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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付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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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付倉皇

趙敏又驚又怒,眼中已現晶瑩,道:“你說我派炮船去轟你,這……這是誰跟你說的?”

周芷若心中忿忿,大聲道:“壓根便用不著誰說,知道我在那小島上的,除了你,難道更還有旁人麽?又是誰有這通天本領,能調用蒙古水師的偌多艘炮船?還有誰,知道那贈衫題字之意?”她越說越是心傷,嘆道:“趙敏,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有意用那兩句辭哄騙我上了船去。只因在荒島上時,我於殺魚之際算計了你,你要報覆於我,便也在柔情之下藏了毒手……呵,其實無怪……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趙敏低頭不語,沈思半晌,又問:“那些炮船是埋伏在哪裏的海面?你們可有和炮船上的官兵說話?”

周芷若冷冷道:“那些火炮分明一心要置我等於死地,忽然就轟了過來,還容得說甚麽話?不過紹敏郡主的妙計可謂天衣無縫,你早知道我們會逼問座船上的官兵,便事先並不走漏風聲,不惜要他們跟著我等一塊陪葬,如你般狠毒的女子,當真是天下少見。”

趙敏楞楞想了一會兒,苦笑道:“我指望你長命百歲也來不及,卻要你死做甚麽?”

周芷若道:“是,我險些兒忘了,你開始確是不要我死,因為你想知道刀劍的下落,為此還安排得人手潛在海船上,是也不是?”

趙敏聞言渾身一震,面對她的質問,默了一陣,終低聲道:“我……我的確安插得人手,為了探查刀劍的下落……”

周芷若聽她這樣說,對海上之事已是明了無疑,忍不住撫掌道:“好,很好!你手下在船上搜尋刀劍不到,又見炮船開炮,索性便駕起小船,逃之夭夭去了,多半回去再稟報於你,你便再派人去那小島上搜查。不過你卻是搜不到的,對不對?現下見我在此,你一定還想知道刀劍的下落,對不對?”

趙敏凝著她面目,並不作答,半晌,忽然問道:“周姊姊,當天你見到我送去那秋白布上的題字時,心中是怎樣想的?”

這句話就如寒刃刀鋒之上飄落了一片花瓣,周芷若滿腔忿怨,被她一問,登時化作一彎柔波,不禁又念起二人曾經的海誓山盟來。

『夢魂不離蒲東路,著甚支吾此夜長。』那字字中分明讀來,盡是趙敏對自己的一往情深,難道真的還藏著埋伏與算計嗎?

周芷若越想越是沒底氣,生怕自己心一動,便屈服於她美色和柔情的引誘之下,當即將頭轉了開去,說道:“我怎麽樣想,總歸說來無用,都不抵你狠毒心腸。到底咱們也是各有所圖,我算計你一場,你也謀害我一回,此番扯平之後,終須有日,還是要做回敵人!”說著大踏步走出廟門。

她走出十餘丈,聽得趙敏追了出來,叫道:“周姊姊,你往哪裏去?”

周芷若心中極是煩惱,不敢再與她多待,只得狠厲道:“這跟你有什麽相幹?你最好離得我遠遠的,別叫我管不住自己,取了你的性命來解恨。”

趙敏卻也不畏,反而叫道:“好啊,那麽你快快動手殺了我,這樣便不止報了我殺你之仇,更了結得你師仇家恨的一件大心事。”

周芷若聞言謔的頓住腳步,雙目瞪視著她,眼中露出又是幽怨又是哀傷的神色,半晌,嘆了口氣,道:“你是認定我在荒島上對你不起在先,心中有愧,眼下才這般有恃無恐。但你……卻不該提過去那些事。”

趙敏鑒貌辨色,已隱約看出她的心意,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道:“果然到了今日,你心裏始終還是有這一根刺在。”

周芷若闔眸一嘆,幽幽道:“當年我父親起事,獲罪於朝廷,你爹身為兵馬大元帥,奉旨監斬。我也曉得,這不外乎講個成王敗寇,監斬行刑的不是你爹,總也會是別人。可自那時起,我與朝廷,到底難當兩立了。”

趙敏聽了這話,心頭涼了半截,顫聲道:“你既念著這些,又為甚麽要在荒島上對我說喜歡?你分明曉得自己不能放下舊事,卻引著我先跟你糾纏不清上,又那般回應我……你既那樣子待我,卻還是記著你心中的深仇大恨,這下再來講給我聽,難道是有意要報覆我,好要我傷心難受嗎?”

原本二人此番在中原重逢,不及說話,已是情意難持,趙敏心中一片甜蜜,已至忘乎所以,卻給這些話當頭潑下一盆冷水,登時清醒,先前想著她在荒島上欺騙自己一場,的確是別有所圖,但也只是為著刀劍,眼下聽周芷若親口說將出來,二人之間,更還隔著鴻溝般的坎壈,趙敏心中又是別一番滋味,恨怪自己盡生些癡心妄想的念頭。

周芷若臉色黯然,嘆了口長氣說道:“我當時為圖刀劍,確然害了你動心,這件事我是大大的對你不住,但那絕不是要報覆於你。”

趙敏苦笑了笑,道:“也罷,算來在那小島上時,我又何嘗沒在算計著你呢?又何嘗不曾盤算著,怎麽樣令周姊姊也沈溺於我的誘惑之下,老老實實對我說出她的計劃,怎麽樣才能不壞我奪刀劍的大計……”

周芷若眉頭一皺,接口道:“可你最後還是壞了大事。”

趙敏道:“是,可但凡能聽到我想聽的話,這一切……我就覺得不枉費了。”她美目凝向周芷若,問:“周姊姊,我問你,你現下還想和我天長地久地在一處嗎?”

天長地久——怎麽不想?卻又怎麽能想!

周芷若被她盯得一陣心亂,低垂下眉目,道:“彼時在漢水,你雖未下令趕盡殺絕,可我大哥……終歸是死於元兵的亂箭之下,再往後,我師父又……這些事好巧不巧,偏偏都與你有關。趙敏,你要我如何問心無愧的同你在一起?”

趙敏聽了這話,再忍不住,珠淚便滑下來,哽咽道:“好,好……竟是如此……你知不知道,我本來想同你說番甚麽話?”

周芷若看她流淚,心中也是極不好受,澀澀道:“說甚麽?”

趙敏道:“我想同你說——你心中覺著我派人殺你,卻不知我也沒了你的消息,這次出門來,就是聽說丐幫有大會,還與屠龍刀有關,我猜測會不會有你的下落,果然你就在這。我想同你說——這些話你信或不信都好,你從我手下奪走那倚天劍和屠龍刀,我不怪你,你陷害我成了罪魁禍首,我也不怪你,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在荒島上時,你對我的種種情意,到了今日,還是真的嗎?”

周芷若聽她問得情真意切,心頭大慟,想起自己一生中的宿命來,直是無可奈何的淒涼,嘆道:“真的如何,假的亦如何?我早已沒有回頭路了。”

趙敏聞言一凜,心中隱隱不安起來,試探著問道:“為甚麽?因為你殺了蛛兒麽?”

周芷若嘴唇動了動,道:“蛛兒……的確是我殺的。她臉上十七八道的劍傷,也都是我劃的。”

趙敏吃了一驚,道:“我聽方珩說起過蛛兒的死狀,只道她滿臉是血,極為腥慘可怖,即便是你成心滅口,一劍刺死她也便是了,為甚麽……為甚麽卻要那樣?”

要知道周芷若其人,往日只是個清淡纖柔的性子,那般毒辣兇殘,絕非是她天性使然。

周芷若道:“那日我為騙你吃有毒的魚湯,多少也服下過一些十香軟筋散。我以你相挾,逼迫姓方的小子也吃下毒藥,趁他昏迷之際,我便跳進海中,有意淹沒自己,胃裏給海水一激,又喝了幾口水,便嘔了好多毒水出來,頭腦也清醒了些,我所吃不多,那會子毒素也還將發未發,這麽一來,倒是沒再中毒,對付起你手下來,也就容易得多。”

趙敏驚道:“難怪方珩說他醒來時,見你渾身濕透,如此折磨自己,你也真狠得下心。”

周芷若道:“我心不狠,又怎還會那樣對待蛛兒?把你送走以後,我全身忽涼,口中鼻中全是鹽水,本來昏昏沈沈,給海水這麽一沖,登時便清醒了,我用倚天劍忍痛削了一片耳朵,將屠龍刀和倚天劍搬到遠處的山洞之中,自懷中取出從方珩那奪來的十香軟筋散,仰頸吞了下去,如此一來,就萬無一失了。”

趙敏聽著她說話,心中一刺,像有無數蚍蜉沖上首腦,渾身一陣陣發涼,實不敢相信周芷若會做出這些事來。她怔怔的站了一會,忽然問:“你還是沒說,為甚麽要那樣殺死蛛兒?”

周芷若望了她一眼,一句不言,扭頭便走。

趙敏心中疑竇叢生,幾步趕上,拉住她手往回扯道:“你等一等。”只覺手上一股力道襲來,她反應迅疾,就著周芷若推開之勢,將手腕一轉,另一手化掌便要拍向眼前人肩頭。誰知周芷若身形竟快如疾風,只輕輕側身一閃,便讓趙敏撲了個空,同時凝氣於掌,往趙敏腰間一推,頓時將趙敏擊得後退數步。

這一掌雖無多少內力,卻也讓趙敏幾近穩不住身子,待站定後,只見周芷若已縱身一躍,立時到了數丈開外,身形如風,垂袖沈聲道:“咱們到底是殊途的敵人,你別再跟著我!”

趙敏眸色微怔,滿臉驚異,說道:“你的功夫大有長進,只怕我如今已遠不是你的對手。周芷若,你到底……都瞞著我做了些甚麽事?”那語聲聽到最後,已是又驚又冷。

周芷若凝視著她,長長嘆了口氣,道:“趙敏,回大都去罷,那屠龍刀和倚天劍,你已經拿不到了。”

趙敏道:“我跟你在一起,也不止是為了那一刀一劍。你不要我跟著你,是怕我再算計你嗎?”

周芷若道:“我不是怕你再害我,其實炮船一事,真兇是不是你,已然不再緊要。只因咱們之間,有太多太多千難萬阻,連家仇師恨也只是其一罷了。有些話,其實我一早便想同你說的,甚至方才你問我那句話時,我也差點就說了出來。可我心裏又害怕,怕說罷以後,咱們兩個……從此當真就完了。”

趙敏聽她這樣說,悲憤交加中也又多了幾分害怕,顫聲道:“那……那你便不用說了。”

周芷若卻道:“以你這副不死不休的性子,我的話這下不說,早晚也要被你逼到說的。趙敏,你有你的桀驁抱負,我也有不得不為之事,好比那刀劍你不會放手,我自然也不會。你問我想不想同你在一處,可這件事,到底都由不得我們的。”

趙敏聞言一凜,喃喃道:“由不得你我……”

周芷若慘然點頭,道:“是,我不想往後和你在一起了,咱們的感情又給摻雜在算計裏頭,就像荒島上時那樣,我傷你一次,你還我一回,弄得心碎苦磨,我不想往後咱們對彼此說纏綿的話時,自己都辨不出真假虛幻,更不想有朝一日,不得不和你鬥個你死我活。我說的這番話,你能夠明白嗎?”

趙敏怔怔的瞧著她,眼光中忽然露出憐愛又哀傷的神色,也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原以為你我之間,便是事事相欺,也總歸還有那麽幾分舊情在,慢慢捱著,到底也總可以過下去的,卻不料你想的倒比我更長遠清楚。是,自荒島事後,已然覆水難收,許多事你不會棄下,我也絕不會放手,便是有情,到頭來,卻也只能這樣了。”

周芷若聞言,怔怔立在原處,只覺心中慘淡至極,不想自己與她生死都經歷過,到頭來因著種種阻礙,竟落得如此收場!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不知過去多久,廟外吹進一陣冷風來,兩個女子便似這浮沈江湖中漂泊的兩朵嬌花,同時微微顫抖,也不知將來風雨飄搖之中,它們會不會被打得七零八落,最終化為泥塵。

趙敏仍舊望著周芷若,人慢慢後退了幾步,咧嘴微微一笑,笑容中頗有慘然,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亮得像雨後清光,照徹於殘花之上的清光——若是命該如此,那即便同化泥塵,又如何!

寂寂廟中,她的聲音聽來異常清脆,說道:“周芷若,不如咱們就這樣罷。”

周芷若眼角發燙,怔道:“甚麽?”

趙敏道:“我說,不妨你我就這樣了,繼續糾纏下去,且看一看,到頭來……誰先心軟!”說完這話,垂袖一揮,瀟然而去。

看著她背影蕭蕭,走出廟外,周芷若並不追攔,一雙長眉皺得死緊,薄唇也抿成刀鋒般的一條線。半晌,她忽然攥緊拳頭,往趙敏走時相反一方縱身一躍,上了墻頭,青影晃去。

作者有話說:

我發現我的一章都很肥呀。

誰也不會放棄自己想做的事。

那麽同化泥塵,又如何!

誰先心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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