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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苦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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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苦寒行

這夜海上天空烏雲密布,接著便下起傾盆大雨來。此一場雨越下越大,直落了近兩個時辰也不停止。

趙敏睜開眼來,只覺身子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坐船,定了下心神一看,果真是躺在船艙之中。這時外頭雷電交加,一人推開艙門走進來,見她醒了,驚呼:“郡主!”

趙敏定睛一看,燭火下一個少年面色蠟黃,眉眼間全是倦色,正是方珩。

“咱們在哪……”她甫一開口,嗓子眼裏就幹的冒煙,方珩聽出她語聲沙啞,忙著去一旁倒了清水來,服侍她慢慢喝下,才說:“郡主,這是在回中土的船上。”

趙敏稍想一想,腦中便是一陣劇痛,問道:“先前在島上……”話音未落,只聽得外頭疾風呼嘯、波浪轟擊,腳底下艙板陡然間向左側去。

“大浪來了!”方珩驚呼一聲,不假思索,縱身出去,還沒走到舵邊,但見一個大浪頭撲將上來,這巨浪猶似一堵結實的水墻,砰的一聲大響,只打得船木橫飛。這當兒他一生勤修的功夫底子便顯出了功效,雙腳牢牢站在船面,竟如用鐵釘釘住一般,待巨浪過去,一個箭步便躥到舵邊,伸手穩穩掌住舵把。

風勢萬幸不算太大,只是後帆吃風,但座船還是不由自主地歪斜傾側,趙敏跟著出來,扶在艙門邊,叫道:“方珩,怎麽樣?”

方珩一想到此番遇難,趙敏全仗自己救護,護主之心大振,立時精神抖擻,回道:“郡主放心!”任那狂濤左右沖擊,竟始終將舵掌得穩穩的,絕不搖晃。

如此一場大風暴,萬幸這座船是常年出海的波斯人所造,分外堅固,雖船上艙蓋、甲板均遭打擊,船身卻仍無恙,否則如何抵擋得住?

趙敏只見頭頂烏雲滿天,大雨如註,四下裏波濤滾滾,這當兒怎還分得出東南西北?只期盼這場大雨快些過去,好令船只辨明方向。

這雨又發作了一個多時辰方始漸漸止歇。周圍海上霧氣茫茫,耳中只聽到沙沙雨聲,天上烏雲慢慢散開,露出星月之光。

方珩站在船頭,松了口氣,轉頭道:“郡主芳駕無礙否?”

趙敏嘆了口氣,接過他手中的舵來,道:“你累了大半晚,快去艙中休息一陣,這場雷雨過後,想必用不了多久,咱們便能回歸中土了。”

方珩遲疑了一下,說:“若非周掌門迫小人也服了十香軟筋散,使不出一身武功,便是殺光了波斯人、又遇上風雨,小人定也能掌舵穩穩的,郡主更不至於如此狼狽。”

趙敏聽他提及周芷若,微微一驚,心中一片混亂,道:“她讓你服用十香軟筋散?”

方珩道:“是,那日郡主喚周掌門進山洞密議,怎料出來時,郡主竟已昏迷不醒,她以郡主性命相挾,小人不敢不應。”

趙敏仰頭望著天上的星辰,長長嘆了口氣,說:“說到底,卻是我連累了你。”

方珩想起趙敏本有一番巧計,不知為何,自與那周掌門入得山洞之後,竟天翻地覆,賠了刀劍不說,更落難於這茫茫大洋上。當下嘴唇動了動,道:“那周掌門心機真沈,手段也辣,連殷姑娘也……”說到這裏,頓了頓,才說:“她也教周掌門給殺了。”

“甚麽?”趙敏眼底驚惶一閃,顰眉道:“你說她……殺了蛛兒?”

方珩點頭道:“小人依她所言,服下十香軟筋散後,不多久也昏了過去,卻被周掌門點穴喚醒,見到她扶著郡主坐在地上,身邊躺著殷姑娘,殷姑娘一張臉上橫七豎八,都是劃痕,血淋淋的……這周掌門看似一個溫柔女子,嬌弱無害,實則手段毒辣,絕非常人可比。此番咱們栽在她頭上,也算不得冤枉。”

趙敏輕輕道:“為甚麽……偏偏要是蛛兒……”她心間思量,越發覺得此事蹊蹺。

方珩道:“興許是殷姑娘中迷藥醒來,無意撞破了竊刀取劍之事,周掌門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殺人滅了口。”想了想,又道:“不過奇怪的是,小人中毒醒後,那周掌門不知為何,渾身濕淋淋的,竟還有得內力,而小人已全無內功,她拿去了郡主的十香軟筋散,又驅小人帶著郡主坐船離開。這麽一來,將計就計,郡主便成了她的替罪羔羊。”

趙敏長嘆一聲,沈吟不語,只自思一生之中,還從未受人辜負欺騙至此,望著茫茫大海,想到與周芷若同生死、共患難地去到那小島之上,雖是各為所求,鬥智鬥力,到頭來,卻還是自己為情所欺,弄成如今日這般慘法。

那天她頭一次學廚,與周芷若柔情蜜意,何其親愛,當時她心中一片柔軟,便想留存得幾分溫情,毒藥在懷,已然放棄投用,心想總不至誤了大事,怎料卻促成周芷若一番計劃。當下愈發悵然,想:周芷若啊周芷若,那一刀一劍當真緊要如此?你下手之際,竟把我對你的深情恩義,盡數置之腦後,想也不想一下。唉,罷了,到底我本也打著壞心思,對你不起,咱們彼此辜負,終是佳眷難成!

這晚趙敏心中郁郁,親自掌舵,倒命方珩去艙中安睡,方珩不敢多歇,歪了小半時辰,又去掌舵,也不知漂流了多久,天光大亮時,遠遠見得有船只泊岸,才知已回到了大陸。

趙敏睡在艙裏,迷迷糊糊中,聽得方珩叫道:“郡主,靠岸了!”

她忙扶出甲板上來,定睛看去,見這是一處大渡口,人來人往,頗為熱鬧,渡邊一面大錦旗,上書碩大的一個“浙”字,當下喜道:“這是到了杭州路,終於回來了!”

連日坐船,兩人又身無內力,皆已疲憊不堪,方珩更是日夜掌舵,睡得極少,當下靠了岸,攙扶住趙敏慢慢往人叢中去。

忽然,遠處四名蒙古兵手舞長刀,縱馬而來,大呼:“快走,快走!”奔到百姓身後,舉刀虛劈作勢,驅趕分散。

大路上百姓絡繹不斷,都讓元兵趕畜生般驅走,趙敏見了眉上一皺,道:“這是哪個官長底下,如此胡為,成什麽樣子!”

只見四名元兵之後,一個蒙古漢子騎在馬上,領著六七十名兵卒,手中各執大刀,從眾百姓中間行過,百姓們便一一跪下磕頭。

方珩定睛一看,馬上之人英俊溫雅,身長玉立,身上綾羅綢緞,頭頂閃閃銀冠,吃了一驚,喝道:“郡主,那人是七小王爺!”

趙敏臉色一變,推了推他,低聲道:“快走!”

二人加快腳步,落荒而走,但紮牙篤好似不打算離去,反而呼喊下令:“你們幾個,去渡口邊查驗今日靠岸的船只,摩爾巴思,帶人圍住這些百姓!”

方珩暗叫不妙,說:“郡主,他們像是在海濱逡巡,等著找甚麽人。”

趙敏心下有數,冷笑道:“我離開大都這麽些天,杳無音信,紮牙篤多半是來搜查你我。”

忽然一人從旁邊拉住了方珩,說道:“兩位公子,坐船嗎?”

趙敏聞聲轉頭,但見一艘小船停在岸邊,船上一個老艄公帶著鬥笠,嘴邊現著幾條深深皺紋,沖二人一笑。

方珩楞了楞,提防起來,雖是神虛力乏,仍是將趙敏護在身後,沈聲道:“幹甚麽?”

那艄公不答,古古怪怪的又是一笑,將船上艙簾一掀,一雙白皙的小手伸了出來,接著一個黑衣少女在艙中探出個頭,格格一笑,說道:“趙公子,請上來罷。”

——————

第二日,周芷若俯臥在海灘旁的沙中醒來,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哀叫道:“蛛兒,蛛兒,你怎麽了?”

她坐起身來,便見張無忌朝自己奔過,叫道:“周姑娘!”

“張公子……”周芷若覺得耳上痛楚,伸手摸去,能摸出左耳上被削去了一片,一看手上,鮮血還未曾全凝,不由疼得皺眉。

張無忌此時心中連珠價地不住叫苦,又奔到謝遜身旁,叫道:“義父,義父!”

謝遜恍惚坐起,問道:“怎麽啊?”

張無忌道:“糟糕!咱們中了十香軟筋散,波斯船也不見了!”

謝遜驚問:“趙姑娘呢?”站起身來,腳下也虛飄飄的全無力道,定了定神,問道:“那屠龍刀和倚天劍呢?也都給她帶走了?”

張無忌黯然點頭,道:“都不見了。”

謝遜哼的一聲,罵道:“這妖女昨晚下了毒,把我們全迷倒了,自己帶著手下上了那艘波斯船離去,把我們都留在島上!”

張無忌又奔回殷離身邊,探她呼吸心脈,竟已兩者皆無,不由得大哭一場,賭咒要取趙敏性命為之報仇,方抱起她屍身,到山岡之陰去挖墓。

周芷若和謝遜跟著也去,這島上浮泥甚淺,眾人挖得兩尺,便遇上堅硬的花崗石,手邊又無鋤鏟,只得將殷離的屍身放入淺穴,待要將泥土堆上,張無忌見到她臉上的腫脹與血痕,心中一酸,哽咽道:“碎石泥塊堆在臉上,可要擦傷了她。”

周芷若便折了些樹枝架在她屍身上,再輕輕放上石塊,撫著殷離的屍身,忍不住也哭起來。將殷離下葬後,張無忌又折下一段樹幹,剝去樹皮,用匕首在樹幹上刻道:“愛妻蛛兒殷離之墓”,下面刻道:“張無忌謹立”。

一切停當,眾人又默默傷感了一時。周芷若呆了半晌,摸著半邊耳朵,怔怔地一直掉淚。

張無忌見她耳上出血,又到山邊采了些止血草藥給她,慰說:“周姑娘,你將草藥嚼爛了,敷在耳上。幸好你所傷不重,耳朵受了些損傷,將頭發披下來蓋過了,旁人瞧不見。”

周芷若卻只是想起殷離臉蛋上那些細細的一條條傷痕來,她臉上蘊積的千蛛毒液隨血而散,浮腫已退了一大半,舊時俏麗的容顏本已略覆舊觀,只是多了這十幾道劍傷,又變得猙獰可怖。當下不禁仿徨失措,心中酸痛,淚水一顆顆滴在手背上。

張無忌見她如此,亦不禁傷於表妹之痛,牽動內情,毒素在體內散開,足下不禁發軟,忙著坐下一運功,察覺中毒著實不淺。原本中了十香軟筋散後,內力全無,但九陽神功百毒不侵,這毒雖霸道,眼下卻也可運功看傷。

謝遜道:“這十香軟筋散,非趙敏那妖女的獨門解藥不能消解,無忌,你以內功與劇毒相抗衡,卻不知能不能成。”

張無忌道:“也只能權且一試。”運起內息,將散在四肢百骸的毒素慢慢搬入丹田,強行凝聚,然後再一點一滴地逼出體外。運功一個多時辰後,察覺見效,他心中略慰,道:“義父、周姑娘,此法以九陽神功為根基,確實可以解毒,待我凈盡之後,再助你二人驅毒。”

這功夫說來簡捷,做起來卻極繁覆,到第七日上,他也只驅除了體內三成毒素,待得盡數驅出體外,又是十餘日之後了。這期間裏,三人相依為命,小島地氣炎熱,野果甚多,隨手采摘,即可充饑,日子倒也過得並不艱難。周芷若陪著謝遜捕魚射鳥,燒水煮食。她晚間在島東那個山洞中獨居,和張無忌等離得遠遠的。

這日晚間,謝遜忽道:“無忌,咱們在此島上,你想要過多少日子?”

張無忌一怔,道:“那就難說得很,只盼能有船只經過,救咱們回歸中土。”

謝遜道:“是了!說不定明天便有船只來到,但說不定再過一百年也沒船經過。”

張無忌嘆道:“這荒島孤懸海中,非海船航道所經,咱們是否能重回中土,原屬十分渺茫。”

周芷若道:“這小島地處南海,所生草木偏生又都矮小,僅能作柴薪之用,否則咱們早已紮成木筏,冒險內航。”

謝遜道:“是啊。這些天無忌已花了不少時日運功為我驅去體內毒性,也得盡早設法給周姑娘驅毒才是。”

張無忌聞言卻是顏色一變,道:“這……”

周芷若見他頗有為難之意,便道:“十香軟筋散的毒素留在體中,除了四肢乏力之外,時候不長,也沒多大害處。”

謝遜道:“但這劇毒侵肌蝕骨,日子久了,五臟六腑難免受損。周丫頭,無忌說他與你從小相識,當年他身中玄冥寒毒之時,你曾有惠於他,如今他若不願替你解毒,豈非忘恩負義?”

張無忌道:“非是孩兒不肯,周姑娘內力全失,無力吸取我的九陽真氣,要為她驅毒,須以一掌貼於後腰,一掌貼於臍上小腹,後推前引,將九陽真氣送入對方體內,但青年男女,怎能……怎能如此肌膚相親?”

周芷若聽到這裏,說道:“不錯,確是不能。”站起身來便走。

謝遜躍起身來,張開雙手,攔在她身前,道:“別走!周丫頭,咱們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若是在性命關天的大事跟前,這男女授受不親的腐禮,就不必顧忌了。”

周芷若道:“多謝老爺子的一片好意,只是我們峨嵋派弟子,向承師訓,將男女之防守得極嚴,眼下咱們只盼想個法兒回歸中土,再議解毒之事不遲……”話音未落,忽然臉色一變,又跌坐回去,渾身劇顫不止。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你們又有疑問了,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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