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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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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惹塵埃

皇城一經游過,可就真正到了新年。朝廷果然發出布告,說要在後一日將反賊範遙斬首示眾。大都城裏的百姓見慣了朝廷之威,對血濺街市這等事,反而不如游皇城來得關心,今日斬首何人、何人造反,於活在大都這元廷中心的百姓而言,還不抵自身衣食緊要,在這裏他們至少能安定一處,農商工俱有活做,已比外地諸多戰亂裏流亡的百姓要好得多。

峨嵋派的人打聽到監斬者乃是七小王爺,而負責法場護衛之人,正是世子王保保。靜玄認為此乃良機——行刑當天明教中人定會去劫囚,汝陽王府的兵力多是派遣去那,趁著明教與朝廷互鬥之際,峨嵋派再潛入王府,向那郡主娘娘討要物什,正是漁翁得利之計。

周芷若從皇城外回來,身上仍舊穿著那件青衣男裝,坐在桌邊,心不在焉地應是,暗自卻恨不過,想:便是去了王府又如何?左右我是不忍對她怎樣,而那小妖女又是軟硬不吃,到頭來卻是我自食其果,反害得同門為此操勞。一時間,真想與靜玄等人剖白真相,但又無地自容,這話實難說的出口,不由愁苦。

清如看她心事重重,待眾人商議畢後,悄悄對她說:“掌門師姊,為著那胡亂唱錯辭的彩車,你心中還不痛快麽?”

周芷若勉強笑道:“沒,區區小事而已,我豈能耿耿於懷?我是煩心明日之事,覺得世事煩惱不盡,不知何年何月方得安生。”

清如道:“我情知潛入王府並非易事,多還危險重重,而師姊身為掌門人,肩上擔子又極重,故以你心中郁郁。但明日總歸還沒到,眼下又何必憂愁?——不然這樣,我聽說今夜,韃子的皇帝命起燈山於大明殿後延春閣前,蔚為壯觀,咱們且再享樂今天一晚,任性去看上一遭,明日煩惱,暫且忘記罷!”

周芷若見她說得熱切,不好相拒,加之心下也確實煩悶,便又與她偷偷出來。路過張無忌等人的客房外,她內力高強,隱隱聽到裏頭韓林兒在氣憤憤地埋怨道:“彭大師,適才教主的飛刀之技何等神妙,咱們借機搶上彩樓,再一刀將那韃子皇帝砍了,豈不是一勞永逸?你又為何忽然冒出來阻攔?”

周芷若聞言一怔,邊走邊心想:果然適才放飛刀搗亂之人是明教的。

這時又聽得房中一人說道:“彭瑩玉先謝罪於教主,適才無禮之處,還望海涵。只是這韃子皇帝昏庸無道,正是咱們大大的幫手,豈可殺他?”

周芷若聽到『彭瑩玉』三個字時,不禁一滯,早年周子旺乃是這彭瑩玉的大弟子,只是周芷若從未得見這個親父之師,這下她本無意竊聽旁人之事,但聽到彭瑩玉的名頭,又忍不住站住腳步傾聽。

房中幾人說話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莫說尋常人從門外路過,便是以清如這樣的武功,不仔細去聽,也是聽不到的,但似周芷若這等內功深厚者,那又自做別論。

清如並沒刻意去聽,只看她停住,卻也不多問,二人站在廊上,像是賞月一般。

但聽屋中韓林兒奇道:“韃子皇帝昏庸無道,害苦了老百姓,怎麽反而是咱們大大的幫手?”

彭瑩玉道:“韓兄弟有所不知。韃子皇帝任用番僧,朝政紊亂,又命賈魯開掘黃河,勞民傷財,弄得天怒人怨。咱們近年來打得韃子落花流水,你道咱們這些烏合之眾,當真打得過縱橫天下的蒙古精兵麽?只因這糊塗皇帝不用好官。當朝汝陽王善能用兵,韃子皇帝偏生處處防他,事事掣肘,生怕他立功太大,搶了他的皇位,因此不斷削減他兵權。你說這韃子皇帝,可不正是咱們的大幫手麽?”

張無忌道:“啊喲,幸得大師及時提醒,否則今日我們若然魯莽,只怕就壞了大事。”

周芷若聽到這裏,不再多聞,看了清如一眼,二人走到街上。她心中嘆了口氣,不禁對彭瑩玉的話點頭稱是,又想武穆遺書如今落在趙敏手裏,她若拿去打了打勝仗,韃子皇帝不定就能善待特穆爾家,興許更似彭大師所言,功高震主,反而不得重用。

思及此,心下倒生出幾分歡喜來,暗道:這話連彭大師這個外人也知,趙敏聰明智慧,不至看不清這茬,多是礙於家族與朝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形勢。明日既是靜玄師姊她們有計,我便趁而再去見她一次,多是再勸勸她,往她心中埋下些根也好,將來有朝一日,倘若特穆爾家受了朝廷之苦,她再想起來我的話,不定就一點也不肯聽。

周芷若神思飄忽,想得出神,似乎也忘了白日裏見到趙敏與別人交好之怨,不知不覺,已和清如走到了集市。今晚最是熱鬧,大都的市鋪開始懸燈,小商販們制賣珠花金羅、酒醴、泥人、彩線等物,攤鋪沿著主街綿延開去,燈火數數,長長的宛如一條火河。

這晚趙敏也沒帶隨從,僅同紮牙篤二人徐徐朝市集行去。旁人但見這對男女衣飾華貴,相貌俊美,都道是官宦人家的少年夫妻並肩出游,好不艷羨。

“敏敏,我們往哪裏去?”紮牙篤錦袍加身,只他使不慣折扇,便就負手行在趙敏左側。

趙敏不鹹不淡地道:“這裏太吵,不如穿過主街,去城南白雲觀處,有百姓燒香祈願。”

紮牙篤略略詫異,道:“白雲觀?那地方冷冷清清,有何樂趣?往年裏游過皇城後,咱們都是在街市上買東西,你逛得累了,就喜歡去貧民百姓的小酒館裏坐一坐,這些我都記得。敏敏,你今年怎會忽然想去道觀那等地方?”

“城中心這些熱鬧,我年年都看,看久了也就沒甚麽好稀奇了。”趙敏道:“紮牙篤,你其實不必來顧及我,好歹你也是堂堂的七小王爺,既不喜冷清,咱們不如就此分道揚鑣,各逛各的。”

紮牙篤聞言一怔,道:“敏敏,和你在一處時,你明知我不會顧得上自己。唉,我還是喜歡你叫我趙強。”

趙敏嘆了口氣,道:“一個人的出生,不是換了名姓就能變得的。這蒙古皇族的身份,我雖不知天底下有多少人艷羨,但我卻盼著自己只是一個平民家的漢人姑娘。”

紮牙篤笑道:“你便是漢人女子,我也娶你做王妃。”說著又自己搖了搖頭,道:“不,倘若你不喜歡做蒙古皇族,我便也陪著你。”

趙敏冷笑道:“可惜我不是漢人女子,你和你家裏要逼我嫁給你,又更費了許多心思。”

紮牙篤面上一窘,低聲道:“敏敏……”

趙敏道:“你不必對我歉仄,反倒是我還要多謝你,謝你在你父王跟前求情,此番才在大游皇城時就請皇上覆了我父王的兵權。故以眼下你要來看燈,我自也不能推辭不是?”

聽了這話,紮牙篤一時間心中又是淒然,又是酸澀,面上強作鎮定,道:“新年裏,好容易出來一趟,便不提這些事,我陪你去白雲觀。”

白雲觀裏,這下人潮都退了大半,元君殿中供奉著道教女神,中座為天仙聖母碧霞元君,照壁上是大書法家趙孟頫的《松雪道德經》石刻和《陰符經》附刻。

紮牙篤攜了佳人入內,來到殿中最裏,此間的問道者要供奉不少的香火錢,方可求得靈簽,本就是為他二人這等達官貴人而設。目下這裏人影寥寥,唯那解簽臺旁坐著一個棗色道袍的中年道長,對來人行禮問安。

歷朝歷代,這等佛道之地,總是興盛不衰。

趙敏想到峨嵋派也倡佛道偈語,既到了此處,便在蒲團前雙掌合十,虔心默拜,睜開眼時,卻見紮牙篤手裏拿來一個簽筒,溫聲沖她道:“敏敏,求支簽罷。大都的百姓都說,在白雲觀拜泰山娘娘,可靈驗的。”

趙敏聞言,忽然一聲冷笑,說道:“元君殿供奉碧霞元君,掌兇吉,管婚育,主豐歉,測生死。這婚事也快近了,還求靈簽來做甚麽?”

紮牙篤只見趙敏臉上慍色,心頭一凜,說道:“敏敏,非是我有意如此,你心中有願,我無不盼你遂達,不定……不定就是婚事。”

趙敏道:“是啊,你萬事順我,只除去這件終身大事。其實這樣子強人所難,你心中真就覺得歡喜快活嗎?”

紮牙篤凝看著她,想了想,說道:“這件事是我從小到大的念頭,便是有朝一日,我死在這念頭上,都是不後悔的。”

趙敏聞言,想起來在萬安寺那時,他幾乎死於自己兄長之手,往後卻沒將此事對七王爺說。若非如此,這番汝陽王只怕就不止是軟禁在府這等的罪過了。眼下又聽他說這幾句話,不由嘆了口氣,接過簽筒,心想:紮牙篤對我情深一往,萬事皆可拋下,我又能這樣對周姊姊麽?氐惆惝恍間,素手一顫,還未及搖,只聽啪的一聲,便自筒裏掉出一支簽來。她回過神去俯身拾撿,卻見那竹簽上細細玲瓏,刻著一個“玖”字。

“是第九簽。”紮牙篤笑著說,拿過她手裏的簽,走遠去向那道長換了一張解簽紙回來,遞將過去,道:“你瞧瞧怎麽樣。”

趙敏擡手接來,啟開一看,那紙條兩指多寬,自上往下寫著一句詩——『他生莫作有情癡,人間無地著相思。』這簽非吉非兇,不上不下,乃是實實在在一支中簽。

紮牙篤問道:“敏敏這簽求得甚麽?”

趙敏將紙條折好,倒置在案臺上,道:“沒甚麽,我適才還沒來得及想,這簽子便跌了出來——咱們回去罷。”

紮牙篤看她不甚開懷,不敢多問,生怕又惹得她不快,應了聲是,兩人並行出殿。此時月在偏,風拂柔,涼夜似水,趙敏仰頭望著東邊初升的新月,默然不語。

紮牙篤打量過去,只覺她的身子纖薄,其時寒風又冷,便脫了外袍去覆在她的肩頭,溫聲道:“這夜越發的涼了,你又穿得單薄,莫給冷著。”

身上一陣暖和,覆著都是男子剛陽的溫度,趙敏望向了他,眸中似有憐憫之意,嘆道:“『他生莫作有情癡,人間無地著相思』。若非造化弄人,你也並非不會是個好丈夫。”

紮牙篤笑道:“我待你的好處,以後天長日久你才知道,現下我還沒起始待你好呢。”

周芷若方穿過照壁牌樓,甫一至山門,便見趙敏二人擠靠在一起,走出石砌的三券拱門來。她驀地足下一頓,再不能往前一步。清如跟在她身後,亦隨之駐足,只見紹敏郡主身上覆著旁邊男子的袍衫,二人並肩而行,狀甚親昵。

適才二人幾句對話,不知給周芷若兩人聽去了多少。只知周芷若的臉色青白變幻,顯是惱怒至極。清如偏頭看見,一時間大是胡塗,不明白周芷若為何三番兩次,一見到這位郡主娘娘,就要這般發作脾氣。

旁側有三三兩兩的百姓來往,趙敏由紮牙篤扶著,徑往側道離去,並沒得給撞見。

周芷若一雙長眉皺得死緊,半晌,忽地一頓足,朝趙敏離去處追出。清如莫名其妙,跟著她奔至街上,但見人群往來,周芷若一襲青衫玉立,哪裏還得見趙敏的影子?

清如跟上去道:“師哥,怎麽啦?”

周芷若轉過頭來,幽幽問了一句:“到那元君殿去的人……都是為求甚麽的?”

清如楞楞地道:“你說白雲觀嗎?據說那裏的菩薩,求子得子,求明覆明。還有姻緣靈簽,更是靈驗,大都百姓無不貢奉,香火極旺。”

“姻緣靈簽?”周芷若冷笑一聲,忽覺丹田中敲敲打打,翻起冷來,原是那股子寒意又在體內發作,她柳眉一蹙,不禁捂了嘴,又嗽了兩聲。清如瞧她面色不善,忙扶住她道:“我看咱們還是回去罷。”

周芷若面色冷冷的道:“來都來了,不給菩薩供些香火怎麽行。”說著大步走將回去。

清如心憂不妙,想起周芷若白日裏打翻彩車之舉,而這白雲觀乃皇家供奉的道觀,掌全國道教,為北方道教的中心,一旦有損,只怕大都城中就雞犬不寧。想到這,忙喚一聲:“師、師哥!”跨步跟了上去。

山門處的三個門洞象征著“三界”,跨進山門就意味著跳出“三界”,石壁上雕刻著流雲、仙鶴、花卉等圖案,其刀法渾厚,造型精美。周芷若無心賞景,幾步闖入元君殿中,將四下一望,只見三兩平民正自香案前叩拜,她腳下一轉,又動足朝裏殿進去。

“掌門師姊,此乃韃子皇帝的禦觀,你若是為洩不快,在這裏倒不值當。”清如不住在她耳邊小聲提醒,生怕她再做出甚麽狂來。

周芷若擡頭望見殿中供奉的碧霞元君,心頭又是酸怒,行近幾步,以手觸在案臺上,怔怔呆了好一會,忽然冷笑起來,說道:“果然是求的好姻緣。”

她說著忽然轉過身來,將甚麽往清如手裏一塞,兀自走了出去。清如低頭一看,卻是一張解簽字條。那紙卷目下給人用力揉得皺了,上面小字看來扭扭曲曲,正是寫著適才那郡主娘娘口念的兩句詩:『他生莫作有情癡,人間無地著相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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