嗎?趙敏,大數如此,夫覆何言?”

趙敏身子顫抖了幾下,臉色慘白,也已明白了兩個人的苦痛糾葛、難舍難分,一時間不禁眼中瑩然,說道:“好,你要我做敏敏特穆爾,我便去做回敏敏特穆爾!”

作者有話說:

她們之間,永遠都是算計和辜負中還有割舍不掉的愛情。不能以簡單的愛或恨來解讀。但在這些身不由己和志氣風發中,始終如一能看到的東西,說來覆雜,其實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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