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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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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定風波

“這麽說,趙姑娘是不打算再繼續算計我了?”周芷若挑眉相問,想了一想,又道:“也是,峨眉至寶倚天劍你已然在手,我師父桀驁強悍,平生重門派聲譽已極,同門之中,又有哪個會屈從於朝廷?趙姑娘親近於我,得了一把寶劍,卻強迫不得人心,那麽周芷若,又還有甚麽用處呢?”

趙敏聽她語氣著惱,倒亦不為自己辯駁,反而道:“周姊姊的用處可是多了,遠的不說,你卻忘了還有個張無忌嗎?”

她搭在周芷若腿上的雙足換了下交疊,面容明艷,口唇開合間,語聲也嬌麗動聽:“幾番試探,我早看出那張教主滿心忠孝道義,武當派諸位尚在萬安寺,我料定他不會不來。”

周芷若道:“武當諸俠是他叔伯,為人子弟,相救長輩本是道德,可這與我又哪有半點幹系?”

“怎會沒有?”趙敏促狹一笑,沖她擠了擠眼睛,道:“明教或許與六大派曾經交惡,但眼下做教主的,是那宅心仁厚的張無忌,他若謀劃前來救人,必定不會只顧武當,最起碼峨眉派中,還有個他的青梅竹馬……”

周芷若聽著這話,不由覺得好笑,便道:“你前半句本是誇張公子大仁大義,說到最後,怎好似又在損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趙敏想也不想,便道:“面對周姊姊這般天人美色,再厲害的英雄,只怕也豪氣竭盡了。”

“你如今都不做趙公子了,這張嘴怎還是一般孟浪?”周芷若想到她無賴的模樣,又補了一句:“沒有半點女子的矜持。”

趙敏道:“我本就是個口沒遮攔的直率性子,矜持柔美放在我身上,只怕白白浪費了,倒是如周姊姊這樣的,方能體現出漢人女子之美。”

周芷若微微一笑,道:“皮相之美,浮於表面。初識那會兒,你不是還覺得我心機藏深嗎?”

趙敏卻也沒有反駁,笑著道:“那可不巧了,我也是個詭計多端之人,古有英雄惜英雄,到了你我身上,若說是“小人”惜“小人”,周姊姊……不生氣罷?”

周芷若搖搖頭,道:“我小小女子,本就不是甚麽英雄大丈夫,何況你言下之“小人”,我想應當不是那個意思。”

趙敏聞言抃掌而笑,連聲道:“我果真認得一位好相識,總不枉你我相交一場的情分。”

周芷若眉梢一動,看她正色,道:“目下本也是念著這情分,我才坐在這裏。趙姑娘……我若說幾句勸你棄暗投明的話,你肯不肯聽?”

“周姊姊真是好算計,前一刻我才讚你心思巧妙,下一刻你便開口反來謀我。”趙敏先是一笑,隨即又慢慢沈定臉色,“說實話,我與周姊姊心心相惜,自知你是誠心勸我,只是……”

“只是……甚麽?”不知怎麽,周芷若見她面露遲疑之色,心頭就莫名開始發慌。

趙敏嘆了口氣,她把雙足又放回錦凳上,人也坐直起來,說:“周姊姊,你自有漢人的一身凜然大義,我也有滿腔鴻鵠抱負,各為其主,這本是兩相難全之事,但卻還不是最為難的。”

周芷若怔怔凝著她,心想:這人究竟還瞞了我甚麽,竟如此不敢講、不便說。思及此,話裏不由澀然:“趙敏,你還有甚麽是瞞住我的,倒不如一並講了罷。”

“周姊姊果然聰明。”趙敏慨嘆一句,搖搖頭,輕聲道:“我自也想坦坦蕩蕩,恨不能剖心挖腹,與你赤誠相交。只是我這人貪心,想多與周姊姊好好說一陣話,那些煩難……暫且拋諸腦後罷了。”

周芷若越發心慌。“那是甚麽天大的難處?”

趙敏淡淡道:“眼下……我還不能同你講的。”

周芷若動唇欲語,忽然有人推開殿門,走了進來,她朝座下望去,見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待人走近,方看清這人她竟是識得——

“阿大?”趙敏也微一吃驚,“是出了甚麽要緊事,竟不及在外通報?”

“主人……”阿大風塵仆仆,正要回稟,看到趙敏身旁的周芷若,又垂首喚了一聲:“周姑娘。”然後才低下頭,眉一皺,道:“主人,屬下確有緊急之事,需得馬上稟報。”

趙敏倒顯得鎮定得多,雖然她見阿大著慌如此,想必並非小事,卻還是說:“甚麽天大的事,你也先將周姑娘送回去再說。”

阿大雖然心急,但聽從主人之命,回了一禮,便朝周芷若相請。

“不必了。”周芷若已站起身,青衣曳地,被燭光一照,映著殿中黑曜石的地階,竟瞧出淡淡一層薄灰來。且聽她淡淡道:“趙姑娘勞神大事,不必相送,我自認得回去的路。”

趙敏的臉色一僵,心知周芷若一片誠心好意,卻不得交心相待,難免著惱,但自己確又實有難言之隱,不好挽留,一時糾結,卻見周芷若本兀自低頭行了幾步,又忽然轉過身來,怔忡喚了一句:“趙敏。”

看過去時,周芷若側頰曲線柔和,只眉梢泛著凜冽,遙遙在望,恰似蟾宮冷月,欺霜傲雪。

“你說得不錯,下回再見面時,難保你我便不能似此番這樣並坐相談。”周芷若說著微微一笑,眉目也溫柔了幾分,嘴唇一動,道:“不過……我已然記得今日的趙姑娘。”

趙敏聞言,心被猛地一揉,卻見周芷若已轉身而走,那背影伶俜,漸漸小了,最終化作一個墨點,融在遠處無聲的夜色中。

她不知不覺,竟也跟著這背影走出步子,從高座之上,站到了殿門旁。

自廊間灌進的風呼嘯而過,殿外懸掛著的籠燭被風勢激得忽明忽暗,燭影猶似天上浮雲,一片片往趙敏臉上掠過。

“主人……”阿大終是忍不住喚了一句,趙敏才恍恍惚惚,兀地回過神來,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虛弱道:“有甚麽緊急之事,說罷。”

阿大躬身道:“七王爺一黨今日在朝堂之上,有心同皇上諫議,要……要下旨將六大門派……盡誅。”

“甚麽?”趙敏驚道:“招安六大門派之事,皇上早已放權給我特穆爾家,此事歸汝陽王府全權轄理,七王爺他憑何插足?”

阿大道:“只因萬安寺這邊……遲遲未見捷報,那參議府中書省事、禦史臺治書侍禦史等,已聯名寫了彈劾信,預備上書,說汝陽王有意縱叛釋亂,其心有異,要皇上徹查處置。”

趙敏聞言輕哼一聲,冷冷道:“這些人,無一不是七王爺黨羽,那只老狐貍……他是不是跟我爹說,多虧他顧念咱們兩家情誼,費心竭力截住了那些彈劾信,才沒有叫皇上曉得此事,要我爹感恩戴德的拜謝他?”

阿大抱拳一揖:“主人智謀無雙,正是如此。”

“我知道他要的是甚麽,這個卑鄙小人……”趙敏瞇著眼,眸光冷冽,道:“阿大,你替我送個口信去七王爺府,就說我明日想去游湖,務必請小王爺……賞臉作陪。”最後幾個字說得殺意難掩。

阿大領命而去,餘下趙敏身影單薄,望著頭頂搖搖欲墜的燈彩,唇瓣微啟,呵出一口澀然。

第二日一早,小王爺紮牙篤果真派人來請。趙敏棄了鑾轎,徑自打馬到了七王爺府。門前,紮牙篤已一身貴氣立在當處,像是等了許久。

趙敏翻身下馬,卻不見七王爺露面,倒是紮牙篤湊上前來道:“敏敏,沒想到你竟會指名要我作陪,這可真是頭一遭。”

趙敏不回他話,只道:“七王爺呢?”

紮牙篤說:“父王他一早便進宮面聖了,敏敏,你尋他老人家有事?”

趙敏淡淡道:“無事,就是隨口問問。”

紮牙篤笑道:“那咱們快些上路罷,延芳澱可遠著呢。”

“延芳澱?”趙敏眉頭一挑:“那不是皇家禦用的水上獵場麽?”

紮牙篤面有得色,道:“當今聖上龍體欠安,游獵之事倒是做得越發少了,索性將那延芳澱賜給了家父。敏敏,你昨日稍口信過來,不是說要游湖?我瞧那處正是恰合,景色甚美,還可以獵鵝。”

“這七王爺當真好大的本事。”趙敏勾唇一笑,道:“我瞧再過幾日,皇上不如將延芳澱旁那處柳林行宮,也一並賜給你爹才好。”

紮牙篤幹笑幾聲,道:“敏敏說笑了。”

待得來到延芳澱,只見湖泊茫茫四闊,水鳥眾多。紮牙篤邀趙敏上得一艘獵舫,眺望而去,遙遙望不到邊。

“古韻延芳澱,澤國任鳥飛。”趙敏不禁感嘆。

紮牙篤喜道:“我想你定會喜歡,果不其然。”說著,他指向不遠處澤草裏的野天鵝,輕問:“敏敏,咱們來獵鵝可好?”

趙敏淡淡道:“隨你意罷。”

紮牙篤當即吩咐下去,不多時便有數名身穿墨綠眼衣、手持刺鵝錐的衛士,進到水裏,每隔七步便站一人。

有手下奉來一只腳上栓了金鏈的海東青鶻,紮牙篤親手接過,遞給趙敏,道:“敏敏,你來放鷹。”

趙敏默不作聲接下,一手攥著金鏈,只見那只海東青鶻威風凜凜,立在自己臂上,一雙眼死死盯著不遠處那些天鵝,仿佛伺機而動。

“可以了。”她輕聲道。

令聲一下,早埋伏在上風處的下屬便使勁敲鼓,哐啷啷突兀響動,那些天鵝受了驚,齊齊撲扇翅膀,飛離水面。

趙敏擡手一揚,同時將金鏈扣子松開,那海東青鶻便兇猛沖上蒼宇,直撲群鵝而去。不消幾刻,便有個頭較大的天鵝被它奔襲抓到,墜落水中。近處的衛士急忙趕將過去,手錐一出將鵝刺死,取其首腦,扔給那海東青鶻吃。

“好!”紮牙篤瞧得津津有味,不住撫掌喊道:“得頭鵝者,照例獎賞銀絹!”回過頭來,卻見趙敏一手攥著那條金鏈,另一手握著一塊手帕,正自出神。

紮牙篤細細凝去,只見那帕子素白為底,唯繡著兩只墨蝦,再無他物。他忍不住好奇,走近問道:“敏敏,你在看甚麽?”

趙敏回過神來,不著痕跡將手帕收回懷裏,淡淡道:“沒甚麽。頭鵝獵著了麽?”

紮牙篤不答話,將英眉一皺,道:“敏敏,今日父王進宮前,跟我講了一些話。”

“哦?”趙敏側過頭,問:“說了甚麽?”

“他說……”紮牙篤定定凝著趙敏,道:“他說敏敏今日約我出來,會答應我帖睦爾家的提親。”

趙敏的身子猛然一滯,不過稍只一瞬,她面色已然寧定,冷笑道:“這便是你父王開出的條件?兩月以前,你帶聘禮上門提親,我沒有答應,他就肯定我兩月之後一定非應不可?”

“老實說,確實沒有十足的把握。”紮牙篤輕嘆一聲,幽幽道:“敏敏,畢竟你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眼下情形,只需先發制人,奏明皇上,即刻將六大派統統斬首,你汝陽王府,不僅能解了眼前之圍,還可大獲聖心。”

趙敏怔楞了片刻,面上擠出一道淺笑,說:“趙強,你這是在幫我拒絕這門婚事麽?”

紮牙篤笑了笑,說:“就算我不講,憑你聰明才智,只會想在我前頭。唉,敏敏,一次兩次,千回百轉,我都不會放棄的,我要你心甘情願做我的王妃。”

哪知趙敏忽然朗聲笑了,似是遇到了甚麽可笑之事,她看向一臉茫然的紮牙篤,道:“哪裏需得千回百轉,我這下應了你,不就是了?”

“甚……甚麽?”紮牙篤整個身子都忍不住輕輕顫抖,說出的話也帶了顫音:“你……你說甚麽?”

趙敏舒了一口長氣,伸手拉起他手掌,將那條金鏈放到他掌心,嫣然笑道:“怎麽?你竟是一點也不歡喜的麽?”

紮牙篤何曾同她這般親昵,當即道:“我自然歡喜,從未這麽歡喜過!今晨父王同我說時,我根本不敢相信,敏敏,你當真……當真會答應!”

趙敏收回手來,唇線冷冽,道:“那你父王說,要誅殺六大派,彈劾我爹之事……”

“依你,都依你。”紮牙篤喜不自勝,手裏攥著那條金鏈,卻仿佛攥住了這蕓蕓天地。“敏敏,招安之事,本就是你一手轄理,六大派那些微不足道的人物,你愛如何處置都好。至於彈劾上書,我爹難不成,會諫言自己親家的不是麽?”

作者有話說:

“我已然記得今日的趙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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