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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風歸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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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風歸雲

周芷若看到那題著兩行字的秋白布,秀眉微蹙,胸口起伏,顯是擔著極重的心事。只因她一清二楚——當日在荒島上和趙敏隨口調笑,便是以西廂為說辭,這托衫於君,那是話本裏夫妻的相思情意,趙敏更“變本加厲”,題得這兩句唱辭,直瞧得她神魂不定,想:我如此待你,你又何必還身遙心邇,坐想行思?

張無忌哪裏曉得這些,還問說道:“不知長官是奉何人所遣?”

那拔速臺道:“小人是駐防福建的達花魯水師提督麾下,奉勃爾都思將軍之命,前來迎接。將軍一共派出海船八艘,在這一帶閩浙粵三省海尋找周姑娘。想不到倒是小人立下首功。”他言下之意,顯是他的上司許下諾言,誰能找到周芷若的便有升賞。

周芷若聽他所說的那些蒙古將軍的名字均不相識,料想那些將軍也是轉輾奉了趙敏之命,問道:“你可知為何前來接我?”

拔速臺道:“勃爾都思將軍吩咐,周姑娘是大大的貴人,命小人找到之後,並你左右朋友,用心侍候,迎回中土。至於何以來接姑娘,小人職位低微,未蒙將軍示知。”

周芷若又問道:“可是紹敏郡主之意麽?”

拔速臺一怔,道:“紹敏郡主乃我蒙古第一美人,文武全才,是汝陽王爺的千金。小人怎有福氣一見郡主的金面?”

周芷若張了張口,嘆了一聲,不再言語了。

拔速臺道:“那幾位請上船罷。”

謝遜道:“咱們到那邊山洞中取了隨身物品,便可上船,長官請在此稍候。”當下拉了兩人走到山後,站定腳步。張無忌見這些蒙古人來得突兀,生怕趙敏留有埋伏,遲疑道:“義父,這趙姑娘古古怪怪的,只派人找周姑娘,更安排這些莫名其妙的物什,也不知打著甚麽心思,你說咱們該當如何?”

謝遜不答,反問:“周姑娘,你有甚麽妙見?”

周芷若此時已六神無主,滿心都在想著趙敏命人帶來的那兩句辭,聽得他發問,怔道:“她……不知趙——趙敏她會在這船上麽?”

謝遜冷笑道:“這小妖女若在船上,那倒好辦了。咱們先上船去,以不變應萬變。”

當下三人上船,謝遜讓張無忌把連日來在荒島上收藏著的鹹魚、幹果帶上船去,意在決不吃喝這船上的物事,免再著了趙敏的道兒。

周芷若在島上日長無聊,曾雕刻了不少小木馬、小木人,這時包了一個大包,負在背上。她甫一上船,放好行囊後,就在艙內艙外巡查一遍,卻並無趙敏在內,不禁失落。獨個人站在甲板之上,自懷裏摸出一個小木人來,細細的瞧。木雕這些時日她雕了不少,唯有這一個刻得最為用心,一直帶在身上。但見那小人發帶配冠,長衫玉立,手中折扇展在腰間,不是昔日那翩翩瀟灑的趙公子又是誰?

此時座船拔錨揚帆,張無忌又觀察了船上水手,見也無特異礙眼的人物,看模樣均是普通的蒙古官兵。海船一路行駛,倒也並未察覺甚麽異常。

這天終於到了閩粵一帶海面,周芷若在艙中打坐運功,內力運轉卻總不得順暢,但凡稍一用強,丹田之中便覺一陣激冷,好似那玄冥寒毒又翻翻欲湧,她試了幾次,到底不敢硬沖,收息靜坐,仍是打了個寒顫。

受冷之際,又想起當日在廢園,自己發作寒毒時,卻是趙敏相伴左右,以身餵暖,再看如今伯勞飛燕,不免大是慨然。一闔眸子,便都是那小妖女的盈盈笑靨、種種動人之處,心中又是一陣愧苦,想:那日我下手偷藥,卻未想到她心中滿是溫存情深。我自入峨嵋以來,兢兢業業,不犯過失,不料在西域再見到這前生冤孽,一顆心就此牢牢系在這妖女身上。

思及此,又不住地警惕自己:周芷若,你做甚麽不專心打坐修習?怎地忘了恩師教誨,分心去想這不相幹的人?不,這人並非不相幹,她是朝廷郡主,是個無惡不作的小妖女!在萬安寺塔下,我為何不一劍刺死她?如果當時我殺了她,便沒今後的種種苦楚了。唉,趙敏,你為什麽這樣待我?一面圖謀刀劍,與我虛情假意,一面又倒在我懷裏,對我說那些話,如今還派海船前來相接,更有那似汗衫的秋白布上——兩句情話綿綿,難不成你心中已假戲真做,待我如此情深義重麽?難不成只有我對你不起,倒辜負你一片真心?

忽然之間,只聽外頭砰的一聲大響,座船劇烈一震,猛地晃了一晃,船中本來點著臘燭,但船身這麽一側,燭火登時熄了。周芷若吃了一驚,忙著奔出,見張無忌和謝遜已站在了甲板之上——她定睛看去,只見到數十丈外,橫停著四五艘大海船,帆大船輕,行駛甚速,正朝這邊開來。

周芷若驚呼:“那是些甚麽船?”話音未落,猛地裏又是砰的一聲猛響,炮彈正打在腳下海船的一根桅桿之上,那桅桿喀喇一下斷落,跌入海中,她低頭看去,才見已有一艘小船,悄悄駛離了海船,小船上坐著五名蒙古官兵,正左右開弓,奮力劃船,像是在逃命一般。

張無忌又驚又怒,反手一搭,已抓住了拔速臺的右腕,另一手抽出他腰間佩刀,架在他的後頸,喝道:“你們蒙古人果真意欲謀害我等!”

拔速臺大吃一驚,顫聲道:“小——小人沒敢得罪各位啊。”

周芷若上前喝問:“那麽為何會有炮船向我們進攻?你知道那是甚麽船?”

拔速臺道:“隔得有些遠,瞧不清……”

謝遜冷斥道:“我等已識破你們詭計,快快招來!若有虛言,小心你的性命。”

拔速臺道:“各位明鑒:小人奉上司之命,迎接周姑娘西歸,此外更無別情。小人只盼立此功勞,得蒙上司升賞,實無半分歹意。”

周芷若見他說得誠懇,不似虛語,想:難不成只是遇上了海盜?可那逃走的幾人又怎麽說?

正言間,那幾艘大海船已愈發靠近,張無忌仰頸而望,見到那些海船的船帆之上,都懸著蒙古水師的錦旗,正與拔速臺這船上的一般,不禁恨道:“那些都是蒙古人!”

謝遜沈聲道:“哼!趙敏這妖女忽然派船來接,我就猜想其中必有陰謀,果不其然。她這是欲師那些波斯人的故智,將咱們騙上船去,待航到大海之中,便有蒙古水師其餘的船只出現,開炮將咱們的座船轟沈。”

周芷若聽到這裏,背上不禁出了一陣冷汗,心想:難道她用心竟是如此毒辣?令炮船在此守候巡視,就等著要我們葬身大海,可若是如此,她手下官兵如何?那一刀一劍又如何?

張無忌恨嘆道:“其實,她將咱們放逐在那小島之上,讓咱們自生自滅,永世不得回歸中土,也就是了。咱三人又沒什麽事對不起她?”

周芷若聞言一凜,心中咯噔一下,想:你們是沒對她不住,我可是騙走了她謀劃到手的寶刀寶劍,卻原來她已然恨我至此——那刀劍均是四尺來長,但我們三人上船後兩手空空,那小船上幾人難道是埋伏在此的人手,既不見刀劍,便索性放出風去,一面逃命,一面讓等候的炮船對我們痛下殺手,以解她心頭之恨麽?

此時那拔速臺也驚得呆了,不敢相信,本以為得了場肥差,到頭來卻反而惹來殺身之禍。張無忌看了他一眼,道:“義父,倘若對面蒙古船開炮,豈非連拔速臺等這些蒙古官兵,一起都枉送了性命?那趙姑娘竟也不理不睬麽?”

謝遜冷笑道:“像趙敏這等執掌軍國重任之人,焉會愛惜人命?如蒙古人都似你這般心腸仁慈,能橫絕四海、掃蕩百國麽?自古以來,哪一個立大功名的英雄不是當機立斷,要殺便殺?別說區區官兵,便是自己親朋愛侶,也顧不得呢。”

周芷若聞言一呆,心中已自涼了一片,只聽得謝遜又朝拔速臺喝道:“你這倒黴韃子,眼下若想活命,便聽我的號令,加帆!命梢公向東行駛!”

拔速臺不敢違背,即令舵手在船上又加了一道風帆,座船便搶逃得更加快了,萬幸此時風向正適,掌舵的梢公遵照命令,駕船東駛,倉皇逃竄,左右仍是不斷有炮彈炸開來,浪花四濺,座船搖晃,各人都是動魄心驚。

直航入大洋之中,拔速臺看眼前波濤接天,空中卻是烏雲密布,叫道:“周姑娘、各位英雄,不能再往前了,只怕有大海潮!”

周芷若望穹頂上黑雲沈沈,四下海風呼呼,越來越猛,轉過頭去,眼見那些追趕的炮船也已停下,與本船越離越遠,再也不行追來,驚道:“那些船也不敢跟來,也許當真有天災。”

張無忌叫道:“義父,咱們停船麽?”

謝遜卻罵道:“不往前也定要被火炮轟沈,左右都是葬身魚腹,這賊老天要我早死,老子偏偏跟他作對!”寬大手掌一把捏住拔速臺的脖頸,就似抓著一只雞鴨一般,喝道:“給我繼續往前開!”

拔速臺命懸他手,哪敢多說,加之謝遜所言不差,橫豎都是一死,船上舵手亦是抱了必死之心,硬著頭皮,駕駛座船朝那黑雲處開去。

周芷若扶著船邊,只覺颶風猛烈,船下波濤愈發洶湧,忽然之間,但聽得喀喇喇、喀喇喇猛響,卻是海上大風將側桅和前桅一一擊斷,兩條桅桿帶著白帆,跌入海中。這船在驚浪駭濤之中,猶似無主游魂般隨波飄蕩。

沒過一刻,一場狂風暴雨說來便來,打得各人渾身濕透,驀地裏一個大浪飛到,船上的舟子啊的一聲驚呼,已被沖入海中,另外也有幾名舵手跌落大洋,周芷若也被沖出船舷之外。

這個浪頭來得極其突兀,事先竟是不及防備。她待得驚覺,已是身子淩空,這一落下去,腳底便是萬丈洪濤,百忙中左手一勾,將一根繩索套住手腕,只覺身子忽地向後飛躍,張無忌及時發覺,拾起這根帆索,運功卷了她回船,砰的一聲,周芷若才摔在甲板之上。

這一下死裏逃生,她固是大出意外,也不禁暗叫一聲:僥幸!若不是腳邊恰好有這麽一根帆索,張無忌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相救,她少不得就此喪生大海。一時間,又想起在荒島之上,趙敏曾對她說過的話來——

“周姊姊,我願意就此和你一起跳下海去,永遠不起來!”

“在這世界上,我只不舍得周姊姊你一個。”

這些話不斷在她腦海中回響,每響一下,便就是痛徹心扉。之前與趙敏相處的種種經過,也不由自主地在眼前晃蕩,周芷若越想越是難受,心道:趙敏啊趙敏,我知曉自己偷取毒藥時,是對你不住,你便派人回來奪刀劍、下圈套,我也全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對你這般一片心意,從未舍得取你性命,當初在萬安寺塔下,我那一劍也始終刺不下手,哪知到頭來——唉,唉,趙敏,我今日若是死在你的手上,卻不知你可會為我掉一滴眼淚!思及此,不禁熱淚盈眶,眼前一片糢糊。

這海潮巨浪發作了幾個時辰,座船被帶著一路向北,接連漂流,直到風平浪靜時,又已過了一兩天。幾人死裏逃生,都是心有餘悸,謝遜這才再命梢公折向西行,航返中土。

這一日午間,遙見西方出現了陸地。蒙古官兵本不想還能活命,眼見歸來,盡皆歡呼。到得傍晚,那大船已停泊岸旁,謝遜道:“無忌,你上岸去瞧瞧,這是什麽地方。”張無忌答應了,飛身上岸。

周芷若見那些蒙古官兵連日駕船,又無他們這等武功修為,早已個個疲憊不堪,東倒西歪地躺著歇息,忽然聽得謝遜在旁問道:“周丫頭,你有甚麽想法?”

周芷若一愕,道:“甚麽?”

謝遜哼的一聲冷笑,低低說:“己不傷人,人便傷己。”

待張無忌回得船來,但見滿船橫七豎八,盡是蒙古官兵的屍首,自拔速臺以下,個個屍橫船中,謝遜和周芷若好端端的站著,不由大吃一驚,問道:“這些蒙古人——”

謝遜道:“是我和周姑娘殺的。”

張無忌更是驚奇,道:“想不到這些韃子一回中土,便膽敢起意害人。”

謝遜道:“他們沒敢起意害人,是我要殺了他們滅口。這些人一死,趙敏便不知咱們已回中土。從此她在明裏,咱們在暗裏,找她報仇容易得多了。”

張無忌倒抽了口氣,半晌說不出話來。

謝遜淡淡的道:“怎麽?你怪我手段太辣麽?”

張無忌諾諾道:“沒,義父說得對。”心中卻不敢茍同。

這時周芷若已放起一把火,謝遜拉著張無忌上了岸邊,由那火將船燒了。周芷若搜了屍首身上的金銀,撿得三把兵刃防身,這才躍下。

這船船身甚大,直燒到半夜,方始煙飛火滅,連眾人屍首一齊化灰沈入海底,張無忌見這麽一來,幹手凈腳,再無半點痕跡,不禁覺得悚然,說道:“如此行事,未免過於狠了。”

周芷若聞言冷笑道:“所謂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句話,到底也是紹敏郡主所授,你此番大難不死,還不銘記於心麽?”

作者有話說:

4500+!中秋假期快樂(′-ω-`)

周姊姊差點兒狗帶,太慘了…誰是兇手?是你們要的事業敏嗎?——多評論/討論就能揭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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