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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胭脂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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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胭脂梅

黃衫女子想了想,道:“我打聽到,你父王如今被朝廷軟禁,你為難之事,可是與此有關?”

趙敏道:“楊姑娘真是神通廣大,天下事幾乎也盡在你掌握之中。”長長嘆了口氣,說:“我家中眼下遇上難事,原本也算不上多難,左右我良心不安,只好繞些彎路了。”

黃衫女子道:“武穆遺書,我想元廷皇帝一定做夢也想要,只是你覺得對周掌門不起,才猶豫著不曾拿出來,是不是?”

趙敏知她聰慧無雙,道:“那兵法我讀過幾眼,未曾看完,已覺出其中神妙。將來我或許會用它來為家裏行軍打仗,但要說獻給聖上,我心中還是猶豫。一來是你說之由,二來,伴君如伴虎,就算此番將兵法承上保全自身,特穆爾家難道就不會再有為難?”

黃衫女子聽她越說越遠,道:“也罷,說好今次不談煩心事,怎麽又講起來了。眼下正月裏,梅花開得正好,哪一日趙公子有雅興,我那莊園裏的梅花,倒是可以去賞一賞。”

趙敏也不再提,笑道:“楊姑娘在各地的莊園太多,一時恐怕看不過來。不過……若說要賞梅,又何必舍近求遠?”

黃衫女子當她又要誇口大都之華,寒梅千枝雲雲,笑道:“並非是我自誇,你也別怪我說話不中聽。這大都的梅花,多是元廷治下的漢人所植,種出來總少了那麽幾分傲氣。”

她如此說話,趙敏卻也不惱,只搖頭說:“我說的賞梅不是這個。”伸出手去,往她鬢邊輕輕一摘,黃衫女子渾身一震,便見趙敏收回了手,原是替她拈下一片東西來,更笑道:“私以為楊姑娘武藝高強,可聞蟲蟻之音,卻還是不抵這造化神秀之妙——敢問花落知多少?”

黃衫女子微微一怔,見她白如皓玉的手掌之中正捧著一朵胭脂梅花,猶似女子粉頰撲紅,煞是可愛。

——————

“掌門人、掌門人?”

周芷若恍恍惚惚聽得人喚,嗯的一聲,回過神來,道:“大師姊說到哪裏?”

此時燭火微晃,她跟前坐著峨嵋派的靜慧、靜因,靜玄坐在對面,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道:“是說著怎樣潛入汝陽王府,見那紹敏郡主一面。”

“潛入王府……”周芷若喃喃著,忽然大聲道:“潛入王府,這也算不得甚麽天大的難事。師父生前也做得,我如何不可——我今夜定是要去見她一面!”

清如在她身邊坐著,聞言道:“不是還說需得從長計議,好好的,怎麽忽然就沖起來?”

靜玄也覺得不解,道:“師妹,咱們幾個同門終於尋見了你,你既有師父交代的要事,咱們也盡心盡力助你去做,只是你若還有甚麽心事隱瞞,這可不該。”

周芷若怔了怔,似乎才全然回過神來,臉上隱隱鐵青,嘆了口氣,道:“是我想事情想得出了神,失禮。”

靜因在旁道:“掌門人說過此來大都,只因汝陽王府中有一件極為緊要的物什,關乎師父遺命,需得向那紹敏郡主討要。敢問——究竟是件甚麽物什,掌門可明示否?”

周芷若長眉皺著,疑有重愁,道:“此物說到底,也無關本門武學揚名,卻乃師尊畢生心願,是件大義之物。唉,先前我傳書請師姊們留待大都,也是為著這個『義』字。”

滅絕一生剛強桀驁,極少向人吐露心事,靜玄等人聽到師尊竟還留有畢生大願,且都著落在這件物什身上,皆是好奇,清如還問道:“那豈非是件大大厲害的寶貝?”

周芷若臉色煞青煞白,說道:“若說寶物,那也不算天大的至寶,但這東西若放在紹敏郡主手裏,興許便就是為禍的大害!”

清如看她面色不善,勸道:“掌門師姊,你身負重任,卻不必逼得自己太苦。師父遺命的種種大事,難道是這一兩日便做得的?咱們總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靜玄也道:“師妹,當日在金花婆婆跟前,若非你仗義出手,眾同門豈能安好至今?同門學藝,十年上下的情分,便你不提,但咱們眼下又豈能讓你孤身辛苦?你只當我們還你的恩。”

靜慧也道:“掌門人,當天你甘服毒藥相救,令我同門上下好生感恩佩服,既是師父交代之事,又關乎大義,你便有所命,我定不推辭!”

周芷若聞言,心中大是感動,想到這幾位師姊都對自己寄予厚望,而自己卻因美色丟失了武穆遺書,又愈發慚愧,不禁冷汗直下,道:“既有眾位這話,小妹感激不盡。”站起身來,面無表情說道:“今夜太晚,眾位辛苦。還是早歇,明日再談。我出去一會兒。”

她是掌門之尊,既不說什麽事,旁人自也不便相詢。靜玄道:“大都是朝廷心腹之地,掌門人你一切小心。”

周芷若本就後背冷汗涔涔,待聽了這話,心中又像給人刺了一劍,極是難受,臉上卻仍勉強,回道:“是!”

走出門時,見清如臉上神色極是關懷,又勉力向她微微一笑,走出二樓客房。

周芷若擡起頭來,只見煙花已落,燈火也歇,唯有明月在天,疏星數點,她深深吸了口氣,體內真氣流轉,精神一振,忍不住在心裏恨恨地道:好個趙敏!

此時已中宵將近,風露婆娑。她見左右一片漆黑,便借著淡淡月光,輕功一躍,身子便從檐廊間飄下,再幾個輕點,徑往汝陽王府而去。

靜玄這些時日在大都,可真是把此地摸得透徹,周芷若依照她所言前去,果然見到一座大府門,門前有蒙古人的帶刀侍衛,分立左右,那門頭上的籠燈燃得澄亮,映著『汝陽王府』幾個大字。她不敢正面迎進,欺身到了側院,沿著蔥蘢幽木再進數步。

遠遠望去,但見飛樓插空,雕甍繡檻,汝陽王府把守層層,逡巡往覆的武士密不透風。周芷若借著樹影繁茂,身姿縹緲,悄然自墻頭飄下,隱於山坳樹杪之間,大氣也不敢喘。又是一隊配刀的侍衛走過,汝陽王府何其大,她見跟前白石為欄,環抱池沼,卻不知是到了哪個院落,更不知趙敏的閨房所在何處。

眼下夜色已沈,卻不知趙敏睡下沒有。想到這裏,她足下一動,行出影來,剛踏出三步,卻忽聽一個人聲在後喝道:“甚麽人!”

聞聲轉首,只見一個高大的錦袍男子孤零零立在庭中,面色低沈,周芷若驚惶下搶步上前,身形電掣般快,眨眼便扣住了他腕間命脈——

“別亂出聲!”這聲線冷冷清清,透著股子陰惻。男子抿唇望著她,倒是沒再叫喊。

有巡邏的衛士聽得響動,奔將過來問道:“世子爺何事?”

燈火燃燃,周芷若將身影掩在那高壯男子之後,有些微楞,卻見他搖了搖頭,淡淡道:“這裏無礙,到別處去巡罷。”眾武士不敢多問,便才退去。

周芷若閃出身來,手上仍扣住他命脈,顫聲問:“世子爺?你……你是她大哥?”

那人正是王保保,只見他臉上怔忡,試探著道:“你是……”

周芷若眉目一沈,輕聲喝道:“趙敏在哪裏?”

王保保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只見她一身青裙曳地,身骨清瘦,眉黛如畫,猶如月下一枝幽蘭。不禁脫口問道:“你——你可是姓周?”

畢竟與趙敏幹系不淺的漢人女子,他只聽說過一個。

周芷若聽他不置否認,便確信他是王保保無疑,當下喝道:“我問你!趙敏現在何處?”

王保保不答,只負手自顧自地道:“我妹妹從小給人慣著,陡然間碰上這麽個不識數的,自然覺得新奇。哼,依我看不怎麽樣。敏敏啊敏敏,你連日來還寡歡不快,這不是胡來嗎?”

周芷若聞言冷冷笑道:“她郁郁寡歡?只怕歡喜不盡還來不及罷。”

王保保瞪了她一眼,道:“我小妹已經安寢,今夜不會見客了。”

周芷若一把掐住他肩膀後琵琶骨,厲聲道:“帶我去她住處!否則我手下失勁,無意間捏斷了你骨頭,那麽戎馬倥傯的世子爺,只怕就再也碰不得戰馬了!”

王保保僵著身子,仿佛一尊石刻,動也不動,更冷笑道:“好啊,那麽你快快動手。傷了我,保管你也逃不出去!”

周芷若哼的一聲,道:“你便嘴硬,我難道不會自己找麽?”出手點中他穴道,令他渾身動彈不得、口不能言,手臂上一提氣,登時挾著他走出了十丈開外。

夜色之中這麽看來,倒像是王保保和一個女子親親昵昵地並肩而行,周芷若緊挾住他,穿廊過院,一路上自不會有守衛來攔,左拐右繞,胡亂走到一座院落。定睛而視之,月光溟蒙下,但見院中一條清溪流淌,猶如瀉玉。

忽然之間,從房上縱下一個人來,喝道:“誰!”

月色之下,周芷若但見此人一身淺灰袍,足下蹬著雙黑靴,眉目清秀,身材瘦削,正是方珩。

說也是巧,周芷若在偌大王府裏這麽一走,玄冥二老之類的高手沒遇上,倒遇見了方珩。

方珩今晚輪值,聽到一陣極輕又飄忽不定的腳步聲,知道是有高手過來,便現身相詢,怎料竟會是周芷若,吃了一驚,呼道:“周掌門?”走近定睛,又看她手中擒著王保保,臉色一變,想:這周掌門是朝廷的對頭,她夜探王府,又擒拿世子爺,只怕沒有好事,當即道:“放下世子!”呼的一掌,向周芷若拍去。

他這一喝威風凜凜,掌隨聲出,周芷若閃身避過,身法奇特,右手擒著王保保,突然間纖腰扭動,竟莫名其妙就轉到了方珩身側,左手探處,一陣陰風陡生,方珩斜著脖子一躲,二人對了一番,各自退開,方珩但覺臉上刺痛,原來周芷若的指甲已在他臉上劃了一條血痕。

周芷若見了方珩這隨行護衛,便知此處多半離趙敏院子不遠,沈聲問道:“你家郡主呢?”

方珩雖知敵她不過,又不敢隨意呼喝,恐惹她一怒之下,傷了世子,但臉上絲毫不見畏懼,嘴唇動了動,偏頭看到王保保正沖自己瞪大了眼睛,便索性閉上嘴,硬是一句話也不說。

周芷若恨恨地朝二人瞪了回去,左右一看,這院內一片墨色,唯有一間房中亮著火光。她一把抓住王保保肩膀,冷冷沖方珩道:“趙敏在哪裏?如若不說,便我今夜命喪於此,也要你這世子陪我下葬!”說著又往王保保骨頭上用力捏去。只聽喀喇響聲,像是力已及骨,王保保吃痛之下,倒真也硬挺,居然眉頭都不曾皺得一下。方珩好生為難,正欲開口,忽然頭頂上傳來一聲嬌喝——

“住手!”

接著吱呀一聲,那小樓上的窗扉就開了,一個女子的臉探了出來,影影綽綽的,瞧不清神色,只聽她說道:“周姊姊,有甚麽話,上來沖我說便是,不要為難我哥哥。”

此人竟真是趙敏。

周芷若沒料到她竟真在此處,更不意分別多日,是在這境遇下重逢,心中百味陳雜,一張臉上忽青忽白,額頭朱砂如血,宛似欲滴。她眉頭動了幾動,冷冷一哼,還是放開了手。

方珩搶上一步,替王保保解開了穴道。王保保板著臉道:“妹妹,這是夜探王府的刺客,你要她上去說甚麽話?忒也胡來。”

趙敏道:“大哥,我和她都是女兒家,我的事情,我自己也有分寸。適才她對你的得罪之處,我替她給你賠個不是,還盼大哥寬容。”

王保保聽她這樣說,自知勉強不得,索性甩袖一揮,再不理會,大步走開了去。

周芷若擡首看那窗扉,映著冷月,飛身上了窗邊。方珩既聽趙敏允準,也不阻攔,徑自又縱身回了房上。

周芷若躍進房去,見趙敏已坐在桌邊,手裏捧著熱茶,淡淡道:“你來大都來得倒是快。我原以為還會再遲上一兩日。”

周芷若冷眼朝她一睨,哂道:“多是你的好計謀妙,我怎能不夙興夜寐地趕來?紹敏郡主今晚故技重施,又是用美人計來對付你的大對頭了,是不是?”說著更冷笑道:“也不怕聰明反被聰明誤,到頭來反給人家算計了去。”

作者有話說:

掌門已經氣到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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