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孤火寂

關燈
第29章 孤火寂

難得聽周芷若說話時竟也會調笑兩句,趙敏心中一動,接她話茬,卻是板著臉孔撅嘴道:“你這樣惹我不快,當心我餓你的飯。”話雖是如此說,語氣裏卻無惱火。

她二人說笑之間,周芷若自認倒是心口如一,卻不敢說能猜中趙敏的心意。畢竟饒是少女心思細膩周至,但趙敏今日的種種神色,她也只模模糊糊的懂了一些,她甚至覺著,恐怕連趙敏自己也未曾體會到其中深意。

趙敏看她獨個人發怔,便扯過周芷若的手,拉著她徑向殿外走去。

周芷若這才慢慢回神,默默將帕子斂在懷中,眼見被趙敏牽著,又想起眼前人已不是那個登徒無禮的趙公子,自也沒了掙開的理由,只得任她拉著,口中疑惑問道:“趙姑娘,你要帶我去哪裏?”

——此路與回峨眉派關押之所原是兩個方向。

趙敏卻並不答話,只默默執了那柔荑一路左拐右繞,最終停在寺院裏一處客堂。

周芷若被牽引著坐下,但見趙敏也落座於對面,中央一張寬桌上,擺滿了花樣頻多的菜式,細細看來,倒都是些清淡的口味。

周芷若面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看向趙敏時,卻見她眉黛微蹙,埋怨道:“都怪那個張無忌,這酒菜都快涼了。”

周芷若微微吃驚。“你今日還安排得酒菜?”

趙敏嫣然一笑,說:“你自回了萬安寺,便不曾好好吃過一頓飯,今日見你,又比往日憔悴不少,滅絕那刻板的臭脾氣,你可不要跟她學。”說著便將象牙箸塞到周芷若手裏,又往她碗裏夾了些菜,道:“快些吃。”

周芷若看了眼碗裏的菜,手上頓得一頓,卻投箸搖了搖頭,道:“多謝你的好意。”

趙敏眉頭一挑,“怎麽說?”

周芷若道:“家師與眾師姊妹都以為我被帶走,若非生死之危,也必定是要遭一番刁難的,如今她們尚且食不入腹,心憂芷若能否平安歸去,我又怎能在此大快朵頤?”

趙敏哼的一聲,道:“旁人我又不管,她們既愛聽滅絕老尼那套慷慨就義的說辭,那便餓死了也是活該,你可同她們不一樣。”

周芷若聽她口吐無禮之言,還說得這般理直氣壯,唇一動,本欲責備其失敬於峨眉派各位師門長輩,但轉念一想,這趙敏向來無法無天,怕是連自己的師父也能張口得罪,我又何必與她糾纏計較?最終只把眉頭皺了皺,說:“我是師門中最年輕的一個入室弟子,武功平平,才疏學淺,卻又有何獨到之處?”

趙敏笑了笑也不答,取過桌上的酒壺來,兀自斟了兩杯美酒,說:“先飲了這杯酒再說。”

周芷若看了看桌上的酒杯,鼻中已然聞到一陣酒香。趙敏飲酒,必是瓊漿玉液,珍貴得很,可她卻沒有去動上一動。

趙敏也未發作,先拿過周芷若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這酒裏沒安毒.藥,你盡管放心飲用便是。”

周芷若自小於峨眉修行,滅絕嚴苛之下,個個弟子清心寡欲,故以她天性不善飲酒,當時在綠柳山莊飲那十八年的女貞陳酒,也是一口入喉便覺嗆辣,眼下不去拿酒杯,只因不喜酒勁霸道,卻並非防備趙敏之故。

但聽趙敏已這樣說,雖不知她是不是刻意為之,好激自己喝酒,周芷若也只得道:“我不是怕你下毒。”

說完拿起酒杯,燭光映照之下,但見杯邊留著淡淡的胭脂唇印,周芷若不禁想起趙敏貼著自己耳邊說話時的朱唇,忍不住擡眼看了一瞥,卻見趙敏以手支頤,正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

她心頭一跳,不由吸了口氣,鼻中卻聞到一陣清幽的香氣,也不知這香氣是從杯上的唇印而來,還是從趙敏身上而來,總歸周芷若心神一蕩,張口便把酒喝了——

這酒竟還是溫的,沾在舌上澀裏帶甜,滾過喉嚨時,更有一陣酒香回味。周芷若松了口氣,渾身被這酒氣一滾,仿佛也舒展輕松了許多。

“這回請周姊姊喝的並非烈酒。”趙敏已似看破了她,笑著道:“如何?不辣口罷?”

周芷若面上一紅,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道了聲:“多謝。”

她手裏握著空酒杯,見上頭趙敏的唇印卻是淡了幾分,想是已沾在自己這未著妝色的唇上,周芷若沒來由心裏一陣癢,想了想,岔開心思道:“說起來,我確還欠了你一個人情。”

趙敏咦了一聲,有些詫異。“我以為適才逼你比武、劃你臉頰時,那已然算用盡了。”

“那不是你的計嗎?”周芷若道:“從朝廷手下護我師門,這並非小事,我已向你許下諾誓,便也不肯輕易罷休。”

“既是你主動開口,我又豈有不要之理?”趙敏笑道:“那周姊姊且記著這事,我雖一時想不起來,但甚麽時候想到了,隨時會跟你說,只須你金口一諾,決不違約,那便成了。”

周芷若點了點頭,道:“只是我卻好奇,為著引張公子現身,你便直接斬我的手,也無不可,又為什麽偏偏要拐彎抹角?”

趙敏想了想,道:“老實說,我也不知自己的心意,興許我便就是喜歡逗你罷了,周姊姊不畏強時一身氣概,我卻偏偏更愛看你楚楚動人,你要說我刁鉆乖僻,我卻也無以可駁。”

“還好,自認識以來,你向是如此。”周芷若頓了頓,又勾唇一笑,補道:“喜歡作弄於人,脾氣還霸道。”

趙敏看她這微微一笑,心扉也不由敞開,道:“雖說講出來有些奇怪,但我便就是瞧不得旁人親近於你,你不知道,今日我見張無忌把你摟在懷裏,真恨不能立即用倚天劍將他一條手臂也斬下來。”

周芷若忍不住輕聲一笑,道:“你這人真也兇悍得過了分,張公子出手救我,本也是一片好心……你那時說的話,倒像個小孩子,生怕心愛玩物給人奪了去一般。”

趙敏道:“我也不知,但我自小便是這麽個脾性。我同你說,早些年的時候,我家中本要給大哥安排一門親事,但那女子妖妖嬈嬈的,我見了就討厭,便怎也不許哥哥納她,還鬧了好一陣子,連爹爹也親自來過問。我當時便說,哥哥自小只與我親近,我不許他也對別人一樣的好,爹爹就哄我說,你大哥娶了妻子,只會待你比從前更好,可我不依,因我心裏覺著,大哥若是娶親,從此便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大哥了,就算他再寵溺我十倍,我也不要了。”

她自個兒說著也不禁失笑,搖了搖頭,嘆道:“嘿,現在想想,多是家中慣得我乖張如此,如今要改這脾性,卻也改不過來了。”

周芷若聽她說完,心想:果真是個嬌縱放肆的姑娘,從小便霸道到了不得,她這下是越親近我,越將我當作她的物什,同她大哥一樣,要占著霸著,不許旁人來動得一動,惹上這麽個小妖女,真不知我該歡喜還是叫苦。當下輕輕一嘆,說:“你拆散了你哥哥的姻緣,那你哥哥就不著惱、罵你不聽話嗎?”

趙敏笑道:“哥哥才不舍得罵我。我後來想一想,其實也不怪那女子怎樣,卻是我自個兒脾氣古怪,倒是很對大哥不起,往後他若有可意的姑娘,我必頭一個去替他提親。”

周芷若聽她訴說闔家安樂之事,心中不禁感懷,想起自己伶仃一人,世間上已是舉目無親,不由道:“趙姑娘你一家和睦,又有父兄愛護,可真令人生羨。”

趙敏聞言一愕,撫弄酒杯,半晌不語,提起酒壺又斟了兩杯酒,緩緩說道:“周姊姊,我問你一句話,請你從實告我。”

周芷若看她忽然低落,不知究竟,便道:“你說。”

“我在綠柳山莊時聽你說過,令尊令堂皆因元兵早逝,令兄亦是死於朝廷之手,那要是……”趙敏頓了頓,還是道:“要是我也將你師父師姊殺了,你待怎樣?”

周芷若吃了一驚,道:“趙姑娘你雖也是替蒙古人做事,但幾番相處下來,你非但不曾加害,更援手擋下七王爺的殺令,芷若感激你也不盡,好端端的,你又怎會要殺她們?”

趙敏道:“那若真的是我下殺手呢?”

周芷若蹙眉想了想,道:“師父師姊是我在這世上僅存親近的人,你若是對她們動手,那定也是迫於朝廷、被逼無奈……”

趙敏又追問:“那你會對我怎樣?是不是要殺了我替她們報仇?”

周芷若心頭茫然,竟一時無法可想,只說:“我不知道。”

趙敏道:“怎會不知?你不肯說,是不是?”

“失去親近的人,我定然哀傷痛苦,可倘若兇手是你,你亦是無可奈何……我卻真是不知。”周芷若搖了搖頭,兀自想了一陣,又道:“但有一點,我已不能再當你是朋友了。”

趙敏見她說得誠懇,笑問道:“你不是不喜歡我這替蒙古人賣命的奸險小人嗎?怎麽,難道你現下當我是朋友了嗎?”

“趙姑娘,你的心腸不壞。”周芷若嘆了一聲,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同坐在此處喝酒了。”

趙敏聽了這話,眼底亮色一閃,卻又幽幽嘆了口氣,面露愁容,道:“既然你拿我當朋友,那我也算是你親近的人,要是換作我明天死了,你心裏怎樣想?”

周芷若聞言心中一震,若說趙敏這麽個活生生的人,明日便要與自己陰陽兩隔,只想一想,已自覺承受不起,她嘴唇動了動,澀澀於懷,只吐出四個字來:“破琴絕弦……”

破琴絕弦。

趙敏楞了一楞,接口道:“鐘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覆鼓琴,以為世無足覆為鼓琴者。”

她明白周芷若這是以伯牙子期之誼作比,得此四字,趙敏心頭愁雲倏淡,不由也生出些豪情快意來,舉起杯道:“也罷,欲覓知音難上難,既得遇周姊姊,我又何嘗不愛高山流水,哪管明日如何!”

作者有話說:

平平無奇周芷若:實在心心相惜,忍不住要和朝廷鷹犬做朋友

小郡主get:周姊姊答應的一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