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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之子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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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之子歸

酈怡心頭大震,哎喲喊了一聲,道:“怎樣了?這……這可怎麽得了?”

便在此時,房門又吱呀給人啟了,那小鬟俏兒端著熱水素巾進來,道:“姊姊,那姑娘醒了沒有?”

酈怡只是驚呼:“瞧我這滿手的血……俏兒,快去請大夫!”小鬟不明所以,諾諾應是,忙將盆巾置在一旁,就要跑出門去。

“不必!”周芷若撐著身子將人喊住,朝酈怡輕輕道:“對不住,嚇著姑娘了。”

酈怡聽她語聲虛弱不堪,十分放不下心,連道:“那你眼下覺得如何?趙姑娘托我顧好你的,可萬不要出甚麽事。”

周芷若聽得“趙姑娘”幾個字,心懷又是一陣發悶,掩唇咳了幾聲,才道:“我本是個江湖中人,這點傷沒大礙的,歇息一陣便好了。”

俏兒這下才打量得清楚,只見周芷若面雖病白,卻氣勝幽蘭,教人看過一眼,便極是難忘。不由恍悟道:“難怪那扮男裝的趙姑娘說,我一見到姑娘,自然就曉得了。”

酈怡道:“俏兒,你過來服侍周姑娘起身。”

周芷若道:“不必勞煩,我從小清貧久了,向來不慣被人服侍。承蒙盛待,便不多擾,告辭。”起身就要走出。

“使不得,使不得。”酈怡不住道:“你眼下這個模樣,還能去哪裏?”

俏兒也笑道:“周姑娘,你便安心歇養一陣,咱們這白日沒人來,趙姑娘走前又與媽媽說了妥,托你二位貴人之福,咱這兒半個月不用忙活啦。何況趙姑娘也吩咐,要給你送補食……”

她喋喋不休,周芷若卻似乎沒聽進只言片語,只顧怔怔的走神,僵在原處定了好一會,俏兒的話早說完,她才終是闔眸,長長嘆出口氣,道:“那便暫借姑娘閨房與我調理內息,傍晚就走。”

酈怡應下,更親自送來一盞雪霞羹、一碗枸杞紅棗茶和一盅濃烈的滋補藥湯。

周芷若心中氣苦,牽動內息,又花了好一陣子來調理,再擡頭時,已是傍晚將近,偏頭一望,桌上的雪霞羹熱氣都已不再,藥涼了,那股子刺鼻氣味也淡開去。她實在沒心思食飲,桌上的幾碗東西是半點未動。

此時俏兒又來敲了房門,盈盈問道:“周姑娘,你餓了沒有?姊姊讓我來問一問你,可有甚麽想吃的?”

周芷若吐出口濁氣,行去啟戶道:“不麻煩了,我這便離開。”

俏兒甫一見她貌比天人的容色,不禁又呆了一呆,道:“那我就在門邊候著,姑娘拾綴妥當了,再引你出去。”

“無需收拾多少。”周芷若淡淡說道:“這便走罷。”

俏兒本對她這般出塵容貌頗為驚艷,可在先後言談之中,又覺這女子清冷素淡,實難靠近捂熱,是個名副其實的幽蘭美人。二人已行到院內回廊盡處,只聽那檐間的鸚哥又在扯嗓叫道:“情哥哥來了,情哥哥來了。”

俏兒咦的奇了一聲,叫道:“媽媽早說了罷客,怎的還有恩客過來?”正想拉過周芷若往側道出院,卻遠遠見一個男子身形匆匆往這邊來,不由驚呼:“啊喲,是那個趙公子!”

周芷若聽得“趙公子”三個字,心上便不禁一緊,失魂落魄,竟爾呆立原處。

那人很快走近,俏兒再想回避,已是遲了,只得硬著頭皮照面。這男子穿了歲寒三友醬色段子長衫,張口便道:“酈姑娘,怎的要半月不得見你,可不要教我一頓好想……”他遠遠見得一抹頎長倩影,錯當是酈怡,踏步行近時,卻見到一個青裙曳地,神韻透骨的美人,一時間不禁瞧得呆了,頓口楞住。

周芷若此時回過神來,卻看跟前人並非心中所想,眉上微皺,繞身便走。

卻聽那男子在後喚道:“仙子留步!”說著幾步追奔上來,滿臉堆笑道:“梨香院何時來了這般秀麗絕俗的仙子娘娘?卻不知怎生稱呼?”此人一身文士風流,卻滿是酒色之氣。

俏兒只覺周芷若眸光凜冽,不由脊背一涼,伸手拉住那男子道:“趙公子,這姑娘可不是咱們一道的,您要尋我家姊姊,隨俏兒來便是。”

那男子掙開她手,道:“除卻巫山不是雲,見了仙子娘娘,我趙某人心裏,哪裏還容得下別人?”說著就上前捉周芷若的手,將要觸到那凝白柔荑時,忽覺手掌一麻,繼而整條手臂也不能動彈,剛想說話,只見眼前青影一晃,他啊的一聲大叫起來,重重摔倒在地,那臂裏骨頭,早已碎了。

周芷若連袍角也沒讓他碰到一下,便以內力凝化掌風,斷他手臂,這一招出去,只在眨眼之間,俏兒瞧得呆了,半晌才道:“忒……忒也厲害了……”那一襲青衣款款立在廊下,墨發風穿而起,面容極美卻冷,叫人不敢逼視。

酈怡聽得響動出來,只見那男子正倒地直嚎,臉上形容十分痛楚,顰眉道:“俏兒,怎麽回事?”

俏兒連道:“這趙公子向來色膽包天,媽媽收過趙姑娘的銀錢,咱們院裏這些天分明已罷了客,他卻還這般闖來,更意欲輕薄這位周姑娘,才給打成這樣。”轉過頭來,但見回廊空空寂寂,卻哪裏還有周芷若半個影子。

“來去無蹤,果真是個俠女,我若有這等功夫,何苦窩囊在此!”俏兒悠悠凝著遠處,像是十分憧憬神往。

酈怡嘆了口氣,道:“別貧了,還不快給找大夫來,叫媽媽曉得了,少不得又要責怪。”俏兒這才回過神來,忙道:“是是,我這便去!”

盧龍是河北重鎮,唐代為節度使駐節之地,經宋金之際數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氣迄自未覆,但仍是人煙稠密。

周芷若飛身出了粉墻小院,被鬧這一場,心下又氣又苦,只恨自己被趙敏騙得失魂落魄,慘苦如斯。又想當初在荒島上時,自己也曾騙過她,不知她那時是否也如此傷心落魄,一時更覺這是一報還一報——為著刀劍之秘,她二人一時柔情蜜意,一時狠心算計,這豈非就是命中註定的孽緣魔障!

她冷著臉面走到鎮上,忽見街角墻腳下繪著一個佛光金劍記號,指向一所破破爛爛的祠堂。周芷若一見之下,又驚又喜,心想:我被丐幫擒來此處時,沿途皆偷偷留下本門訊號,此處得有記號呼應,想是我峨嵋派弟子尋到其間。

走近一看,見匾額上寫著“魏氏宗祠”四個大字。一走進門,只聽得一陣呼吆喝六之聲,大廳上圍著一群潑皮和破落子弟,正自入局賭博,卻是個賭場。

周芷若貫來喜愛清凈,陡見這烏煙瘴氣之地,眉頭一皺,又看眾賭客中好似並無江湖人物,正欲退出,忽聽一個女子聲音提聲叫道:“掌門師姊,周師姊,你在這兒嗎?”

一個破落戶當即應道:“乖妹子,師姊沒有,好師哥倒是在這兒,你快快來擲骰子啊。”眾潑皮一聽,登時哄堂大笑,亂作一團,倒沒留意周芷若已走了進來。

周芷若只覺這女子的語聲頗為熟悉,循聲走過去看,見一個女子背對這邊,被一群潑皮圍在當中,正急得面龐漲紅,又羞又怒,手握劍柄,瞪眼喝道:“師尊有訓,我派弟子不得以武仗勢欺人,可若你們再來出言不遜,我可要動手了!”

一個潑皮見這小女子不來賭博,卻來大呼小叫的擾局,笑道:“笑話奇談,你師父教你武功,卻不許你用,那不是胡塗至極麽?”

這些潑皮平日裏算來總只有些盤龍之癖,倒不似青樓常客那般徒生歹念,是以見了個美貌姑娘,也只在口舌逞快調戲,並不上前動手。

忽聽得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在身後道:“師妹。”這聲音不大,卻好似帶了奇力一般,在一陣叫賭吆喝的吵雜間,竟能清清楚楚的傳入各人耳中。眾潑皮只聽這道似泉滴巖、玉碎清冽的嗓音,轉過頭來,便見一身青衣細削,宛勝天人,齊齊都看得呆了。

那女子也轉過了頭,見到周芷若,臉上一紅,叫道:“掌門師姊!”驚喜之色溢於言表,瞧模樣正是那清如小師妹。

周芷若問道:“師妹怎會來此?”

清如師妹嘆道:“此事說來話長。”轉頭恨恨地道:“我和幾個師姊苦尋掌門師姊至此,見本門記號斷在盧龍,便在城中四下察看,每至一處,便也留下訊號,盼萬幸你能見得,也好與咱們碰面。怪是這些潑皮口出狂言,非但不肯見示作答,還……還這般無禮。”

眾潑皮此時皆咋舌不已,連聲道:“乖乖,今兒個這裏是犯了甚麽桃花星,接二連三的來美人兒,更一個比之一個麗。”

一個破落戶邊搖骰子邊道:“可不是麽,我看得讓梨香院的媽媽來收人,往後恐怕酈姑娘也沒容身之處了!”說著將骰盅扣在桌上,卻被一只纖細凝白的素手給按住了。

周芷若不知何時擠到桌了邊,她按住這一下,即將壓著骰盅的手掌挪開,垂在身側。

她這麽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過來,周圍的潑皮只覺渾身發涼,像是有股子寒氣不住往骨頭裏竄,都不由退遠兩步。

清如師妹本來受他們戲謔,心中已沒好氣,又聽這些潑皮出言不遜,辱及先師,一怒之下,也不必與之講究大派風範,踏上一步,一手將身邊一個潑皮抓了起來,揚手輕輕一送,將那人擲上了屋頂。這人何曾想她一個弱質女流竟有這般功夫,雖未受傷,卻已嚇得殺豬似的大叫起來。

那清如師妹推開眾人,拿起賭臺上倒扣的骰盅,冷冷道:“瞧見沒有?我家掌門師姊豈是你們能招惹的,還不快滾!”

眾人看將過去,但見那盅下的六粒骰子,眼下已盡數化為了齏粉,原是先時周芷若那看似不經意的一按所致。眾潑皮驚嚇得呆了,偏頭望去,更覺這青衫女子面容陰惻,發絲微揚恰如厲鬼一般,眾人一時間驚呼雜亂,前前後後,慌不擇路般奔出了祠堂。

清如師妹這才拉過周芷若,說道:“掌門師姊,我領你去見靜迦師姊幾人。”

當下眾人在盧龍城中會合,無不歡喜,靜迦說起連路來一番經歷,周芷若聞之也是驚奇,又聽她們提及遇見趙敏,心中悵然,想:趙敏啊趙敏,你那時風雪載途地尋我,有幾分是為著我這個人,又有幾分是為著我身上的秘密?

靜迦道:“既已尋回掌門人,我當飛鴿傳訊與眾位同門,莫要大夥再苦找不見。”

姓柯的師姊也道:“靜玄大師姊幾個還在大都,掌門人可下令出去,約眾同門在某處相會,齊回了峨嵋金頂,也好正式拜會新掌門。”

當日在金花婆婆跟前,周芷若挺身而出,眾同門見她年紀雖輕,卻懷不畏生死之氣骨,且絕無記恨先前刁難之心,眾人均是大為心折,否則多日來也不會甘心情願地找尋其下落。眼下靜迦四人,除去清如,皆是周芷若的師姊,但待她亦是極為尊敬,心中認定她來做掌門人。

周芷若聽同門們對自己這般敬重,又想到武穆遺書已失,更是自責難安,冷汗涔涔,道:“這段日期眾位同門奔波勞碌,小妹慚愧,即回峨嵋是要的,只是眼下有件十萬火急之事,靜玄師姊等人既身在大都,不妨留待數日,助我一臂之力,其餘同門,可先回金頂安頓,待我不日歸去,再親自謝過大夥兒此番的情義。”

清如道:“掌門師姊,咱們護送你去大都,大夥兒也好有照應。”

周芷若心想:我此去大都是為與趙敏討要一件極為重要之物,她絕不會輕易拱手相讓。若是帶領眾同門浩浩蕩蕩而去,多半打草驚蛇,少不得惹來一番惡鬥,汝陽王府高手如雲,光是玄冥二老已令人頭痛,此計斷不可行。當下道:“大都之行關乎大事,我是不得不去。但若累眾位同門去冒此奇險,殊是無益。”

靜迦奇道:“甚麽大事,竟要掌門你一人去孤身犯險?”

清如也道:“什麽危險我都不在乎,掌門師姊,你帶我去罷!”

周芷若勸道:“我是為大夥兒好。我要去大都,是為了師父交代下來的大事。大都又是朝廷之地,諸多同門現身,大是不便,只需靜玄師姊幾個幫襯於我,也就是了。”

清如臉上變色,求道:“掌門師姊,不論怎樣,我一定要跟著你。”

靜迦見她如此堅決,笑道:“掌門人,清如師妹在峨嵋金頂時,練劍學武,無不以你為榜樣,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眼下你不讓她跟去,她一路喋喋不休起來,我們幾個可得受苦啦。”

周芷若無法,只得讓靜迦三人先行,清如陪著自己上大都去。靜迦幾人直送她至盧龍城外十裏,方始分手。

二人快馬加鞭,行到午後,到了玉田,只見一家大戶人家門外好不熱鬧,懸燈結彩,正做喜事,鑼鼓吹打,賀客盈門,道上人叢張袂成陰,騎馬已是不得,只好下馬牽行。

但見那大門外貼著“之子於歸”的紅字,清如笑道:“看來是人家嫁女,正是三朝回門。掌門師姊,你說這女子若得與心上人締結成好,究竟有多歡喜?”

轉過頭去,卻見周芷若定定望著那歡慶光景,身子顫抖了幾下,臉色慘白,不知想到甚麽,眼眶中淚珠瑩然。

作者有話說:

掌門:趙敏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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