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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松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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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松風夜

那女子送完信,身影一晃,遠遠去了,唯有松枝輕輕搖擺,似只過了一陣微風。

方珩又驚又奇,悄聲問道:“郡主,又是你的故友,她怎麽會出現在此,這般神通廣大?”

趙敏道:“她上次說要與我比上一場,看誰先得寶刀寶劍,眼下出現於此,那便更毋庸置疑,謝遜和周姊姊一定在這。”

話音方落,忽聽得先前那小樓上有人驚呼:“快去稟報幫主!”

趙敏躲在墻頭松樹的陰影下,定睛一看,見是一群丐幫中人,三三兩兩,正飛步慌出適才死人的那間廂房,想來是弟子換班,終於覺察。謝遜失蹤,丐幫定然大亂,她忙打個招呼,與方珩飛身下了墻頭,並不走大路,只往暗地小巷子裏避身,疾走一陣,到得主街,見左右尚有燈火,三兩行人,便才緩下腳步。

方珩心有餘悸,嘆道:“萬幸那黑衣女子出現,阻了一刻,否則咱們又豈知丐幫中人換班的時辰,只怕他們發覺死屍時,咱們恰是在敵深處,屆時防衛更加嚴密,那才大大不妙。”

趙敏道:“可惜在這盧龍城,我是不好調撥太多人頭,你知道王府裏的高手,姓陳的和他師父多半都識得,加之敵暗我明,貿然行動,只怕打草驚蛇,到時他們再將人質轉移,豈非空虧一簣?”她想了想,又不禁擔心起來:“謝遜給人擒走後,口中尚有屠龍刀的下落可保全自己,但周芷若……我倒不是擔憂她也被抓去,畢竟陳友諒還要她在丐幫等宋青書來,可若是姓宋的一到,我卻還未救得她出來……”

方珩道:“左右咱們腳程快,陳友諒一行並未到得盧龍,周掌門目下當是不至有甚麽危難。郡主放心,小人定然日夜留意,一有姓陳的消息,即傳與郡主知曉。”

趙敏點頭道:“正合我意。陳友諒未至,咱們也豈可坐以待斃。你留下蹲守消息,我明日去會一會那楊姑娘。畢竟她總與我不同,一向潛在暗處,江湖上恐怕沒幾個人曉得其來歷,想必她那些婢女手中,多半也會有丐幫關押人質的線索。”

第二日白天,趙敏便依約定時辰來到臨淮閣,那是此處的大酒樓,她為不讓丐幫中人覺察,特意換上身男裝,拿把折扇,扮作不會武功的富家子弟。

酒樓中的店伴總是人精,一看她衣著華麗,當即忙著迎上,公子長、公子短地相喚,端茶送水,伺候得甚是妥帖。趙敏說出黃衫女子信中所提的客房名,由店伴引她走到樓上,請入了一處裏房,趙敏順手賞給他小塊碎銀,那店伴又驚又喜,更是千恩萬謝地去了。

這客房頗為寬敞,除去置辦酒菜的飯廳,旁邊還配有耳室,層層疊疊之下,看起來竟像是一處寢居。趙敏甫一踏進門,門邊便立著一個黑衣少女等候,正是昨夜送信那位,見到她就笑:“趙公子真準時。”

趙敏也笑道:“盧龍城我不熟,還早到了半刻,就不知楊姑娘方不方便。”

那少女一面迎著她走向飯廳,一面道:“你人都來了,姑娘再不方便也要方便啦。”

正言間,已到了飯廳門口,左右各有一個白衣少女,拉開了門。黃衫女子已坐在飲酒的坐頭上,趙敏進屋時,見她正撫摸著跟前一個小女童的頭頂,與之說著甚麽。

黃衫女子見她進來,轉頭同門口一個白衣少女相喚:“小玲。”那少女便心領神會,走進去牽著小女娃出來,卻始終一言不發。

趙敏見到那女娃十二三歲,生得倒是俏麗,卻是從前與黃衫女子見面時未曾會過,她心下好奇,還不及多想,那黑衣少女已推著她身子進房,說道:“好啦,今日見趙公子進了這門,我總算能好好吃飯睡覺了。”

趙敏不明所以,卻又聽到那黃衫女子的聲音冷冷傳來:“小翠,你這張嘴又閑了不成?”

那叫小翠的婢女嘻嘻一笑,叫聲:“饒命!”捂著嘴自去了。

趙敏聽得門扉給人關上,拿著折扇上前一揖,道:“趙某慚愧,又來吃楊姑娘的白食。”

黃衫女子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說道:“我知趙公子出生王公貴胄,便是上酒樓吃飯,也留得雅間相候,卻是這飯菜不得你喜好知曉,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趙敏謝過了禮,坐去她對面,道:“楊姑娘何時安排都妥當體貼,只是你我屢次鬥智,顯然各為其主,但姑娘又多番相助,倒叫趙某好生惶恐。”

她這話本是一番客氣感謝言論,哪知這黃衫女子聽罷微微一笑,說:“咱們較勁了那麽久,我如此相待,自然也是別有所圖了。”

趙敏哦的一聲,奇道:“趙某這裏,還有楊姑娘感興趣的東西?”

黃衫女子但笑不答,把盞道:“天長日久,總是有的。”

趙敏與她吃了一杯,道:“姑娘曾說心知我現下的煩惱,不妨講來一聽?”

黃衫女子道:“那天丐幫的人捷足先登,我婢女去遲一步,讓他們擒了人質去,方有趙公子迢迢追至盧龍。你昨夜一心找尋周掌門,是……是為了那一刀一劍?”

趙敏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昨夜姑娘的婢女也到過那大宅子,自然已知謝獅王失蹤之事,你婢女卻見我不走反留,定也猜得到我在找誰。但這和一刀一劍有甚麽幹系?”

黃衫女子道:“你當日曾說刀劍齊失,我派人查過,從那島上回來的只有三人,金毛獅王身邊並無寶刀,張教主也就不可能做那奪你刀劍之人了,如此一來,除去周掌門,更還有誰?”

趙敏嘆道:“楊姑娘果然消息靈通得緊。但刀劍並不在周掌門身上——卻是在我這裏。”

周芷若失蹤那天,她在客棧見到那個大包袱,便起了疑心,借著換衣之際,已打開看過,裏頭藏著的正是屠龍刀和倚天劍。

黃衫女子聞言微微一驚,道:“這麽說……你已看到那寶刀寶劍的確是斷折了?”

趙敏也微微一驚,但隨即寧定,道:“楊姑娘果然知曉。”

黃衫女子握著酒杯,悠悠道:“關於那刀劍的秘密,我先前跟你說起,那是我家中流傳過下來,便是在此了。”

趙敏道:“適才我說刀劍在我手上,並不打算隱瞞於姑娘,便是因著那刀劍如今,當真已成了兩把冷鐵。我那日親眼看到刀劍的斷截之處中空,可藏物事,但均已是空空如也,如果曾藏過甚麽物事,卻也早給人取去了——我就猜到楊姑娘多半會知曉此間的秘密,敢問那刀劍之中,究竟藏著甚麽?”

黃衫女子不急著回答,只笑道:“聽我家傳的故事,可不似吃白食,我要你應我一件事,你肯不肯答允?”

趙敏心想:她與我幾番暗鬥,亦敵亦友,不知會提出甚麽要求,但眼下總是這刀劍之密最為緊要,便道:“但教力之所及,必不推諉。”

“好!”黃衫女子撫掌一笑,放下酒盞來,也不再賣關子,問道:“趙公子可聽說過郭靖郭大俠?”

趙敏道:“郭大俠當年名震天下,鎮守襄陽,決意以死報國,那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赤心精忠,我雖是蒙古人,也對他甚為欽佩。”

黃衫女子道:“這郭大俠生平有兩項絕藝,其一是行軍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他的夫人黃蓉女俠,最是聰明機智,她眼見元兵勢大,襄陽終不可守,但郭大俠的絕藝就此失傳,豈不可惜?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鑄成了一刀一劍,又和郭大俠兩人窮一月心力,繕寫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分別藏在刀劍之中。”

趙敏心中一動,“便是屠龍刀和倚天劍?”

黃衫女子點頭道:“屠龍刀中藏的乃是兵法,倚天劍中藏的則是武學秘笈,其中最為寶貴的,乃是一部‘九陰真經’,一部‘降龍十八掌掌法精義’。”

趙敏聞言甚是吃驚,道:“我聽聞這‘降龍十八掌’是南宋末年丐幫幫主洪七公的威名絕技,近百年來,武林中已只聞“降龍十八掌”之名,誰也沒有見過,至於‘九陰真經’……”她說到這,忽然想起來在海上漂流之際,的確曾聽得周芷若提過這門武功,想必在那個時候,周芷若已然在打著盜取刀劍的主意。思及此,不禁心裏一陣黯然,淡淡一笑,又道:“我最想知的,還是這兵法裏有甚麽神通?”

黃衫女子聽她意有所頓,並不願提及九陰真經,倒也不再細講,即答她問,卻幽幽先念了幾句詩出來——

“『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囑龍語,為雨濟民憂』。趙公子可曾讀過此詩?”

趙敏本是想著與周芷若一場怨情,到如今一別分散、情意難通,心下寂寂,再聽得黃衫女子冷冷語聲,念出這幾句詩來,更是不由驟感寒意,說道:“這……這是前宋岳王爺所作『游嵬石山寺』,難不成此兵法和岳武穆有關?”

“正是岳武穆王親筆所書的兵法。”黃衫女子道:“當年岳王爺天縱奇才,行軍作戰所向披靡,為將帥者,仍不忘百姓疾苦,更是難得,若非奸臣迫害,天下間怎少得這位大英雄。”

趙敏面上驚詫,嘆道:“原來如此,所謂武林至尊,不在寶刀,而在刀中所藏的兵法,得了兵法秘籍,又何愁不能號令天下……”

她何等聰明,聽完這番因果,心中登時恍然大悟,暗驚:聽聞峨嵋派的創派祖師郭女俠,乃是當年大俠郭靖的小女兒。那麽這刀劍之秘,若說她們峨嵋派代代相傳,也是合情合理。當日在廢園之中,周芷若被丁敏君逼迫得何其委屈,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語,只說起先師交下過一副重擔,如今想來,多半便是為這刀劍中的兵法秘籍。思及此,不由一陣慨嘆:周姊姊,你千算萬算,苦心謀劃多日,難道便是為著這件大事?你以情相欺之時,是否餘有苦衷?

黃衫女子道:“眼下趙公子聽完刀劍裏的秘密,也不知該怎麽謝我?”

趙敏心中慨然,微微一嘆,道:“楊姑娘只說便是。”

黃衫女子微微一笑,說:“我要你回大都時,再邀我去看一次煙花。”

趙敏愕然一怔,問:“僅此而已?”

黃衫女子道:“僅此而已。”

趙敏道:“我既已親口許諾,再無翻悔,你為這麽一件小事便肯罷休,豈不可惜?”

黃衫女子道:“從前趙公子放一場煙花,是為引我露出破綻,這一次卻是不同。咱們朋友相會,不談煩心之事,只看煙火,如何?”

趙敏嘆道:“也罷,認識至今,我還是對姑娘知之寥寥,雖有心探問,始終不得,不如做番友人相會,省卻算計,也是難得的輕松自在。”

黃衫女子笑道:“那便一言說定?”

趙敏點頭:“待了結此間事後,趙某自會在大都相候芳駕。”

黃衫女子道:“這麽說,趙公子此番是下定決心,非得那秘籍兵法不可了?”

趙敏不置可否,道:“楊姑娘難道就不想得?”

黃衫女子道:“那秘籍並沒什麽稀奇的,我在家中也曾見過一些。到底這蓋世武功練到最後,無非就是無寒無暑、壽數久長,茫茫天地之間,不勝高寒,淒涼一個,又有甚麽意思?”

趙敏道:“武林中人,有幾個不想獨步天下?為一本秘籍弄得家破人亡者,不勝枚舉。不過楊姑娘你幽居世外,高潔品性,自然不可拿汲汲營營之人來相媲。”

黃衫女子笑道:“我看趙公子也不是想爭做武功天下第一的人。”

趙敏道:“相比於武學之道,我倒更鐘愛亂世之中,一子定千軍。大抵是受教於家父家兄,從小耳濡目染慣了,只覺昔日裏周公瑾談笑之間、灰飛檣櫓的風采,那才叫轟轟烈烈。”

黃衫女子道:“那我更不能令你得償所願了去。兵法放在峨嵋掌門的手上,總好過你這個元廷郡主,是不是?”

趙敏苦笑道:“連你也這麽說,看來我是註定要和武林中的名門正派做對頭啦。”

黃衫女子聞言眉梢輕挑,說道:“趙公子……是不想和周掌門做死對頭?”

趙敏面上一窘,心中也不知是羞是苦,道:“好好的,你總去提她做甚麽。”

黃衫女子意味深長地一笑,說:“我說趙公子這副樣子,去與周掌門拿兵法,那你可得要當心了。”

趙敏微微一怔,笑道:“這話我往日拿來說過一次,你倒記得清楚,又拋還回來損我不成?”

黃衫女子也笑了,直說:“不敢,小女子好心提醒,只盼趙公子不要再輸一回。”

趙敏手握酒盞,面露苦色,低聲道:“前車可鑒,怎敢輕忘?”

作者有話說:

事業敏還是愛情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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